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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八年光阴养了个魔头? ...

  •   在今天以前,宋疏总对师兄弟下山历练途中捡回小孩当徒弟这种事表示不可理喻。现在她和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大眼瞪小眼,她忽然觉得头有些疼。

      小孩倒也没有哭,只是一味的睁大一双眼睛寸步不离的跟着她走了很长时间。起初宋疏觉得她也许是山狼养大的孩子,不会说话,见她再长个十几二十年也没自己能打便咬咬牙狠心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半给她,结果小狼崽子接过来一口接着一口干掉了半张大饼,接着眨巴眨巴眼睛紧随着宋疏走了起来。

      自打自立门户起就没碰到过这么无语的事情,宋疏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留意着这个八九岁的小崽子能跟自己多久,并暗暗决定要是有那个体力一直跟到自己回山,不妨就收下这个娃娃当徒弟帮自己洗洗衣服做做饭也无妨。

      她走一步,小狼崽就跟一步。

      她咬一小口大饼,小狼崽就啃一大口。

      平常下山办事都是独行的,这次归途有了这样的收获也算不错。再加上虽然这个孩子适逢□□,筋骨却超于常人这个年纪,一路走下来愣是分秒不差的跟上来了。宋疏心里叹息,面上却冷冰冰,还差三个台阶走到门前时转身看她,白裙衣袂翩翩一派正骨清明,将身上包袱卸下便丢到小狼崽脸上。

      “那我便收你当徒儿吧,往后咱们师徒二人一块儿活着,有肉我吃有汤你喝。”语速很快,宋疏也不怕小狼崽听不懂,一味地说着,半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条:“我想你一定没有名字,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不如就跟我姓吧,我叫你——”

      “俺、俺叫王斐。”

      小狼崽声音哑哑的,还是抬头一双无辜小动物一样的眼睛看着宋疏。

      “俺有名字的,师父。”

      宋疏有点哭笑不得,却把这名字记在心上,一面装着清风朗月不近人情的表面,一面却意外的总把小狼崽痴呆的可爱神情印在脑海里。她心气高,转过身背着手自顾自地走着却也特意放慢了脚步准她跟上。

      “知道啦——阿斐。你记住是你一定要跟着我,一定要当我徒弟的哦。”

      王斐就跟她屁股后面拿衣袖胡乱把鼻涕和脸上灰尘擦了一下,抬高了腿大步努力的跟上师父的脚步,用哑哑的奶声附和:“记得了,是我一定要跟着师父,一定要当师父的徒弟的!”

      其实王斐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孩子能长成什么优秀精健的根骨,稀里糊涂的给自己打杂就是了,只是等到王斐长到十七岁在外面天天疯玩,而自己在给这丫头收拾床铺的时候她突然就醒悟过来了。

      ......明明是师父,现在这样像话吗!

      精致纤细的白衣裹在身上倒更像是围裙,腰间的佩带比起装饰倒更像在伙房里忙活没处擦手时随身携带的棉布毛巾,平整的袖口挽起来露出白净手腕还沾着些饺子馅儿的油渍,本来一身清淡木香现如今却满是人间烟火。

      更可恶的是!

      那只能拿剑能惩奸除恶能惊动天下的右手,此时此刻正扯着小狼崽子脏兮兮的棉被想着今日什么时辰的日头能最好,该给她好好晒一晒才是。

      宋疏突然觉得当妈都没自己这么尽心尽力的,她恨恨地一手扔下棉被,掐着腰推开木门就朝着门外高喊了一声“王斐”,随即站在门口看向今年来得格外早的冬日,满地落红与枯枝,这几年王斐练功学武的痕迹都留在庭院之中,她数算着日月,竟然已是第八个年头了——

      她们师徒二人共同生活的第八个年头。

      还没等自己多怀念些什么,就见一道黑影从山林间朝自己跑来,步伐矫健快捷,腰间佩戴的金铃叮当作响,一根布条束起少年人乌黑的头发,未曾装扮打点过就已经英气俊秀,笑起来的样子却仍旧特别像小孩子。宋疏一脸愁容地看着小狼崽子冲着自己一副刹不住脚步的样子,随即立刻闪身躲避她的冲击,任由王斐一头栽倒被窝里。

      转头还傻乐呢,宋疏撇嘴,可还没等她盘问清楚王斐这一天的行踪,就见王斐先从被窝里爬起来对自己抱怨。

      “师父!你怎么又放姜了啊——不好吃不好吃,我不要吃有姜的饺子!”

      几乎是第一时间忘记自己要和这个小屁孩计较些什么,宋疏抱着手臂一派慈母操心的本能,认认真真一字一句:“不、可、能。吃点姜又要不了你的命,姜辛温宣散、通营助卫,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不管,反正我不吃。”

      用眼神回复了一句你爱吃不吃,宋疏却瞥见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串花环,眉头一皱,两步过去两指抬起她手腕观察了两眼,没由来冷笑了下。

      “我让你去给你江师伯送贺礼,你倒好,私会小姑娘去了?”

      只是不以为意地揣手耸肩,王斐还想打哈哈混过去,可眼见着面前一向对待练武严苛冷酷对待生活又温暖柔和的师父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笑容就挂在脸上尴尬不止。

      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自入南山剑宗以来也没听说过要让全门师兄弟姐妹都当和尚尼姑六根清净的说法,王斐只当是自己回来的晚了招师父不高兴了,即可想出解决的法子,笑得谄媚可爱眼巴巴地凑过去贴在师父冷冰冰的身上。

      “徒儿知错了好不好、师父别耷拉一张脸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我记得明天是去给燕师伯送礼是不是,我保证完成任务!”

      可师父这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喜笑颜开,入冬的深山寒气逼人,哪怕白日里阳光高照,正如宋疏吐声呵气之间冰霜般的薄雾。

      “你燕师伯那份早就送去了,你还能记得什么,她人都在府里做客呢。”

      心上酸涩异样的感觉今天确是第一次这么明显蓬勃,眼底在触及那不值钱的花环时却红了三分。要说十七岁的小屁孩有点情窦初开的迹象倒也正常,无论是已经超越自己的身高还是强劲有力的筋骨纷纷表明她早就有了独立的本事,可宋疏还是越活越回去,偏爱九岁那年好哄又好骗的小孩。

      盯着她时宋疏也明显感受到小狼崽怕是觉得自己生了不小的气有点哄不回来的意思,正两手交叠在身后,十有八九在抠手上的死皮想着怎么哄自己才好。

      “......呸,不愿意和你计较。”

      终究是松了口,宋疏指着被子吩咐:“把你被褥子晒上,晚点去山里采点儿山蘑菇,戌时前赶回来便可。”

      一见这人表情缓和,王斐才敢松一口气,当着师父的面抬起腕子一把摘了花环,而后凑近两步捏着花环在她面前摇晃了两下。

      “什么小姑娘,都比不上家里的漂亮师父的好,连摘的花都不必师父的脸蛋俊俏!”

      宋疏还没想到自己的心情竟然写在脸上,更没想到王斐比她想象中的更在意她的心情,还没等她恼羞成怒夺过来便先甩手将花环扔出门外,山风一过便已不见踪影。

      绯红暖意爬上耳根,染得肌理清晰的白净面庞犹如醉酒般通透红润,宋疏嗔怪着抬手捏她耳朵,王斐笑着躲避讨饶。

      二十三岁的年纪说不上老,却也绝对不算小了,动辄喜怒随心,却也绝不是修道之人该有的心性。只是宋疏心里有了归属,却也顾不上自身大业。

      直至入夜,客房燃起篝火,柴木枯叶被火焰燎得劈里啪啦作响。山间无杂音,细碎声响便变得格外令人心静。

      燕斯瞥了一眼以往冷傲不可一世的师姐,现在正披着一件氅衣,拿她一双剑术玩的出神入化的手缝补棉服,专注而沉静。而她身边,那个八年前来到她身边的小狼崽正在她大腿上躺着呼呼大睡,小鼾连绵。

      眼见这一出也只是在同门口中听说,如今亲眼所见,燕斯竟也一时说不出话。

      “我曾以为,师姐是最无可能做收徒这种事的。哪怕是收徒,也必得是高门之后、精绝之才。”

      清茶的蒸气熏得燕斯脸上一片稀薄水雾,有意无意的特指本以为会激起那人一点心中波澜,可宋疏仍然沉静一张脸,绣花针穿行倒戈,在布面上很快绣出一朵小花儿。比起她的话,更能引起她心中波澜的竟然是一朵没那么规矩好看的小花儿,宋疏笑了一下复摇摇头,拿着茶杯抿了一口。

      “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不是师姐改变了一个孤儿,竟是一介孤童影响了师姐啊。”

      燕斯摇摇头不禁感叹,伸手为她添水,看了看宋疏做的针线活,藏着笑意。

      “自师父闭关后,同门之中收养外来儿徒者只有师姐一人。而今师父年岁已高,门派下一个继承人必得是师姐才是,之前不提是因所有外来儿徒生养到十七岁都该放任回归江湖,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师姐为何——”

      她只抬眼看了自己一眼,燕斯便忽地停顿下来。宋疏不说,不代表她不明白,可是现如今能将这件事提出来的,却都是关心她的人。

      “阿斯说的,我都知道。”

      门窗关的不严,提掌运气汇聚指尖随手一指,窗户听话地关上。宋疏收掌,便也将棉衣叠在一旁放好。

      “江湖之大,有这个师徒的缘分便已是可遇不可求。阿斐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早已是我家人一般的存在,又怎会有异心?哪怕师父她老人家知晓,一则放任我二人,二也不过将继承人的位置另择他人,又有什么大不了,为何非需让我放走阿斐呢?”

      燕斯平淡的一张脸上也慢慢浮现诧异颜色,竟然为了个不知身分的野丫头,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吗?燕斯却也更疑惑起来:“一个小孩子,到底有什么值得师姐这样?”

      她转眼垂眸,凝视着狂妄地把自己当枕头的这个小孩儿,宋疏笑了一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可能就是上天注定。”

      “一句上天注定,并不能堵住同门之口舌啊师姐。江师姐接连一月夜观天象,推算天机,十年前危害苍生的魔头沧擎命格早已复苏,由于看管不利......已经有了重生的迹象,而寄托的宿体,据江师姐所说,最大的可能,便是你身边之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宋疏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却轻松又好笑。

      “我身边之人?——那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呢。燕斯,这个玩笑编的有点大。”

      燕斯眉头紧锁,目光所及之处如冰窟飘雪,尤其是接触那个现在还睡得憨甜的王斐身上时,那排斥与莫名的厌恶便更是无法控制:“师姐觉得我在开玩笑?门中诸位师伯长老一同所测,怎能有误?方向东南,魔气聚集,沧擎一朝重生,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最后一个字,修长的手掌依然运气汇聚一团真火,死死盯着那沉睡容颜,只等她宋疏想明白便可在顷刻间将那人击溃再无复苏之力。

      “我此次前来便是来提醒你的,若是等到各派都察觉到这件事,那到时候受牵连的必是师姐。无论是为了前途还是为了天下苍生,都趁早解决她吧。”

      二人眼神交错暗涌,朔风吹动丛林苍翠,在今晚之前她还不觉得天下时局将改,宋疏突然很后悔为何要请燕斯在自己这里品茶交谈。

      若是天命难违,又怎会将生杀大权交到她们两个身上。她未曾想过动手,哪怕已经眼见着燕斯有那个意思,心里乱糟糟地连维持面上礼数都顾不得,拂手遮袖覆住王斐耳目。

      “我不管星轨何解,因为没有把握的事情伤害阿斐,我做不到,也不许任何人做。”声音瞬间低了下来,她就这样一个人护住王斐,不允任何人胡言乱语伤她毫分。

      燕斯握拳散力,眉心常锁不散,叹息无力,再抬眼看向宋疏时已经散去寒气满是悲悯。

      “一个徒弟而已,当真要为了她,承担背弃天下人的风险吗?到那时,谁还帮得了你?”

      柴火烧出的零星浮沫飘散在空中,宋疏盯着那团火亮眼却又晃神,她怎么会不怕。一怕天下大乱,二怕众叛亲离,三怕怀中这人......真的沦为众矢之的。可就算是这样,也不妨碍她固执自私一次。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沧擎重现人世。我会亲手杀了她,再以死谢罪,算我,耗费八年心血养育了一个魔头。成也在我,败也在我,我甘心受罚,哪怕万劫不复。”

      气氛变得冰冷,可收起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一切又都像平时一样。燕斯只是来贺岁拜托的师妹,她也只是一个欢欣招待的主人,而王斐不谙世事贪玩率真,闹完了在自己怀里睡着罢了。

      她本是完全没有必要为王斐做到这份上的,拿命去赌,确是她的第一反应。为了缓和气氛,她将手从王斐耳边拿下来,谦恭温驯地为师妹添茶递去,嘴上又温又平常,问候老友般温厚和善,更掩不住的是宠溺。

      “再者说了,这傻丫头啊身上哪有魔性,顶多狼性罢了。师妹你看,哪个大魔头睡觉还缠着别人胳膊不让动的?”

      燕斯闻言看去,果真,那孩子死死抱着宋疏的胳膊不撒手,睡出来的哈喇子往她一尘不染的白衣上蹭去,宋疏也不嫌弃,反而满眼欢喜。竟有些,超脱师徒的宠爱,可让她说清楚那熠熠闪耀着的眼光是什么,燕斯却也不知道,她并没有经历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八年光阴养了个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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