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间》明未

4、决心吗

　　#不知是被迫，还是坚强主动迎击，我只能也成为能左右一切的人。

　　尹峰开着车进入车库的时候，才发现高峰的车已经开走了。新婚第一天也没放下工作，果然是事业为重。
　　尹峰走进大厅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
　　他对这所宅子充满了回忆。是多久以前呢？早已不是大脑能够记忆的。很小的时候，他和哥哥一起住在这儿，那个时候的自己还太小，不能记事，但是他有生之年都在渴望回到这儿。
　　说不清此刻失落空洞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尹峰甚至提不起脚步。他的身份终于在高峰结婚前一天被公开了，高氏企业的记者招待会上，关于第二继承人的话题成了热点。
　　他本该满足的，20多年来，无时无刻他不在期待这一天，他多害怕自己的身份永远被埋藏。小时候，当他被迫离开这儿的时候，他只有三岁，他被一个女人带走，不，应该说是送走。那个女人正是他的母亲，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他原以为宅子去世的女人是哥哥和自己的母亲，但是他与父亲分开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刚开始他天天哭，他要哥哥，他要爸爸，可是每当他这个样子的时候，他的母亲总是把他抱在怀里默默地哭泣。等他哭够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母亲还在哭泣，对于这个母亲，他很陌生，但是他明白的，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亲人，跟哥哥、爸爸一样，都是自己要爱的人，日子久了，他听着他的母亲那压抑的哭声不再那么茫然，而是越来越动容。
　　他的母亲告诉他——只要成为出类拔萃的好孩子，父亲和哥哥就会回到他身边。他小时也信，总是很努力，也许是生性坚强吧，每每想着哥哥和父亲的时候，总是忍住不哭鼻子，更加更加地努力。可是他也不是傻子，不，他很敏锐，也很聪慧，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意识到自己与母亲的处境。
　　可是他却更努力，即使他永远不再叫做“高隐峰”，也要成为能够左右自己的人，要站在最坚固的位置。
　　没有人理解，一年只见一次面的父亲抚摸着他的脑袋，每次说的话，都是那一句，他的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捆住，对，被隐藏的高姓所牢牢捆住。
　　——隐峰啊，你是高峰的影子。
　　隐藏的高峰，出生就被授予这样的意义。

　　当他回过神时，突然意识到秦卿还在房间里。已经很晚了，她在干什么？
　　尹峰不知该怎么做，直接闯进房里去吗？不，虽然他跟秦卿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是她毕竟已经是自己的大嫂，总要忌讳些。但是，一直让她在房里呆着好吗，总觉得有点担心，尹峰回想起昨日秦卿那恍惚的眼神，不由地提起脚步。
　　“小卿……”尹峰敲了敲门，没人应，索性扭开了门锁。
　　才走进去几步，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秦卿的双手被绑在床头，身上的衣服破碎不堪，她白皙的肌肤上红斑点点，腰上腿上淤青一片。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白，憔悴得让人不忍看见。
　　这是他的小卿吗？
　　尹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多年前秦卿笑如阳光的场景，顿时胸口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恨一涌而出。他一拳打在墙上，侧过脸去，脸上充满懊恼。
　　“小峰……”他听到秦卿微弱的声音，回头脸来，秦卿微微地睁着眼。
　　“小峰……帮帮我……”他看到秦卿眼角流出的泪水，一瞬间，心要裂开来。
　　他奔向前，拉过被褥盖在秦卿身上，解开绑住她手的绳子：“小卿，不要怕……我来了……”
　　他温柔地安抚着她，只是这样说着，仿佛他自己也要哭出来了。
　　尹峰抱起秦卿，他感到她开始在他怀里颤抖，她的声音微弱而模糊，她靠着他的胸膛机械地说着：“小峰……我冷……我冷……”
　　尹峰听着听着，不时地说着“我知道，我知道”，他感觉到自己自己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抱着秦卿快步走进车库，把她放进副驾驶座，载着她前往私人诊所。
　　替秦卿诊治的是高峰的私人医生，带着窄框的眼睛，看上去还年轻得很，不过行动起来去格外成熟和熟练。
　　等到秦卿开始打点滴的时候，尹峰就进到病房里守在秦卿身边。
　　他看着她安静地睡在那里的样子，才觉得自己方才那种强烈的感觉在逐渐平息。
　　“小峰……”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开口叫他。
　　“嗯……”
　　“我有话对你说，仿佛不说出来，便觉得无法好好休息。”她看着他，面容安静极了。
　　尹峰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好，我听着。”
　　“小峰……我心里好绝望……仿佛自己是毫无味道的……”她说着，用迟缓的语调，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让人听了觉得面前是一个寻找躯体的幽灵，“我早知道这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只是如今还做作地感觉自己也是那不幸的人……回想我这二十年来，凡所求的没有一件实现……”
　　她停了下来，仿佛说不下去似的，直直地望着尹峰，不移开一点视线。
　　一会儿，她又接着说：“直到昨晚我才觉得自己真是太狼狈了……小峰，我是太软弱，太犹豫了吧？我曾有三次对自己下定决心，决心忘却感情，变得强大。第一次是当年白风那件事，那时我很清楚你在那件事的立场，所以我当时即使很痛心，也决定不能载依靠你。但是，尽管我一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逼着你，但我很理解，我想你一定是有所负担，才会选择伤害我，不，当时你一定觉得我不会上当，我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小峰，那时的我还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就让我们划清界线，所以，我佯装上了当，我只是想帮你，帮你认清自己的方向，我无法就此绝情，因为小峰是我最喜欢的小峰……”
　　“小卿，别说了，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讲出来？”尹峰打断她，替她擦去眼泪。他太心疼了，她用那么平静的语气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是她的眼泪早就流满了整个脸。
　　“原来我哭了……”她挪开尹峰的手，微微地笑着，“让我讲下去吧。”
　　这时他只能安静地坐着，受着这种煎熬。
　　“第二次下决心是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离开我了，所以我很黏爸爸的。我那时是自私的小鬼，我要爸爸的一切，自己的什么也不给他。总是怪他，我生病也不理我，心里想他一定还想着漂亮的女同事吧，就老砸东西，可是他一心疼我的时候，我就开心得整日整日地缠着他。我讨厌他什么事都那么冷静，连我的事也不急，可是那么稳重的他也会为我跟别人动气，所以很矛盾。他那个时候生了病，好像知道自己活不久，跟我讲了好多话，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放弃那么多，只做平凡人，因为他已经厌倦了他的过去，更是因为他输不起我。所以他去世的时候，我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创造他曾放弃了的成就，不是因为我有这种骄傲，只因为我不想再看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必定走这条路的，因为我强大的依靠已不复存在，所以我跟彻哥哥讲明了谈，并且订下了约定，从此我成为他的棋子，而他为我铺路。那一次谈话，是我第一次了解到我的彻哥哥真的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更加明白我前行的艰难。可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爱着秦彻，我爱他，我爱他爱得可以撞得头破血流……”
　　她越说越激动，尽管她已经不再流泪，可是尹峰看着她悲哀的眼神，依然心疼不已。
　　“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他？为什么我要如此地爱？为什么我依旧做不了决定？为什么我要被逼着走上这条路？我只想有人陪着我，爱我是没有任何目的，想要爱一次，哪怕再短也好，也不行吗？也不行吗，小峰？”
　　是啊，为什么，爱里尽是屈辱？不知是被迫，还是坚强主动迎击，我只能也成为能左右自己的人。只是，看着自己，我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