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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稼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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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云山回到七里河时已经是黄昏。
并未见着十三,听人说十三去了校练场,一直在训人,就把买到的药放到了他的营帐里的桌上。
他刚想走,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进了城,可顺便查到了一些事?”
这是那个贼的声音。
毕云山本不想搭理他,却听见他又说:
“你若是听十八爷的,那你就杀了我。”
毕云山叹了口气,恰巧此时,又是一人掀帐进来。
“王爷,”毕云山连忙行礼。
“免礼,”十三只穿了白色中衣,脚上蹬了一双黑色靴子。
“这是您吩咐买的药。”
“行了,知道了,下去吧。”
“是。”
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信出自相府,作为毓秀王府的前亲家,十三王妃故后,便很少走动,往日里基本上都是靠信件沟通。
十三杀了蔡吉翁后,韩家的信便频繁了起来。
十三看完信,将信置于蜡烛之上给烧了。
他的眼神里一片空洞。
韩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他能够成为未来的天子,就算十三王妃不在了,韩家还是鼎力支持十三爷。
有意思吗?做皇帝有意思吗?为何人人打破脑袋,冒着生命危险去抢?做了又能如何?做了便可高枕无忧流芳百世?
天子,乃天下之子,天下即万民。
民心惟本,厥作惟叶。
民生、财政、军队、番邦……哪样不是令人头痛的大事?那些个大臣,哪个是省油的灯?在那个位置上,怕是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稍微出了点儿差错,便要在史书上被浓墨重彩地写上一笔,被后世戳着脊梁骨骂上几千年。
见十三爷进来了,那个贼从帐篷深处走了过来,盯着十三:
“杀了我!”
十三沉默不语。
“喂!杀了我!”这人咆哮。
因为被喂了药,这人一直都无法进行正常活动,原本硬朗结实的肌肉也都慢慢软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女人。
“听说,”这人笑笑,“我和你那死去的老婆长一样,要不这样,我陪你睡一觉,然后你杀了我。”
十三一脸厌恶地看着他。
“要不,睡两觉?三觉?”
十三强忍着抽他一顿的冲动。
“恶心了是吗?所以!快杀了我!”这人得意的大叫。
“本王还没查到你的底细,如何能放过你?”
“没什么底细,杂草一样的人,何来底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若真是没见过,无人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贼确实是占了脸上的便宜,他的脸与十三王妃是一模一样,一旦露出委屈模样,那更是让人分辨不出这是十三王妃还是贼了。
十三顺势就要伸出双手,可手到了一半,却猛的惊醒,这人并不是十三王妃!
这贼放肆大笑起来,“十三爷,咱们要不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这个贼脸上露出了阴测测的表情,“赌一个情字。”
十三厌恶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的来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放过我。”
“本王不赌,”十三道,“想要的东西,本王会自己努力,赌徒的赢率是半成,而本王向来只要百分百。”
此时,又听见帐外传来哨兵的声音:“报告王爷!李玄甫大人已到!”
这个贼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慌张,他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睛里,忽然间兵荒马乱。
十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莫名有些得意。
果然,这二人,是以前认识的。
李玄甫这次是主动过来七里河,为的是赋税司的公事,十三倒是挺乐意见他,十三也想知道这个贼人的来历,而唯一的线索就是李玄甫。
“快快有请!”
这个贼只觉得眼前头晕目眩,还来不及说一句,就见着帐门被撩了起来。
李玄甫一撩帐门,进来便是行礼问安:
“赋税司三等司员李玄甫见过毓秀王爷,王爷安康!”
“免礼。”
李玄甫抬头看着王爷,然后看到了十三旁边的那人,脸上一片惊愕。
“李大人,你认识他?”
李玄甫一愣,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回道:“是。”
这人,他是认识的。
而且,交情匪浅。
“他是下官儿时玩伴,可后面由于种种原因,下落不明。”
“所以说,你们十几年未见了。”
“正是。”
“那可真是巧了,”十三说完,又道,“前些日子,此人在七里河周边鬼鬼祟祟,我便把这人擒了,没想到,你们是认识的。”
李玄甫略微沉思,然后道,“十几年前宋州遭遇饥荒,我与一群儿童皆被大法师所救,后面大法师将我安置去了钱塘,孩子们也都散了。”
李玄甫一拱手,边作揖边言辞恳切道:
“我与他确实是十几年未见,今日沾了王爷的光,找到了这位朋友,不知他如何得罪王爷,还请王爷看在下官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那贼人听了这话,竟是忍不住,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落下来。
十三见那贼哭了,倒是不屑,“小毛贼而已,何足挂齿?只是没抓到主谋,我不能放他走。”
李玄甫见状,暗暗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作揖谢十三爷宽宏大量。
“你与他是朋友,那你应该知道,他叫什么。”
李玄甫一时语塞,“不是下官有意隐瞒,下官也是从未得知。”
此话一出,不仅十三爷一怔,那贼人也是一怔。
从、未、得、知。
一股子凄苦在这营帐内弥漫开来。
“对了,上次离京前,下官让十八王爷转交一把梳子给十三爷您,请问,您可曾收到?”
十三脸上露出一丝不快。
李玄甫见十三爷有些微怒,连忙道:“下官失礼!请王爷恕罪!”
六爷与曹鸢夕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段暄并未与李玄甫提及,李玄甫并不知六爷与曹家那些事,十三仍然背着六爷的感情黑锅。
十三的将军肚里能撑船,“罢了!”
李玄甫暗暗吁了一口气,前面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终于开始谈起了今日过来的正事,赋税司要求七里河提供一份登记在册的官兵名单。
“我这里你也看到了,都是一些大头兵,你们赋税司追着各大人屁股后面要债,来了七里河,你们愿意追就追,反正本王早就将全部家当都补进去了,咬得到算你们的本事。”
十三边说,边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给李玄甫。
“十三爷高风亮节、襟怀坦白令下官钦佩。”
“哟,”十三笑笑,语气里透着几分挑衅,“怎的此次回朝,李大人竟然也学会了溜须拍马?难不成经过一次生死存亡,人也是机灵了?”
“你放屁!”
那个贼不甘的大叫,面目苍白。
十三横眉,语气里是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声音:“一个盗贼也岂敢评价本王?”
“下官失礼,”李玄甫再次道歉。
“失什么礼?当日李大人在泰和殿上怒斥太子,差点儿血溅泰和殿!后面又是冒着必死的风险夜奔清江浦,用刀架着漕运总兵盗兵符调兵海州!一日之内杀进海州城勦灭叛乱,何等英明?何等神武?朝中人将你比作天才王勃,本王看来,大人乃当世稼轩。”
稼轩,即辛弃疾,一手执笔一手提剑,带着二百人参与抗金起义,后又带着五十人杀入几万人的金帐生擒叛徒,乃一等一的猛人。
“王爷谬赞,下官何德何能能与辛弃疾相提并论?”
十三笑笑,“李大人不是辛弃疾,大晟也非大宋,但大晟稼轩之名,李大人还是担得起的。”
十三爷向来敬重辛弃疾,也是将这人作为自己的楷模偶像,对于李玄甫他不吝称为大晟稼轩,十三是打心眼敬佩这汉子。
“稼轩晚年不得志,在朝堂可以说是固执,但本王还是欣赏他,不失本心,不行那阿谀之事。有多少踌躇满志的少年郎,原本都抱着一颗赤子之心,打算在朝堂之上一展拳脚,为万世开太平,可到最后,一个个都变得世故且圆滑,出了事都成了缩头乌龟,那颗红彤彤的心早已死掉了。”
“李玄甫谨遵十三爷教诲。”
十三不知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但作为李玄甫的救命恩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说这些,不管朝堂将来变换如何,大臣们最应该向着的,只有家国天下。
他结束了与十三爷的会晤,从七里河出来了,一人骑了马,马蹄慢吞吞地朝着京城方向踏着。
十三爷对他一顿鼓吹,也将他比作当世辛弃疾。
但李玄甫的偶像是李白。
和动不动就花溅泪、鸟惊心的杜甫不一样,诗仙李白活的潇洒。
一边喝酒一边写诗一边杀人,张狂恣意,毫无规矩可言,这位大唐超级偶像从开元盛世一直醉到了安史之乱。
亢奋、不安、矛盾、天真。
在玄宗之子——李亨和李璘的皇位争霸赛中,政治白痴李白最终被流放去了夜郎,口口声声要作宰相的,最后却乘酒捉月,吊溺在当涂的水中。
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不管跟的是谁,反正都是一样报效国家、济世匡民,这就是李太白的志向,简单潇洒。
但偏偏事与愿违,想匡扶天下的最终被天下所抛弃,黄河之水最终还是回归了天上。
而大唐,依旧是那个苟延残喘的大唐。
夜郎归未老,醉死此江边。
那辛弃疾呢?
李玄甫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莫放休,君王三百州。
一轮明月,在他背后高高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