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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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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一年翻新,枝头初绽花蕊。
盛玄玑独坐长廊杆上,凝视棋盘,暗自思索着。
“少爷,茶来了。”
欢合娇媚的声音传来,手若有似无地从他肩头拂过。
盛玄玑两指间搓着一枚白子,眉头微蹙,视线紧锁在那方格之上。那双黑色瞳孔如幽夜深泉般宁静,里面透出的光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不曾回头,只是淡淡道:“下去吧。”
欢合无奈,放下茶杯,在一旁伫立不动,没有听话退下。
盛玄玑眼眸微眯,执起一物,反手朝欢合掷去,物件贴着她颈间娇嫩的肌肤,破开披散的青丝,钉入身后的柱子里。
欢合泰然自若地看向柱子,一枚黑色棋子完整镶在柱子里面。
朱红之间,一抹黑色,格外显眼。
欢合佯装惊恐,难以置信道:“少爷想杀我?”她嗓音偏低,柔声细语,而今不禁掺上几丝惧意,听起来极为惹人怜爱。
可惜的是盛玄玑偏不吃她这套。
盛玄玑:“夭欢欢,你要是没装够,可以去其他地方尽情表演。”
欢合撇撇嘴,不满道:“我说了很多次了,我现在叫欢合!”
欢合正是昔日的夭欢欢。
一年前,盛玄玑与叶寻微错过之后,他派出身边死士查找叶寻微的下落,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大约过了两个月,他替父亲接宋大人入城,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混进队伍,藏在他的轿底,随他们一同进了京城。
盛玄玑不希望行程被不请自来的人扰乱,所以没有揭穿他们,等到宋大人离开后,他才亲自将这俩人从轿子里请出来。
等他们出来才知道居然其中一人是夭欢欢,另一人则是与他素未谋面的休羽。
休羽中了毒,情况有些严重。
盛玄玑立马叫人请来大夫,给休羽解毒,七日之后休羽已无大碍。但因为俩人目前没有落脚之地,所以乔装改名留在丞相府当下人。
欢合:“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好,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下棋,你究竟怎么了?”
盛玄玑面色不耐地扔下棋子,抛出一句话:“与你无关。”说完,便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
遭遇冷眼的欢合依旧不死心地跟上去,一边追着一边缠着他,像是非要问出个结果来似的。盛玄玑低头走路,两耳不闻,把那些嘈杂声音全排除在外,分毫影响不了他。
结果还没等到盛玄玑开口说话,他们便迎面遇上了匆匆赶向这边的荵冬。荵冬和以往一样走得健步生风,不过仔细一看后,会发现他的步子有些急促。
盛玄玑见他不似平日沉稳,往日浮躁气又呈冒出之势,有些不喜地说道:“看你这步履凌乱,浮浮躁躁的,成何体统?!”
荵冬被他这一呵斥,脚步稍顿愣了神,敛下神,毕恭毕敬道:“少爷,我听说叶公子回来了。”
欢合眉尾上扬,心中奇道:叶公子?叶寻微?他回来了?居然这么快?
她心思飞绪急转,想起千珑在叶寻微那儿,恨不得现在立刻过去叫他物归原主。
反观盛玄玑倒是……似乎很沉得住气的样子?
荵冬见盛玄玑没反应,还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少爷,叶公子回来了。”
盛玄玑:“知道了。”
盛玄玑从荵冬口中得知叶寻微不仅回来了,还做了将军。
起初,他反应平淡。
过了会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命人备马,前往将军府。
可惜帖子刚拟好,送进去,很快便被拒绝了回来。原因是前去将军府的宾客太多,一时不便接待他们,叫他们明日再来。
数日前,叶寻微带着十六人凯旋而归。
全城百姓夹道欢迎,拥护声彼此起伏,不绝于耳。
叶寻微进宫面圣后,皇上赐他一座新的将军府。
自从将军府建好后,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叶寻微招待得不亦乐乎,的确顾不上再接待一些人。所以,当下人捧着堆得老高的帖子出现时,他看也没看,一律扔桌上,就叫下人去门外回话。
自然也就不知道其中夹着盛玄玑亲手写的帖子。
直到第二天,盛玄玑再来登门祝贺。
叶寻微一听盛玄玑来了,于是刻意换上一身红衣,在庭中摆下酒菜。
他立于庭前,等盛玄玑进来。
分离不到一年,再相见,不由感慨时过境迁。
道是,少年最善变。
如今再见,两人都摇身一变,一人是丞相公子,一人是少年将军,皆是人中之龙。
叶寻微大步流星,笑着迎上去,“盛玄玑,好久不见。”
盛玄玑有些恍惚,直到被他拉住,他才回神,漫不经心道:“恭喜你成了将军。”
“谢谢。”
恍然如梦,才一年不到,对方变了许多。曾几何时,喜一身红衣招摇过市的少年,如今褪去红衣,换上深不可测的鸦羽蓝衫。虽然身板长开了不少,气质与往日也大有径庭,但那熟悉的感觉一如记忆中的,使人忍不住想靠近他。
往日轻佻随意的模样不复存在,反倒成熟稳重了不少。
两人客套了一阵后,盛玄玑才问道:“当初,你不是说要外出经商吗?”
叶寻微闻言,眼神游离,四下乱转,而后哈哈道:“是啊,我现在就在经商啊,京城里好几家楼都是我名下的,等有空我请你去店里坐坐。”
盛玄玑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将军?莫非是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倒是付出极大代价的机缘巧合?亏你盛玄玑能说出这番话来。叶寻微笑意僵滞,缓了一会儿,才道:“秘密。”
原来你叶寻微,对我,也有秘密。
他们在说话时,绿沈早就按捺不住想冲过来了。见他们一人一句终于说完,一对上叶寻微探来的视线,瞬间眼泪汪汪地过去抱住他心心念念了许久,担心了许久的少爷。这一抱,所有的委屈都如同水流奔赴如海,收都收不住了。
叶寻微失笑,摸着他的头,柔声说道:“见到我难道不开心吗?哭什么?难看死了!”
绿沈听着熟悉的声音,心中倍感温暖,吸了吸鼻子,夹杂着哭腔回道:“少爷回来了,我自当高兴,就是太高兴了才忍不住想哭。”
叶寻微闻言,方才笑意未达眼底的眸子染上一丝暖色,他对绿沈说道:“将近一年没有你伺候,真是太不习惯了。如今我回来了,有了自己的将军府,你也就回来继续伺候我吧。”
绿沈听他说完,顿时破涕为笑,直道:“好。”
盛玄玑和叶寻微在庭中坐下,说了会儿话,各自聊了聊这段时日里的经历。
突然,叶寻微说要带盛玄玑参观一下自己的府邸,盛玄玑欣然,由他拉着自己到处走。俩人一边观赏一边说话,仿佛回到过去一般。
忽然,叶寻微不见了,盛玄玑四下寻找,走上水池上的小桥。他往水中一望,水中心浮出一点红色,一道红影从水中飞出,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扯进水中。
水不深,刚及腰,盛玄玑不懂水性,也不会淹死。但他仍是生气了,他质问叶寻微为何推他下水。叶寻微笑而不答,只见他解开衣襟。
轻纱落地,水波溅起。
再睁眼,他已跳入水中。
碧波潭水,鱼戏莲中。红衣佳人,居水中央。
叶寻微悠闲地掬水戏耍,不似盛玄玑,一身不堪。他笑话了盛玄玑一番,转身命人将酒端来。
他俩在水中,捧着酒杯,仰天畅饮。
天色微醺。
叶寻微唤来贴身随从十五,带盛玄玑进后院客房换衣服。
盛玄玑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回来了。他侧躺在池中的水木上,头顶一树蓝烟坠满头,半扶半隐树下人的身影。
叶寻微隔着红蕖看着他,忽而,游至他身边,含笑对他道:“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说话时,他眼眸温柔地快要滴出水来了。犹如羽毛般细密的睫毛,微微轻颤,暖光中,在眼睑下投射出美好的弧度。
盛玄玑有些失神,忽又清醒过来,问道:“为何说这话?”
叶寻微眼神微闪,手从水中伸出,掀起一片涟漪,他一把握住盛玄玑的手,说道:“阿伶难道不这样想吗?”
手背处传来的湿润,使盛玄玑心里一惊,他眨了眨眼睛,回道:“我自是希望此时能长久。”
闻言,叶寻微忽然笑开道:“就知道,阿伶最懂我心了。”
盛玄玑愣了一瞬,转而明白,他是故意的,于是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叶寻微躺在绿茵上,回想返京那日:
他走进巍峨皇宫,心里局促不安。云菎已经恭候他多时了,见他悻悻然走着,于是有些不悦地催促着他快点走。
云菎把他带到金銮殿外,就退下了。叶寻微深吸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衣袍,故作镇定地迈进大殿。
龙椅之上的人,身躯端坐,睥睨天下。
一袭明黄兀自向着自己靠近。
魏安慊这人,恨则黑云盖天,喜则含笑听雷。叶寻微一遇上他,只想喊牙疼,万一又一个小心犯错激怒他,指不定他又要折腾出幺蛾子,摊上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主,也只能悠着点儿了。
叶寻微收起心中苦水,依君臣之礼向他跪拜,朗声道:“叶寻微奉旨返京,特来面圣,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礼行得真是……
身子战战巍巍,抱手姿势歪斜,手臂与两肩不持平……怎么像那群上年纪的老臣一样,身子骨这么不利索?以前也就算了,做了将军若还这样,就真的太丢皇朝的脸面了。魏安慊不禁腹议道。
魏安慊咳嗽一声,大手一挥,道:“起来吧。”
叶寻微起身。
空中,银白大氅抖开,流动的光影,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