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知微》热绯

176、第 176 章

　　禹孙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盛玄玑熬好药，端来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后，等他睡着才出了门。出门转弯就遇见了夜羡，他此时心情烦乱不想与他说话，决定目不直视地从他身边绕过去。
　　“你再忍耐几天，等我治好了三皇子，我们回仙灵岛。”
　　盛玄玑把碗里剩余的药渣子泼到夜羡身上，痛恨地瞪着他，“你怎么不问问我禹孙现在如何？”
　　夜羡徐徐抬手擦掉溅在下巴上的药汁，忽视自己胸前衣襟上黑色的稠糊一团，平静说道：“犯错理当受罚，你何必这么生气？”
　　“你明知他受了天大的冤枉，你不为他洗刷冤屈，反而还亲自动手鞭打他，你、你是坏人！”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遭人构陷吗？”
　　他们都不是蠢人，大殿里君臣同在，能在大殿之上光明正大地陷害禹孙的人，除了一国掌权者，完全不作他想。但盛玄玑就是想不通，堂堂君王为何非得跟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弟子过不去，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骨肉也要陷害禹孙，其心目的何在啊？
　　夜羡一语点通，“淳于熙想陷害的人不是禹孙，而是你，他见你没中计，才不得不调转方向陷害禹孙。其实严格说来，禹孙是做了你的替罪羊。”他喟叹道：“那种情况下就算我求了情，淳于熙也不会善罢甘休，还不如以退为进先一步担下罪责，免得禹孙落入淳于熙手里，折辱于他。”
　　盛玄玑呆住了，他想起之前差点摔跤的事，再结合夜羡的话前后一想才突然明白。
　　“原来都是因为我……”
　　夜羡信手为他整理颈侧蓬乱的发丝，细语道：“无需多想，全因人心太贪婪了。”
　　“我有什么值得一国之君可贪的？”
　　盛玄玑实在想不出淳于熙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东西，精心谋划令人防不胜防，他所做一切到底为何？
　　夜羡本不欲告诉他，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说清楚，盛玄玑不会停止追究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简洁明了的一句话，令盛玄玑眼中迷雾更浓。
　　怀璧。
　　难道是……
　　盛玄玑急匆匆转身跑回去，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跑到夜羡面前，把千珑棍往地上重重一杵，上气不接下气说：“可是因为它。”一场仪式，千珑棍的神奇之处令人叹为观止，更何况他除了千珑棍哪还有别的值得对方时时刻刻惦记着的东西？
　　“没错。”
　　盛玄玑一听，愤怒地将棍子摔出去，棍子砸在粗壮的树干上弹回落地。
　　“我不用它了！”
　　“为何？”夜羡面如沉水，凝睇着他，等他给出答复。
　　盛玄玑委屈又伤心地说道：“因为它害禹孙受伤。”
　　夜羡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冷酷的面容着实吓了盛玄玑一跳。盛玄玑在他的注视下，身不由已地慌张退了几步，嘴唇抖动道：“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去把它捡回来。”
　　“我不要。”盛玄玑不愿意照他的话去做。“不过是一根棍子而已，值得你紧张吗？为什么大活人在你面前受苦，你能无动于衷，如今对着一个死物，你倒反而这般在意？我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心！”
　　盛玄玑说话毫不留情，为了能伤到夜羡，故意字字直戳他痛处。可惜他始终是不了解夜羡，不然怎会自以为是地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妄图能伤害对方呢？
　　夜羡此刻恨不得能一掌掴醒眼前这个笨蛋，可对上对方那双倔强的眼神，不禁只能无奈叹息。他放柔神情，对盛玄玑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没有千珑棍，那么受到伤害的必然是你！”
　　“可我宁愿是自己受伤，也不想累及他人。”
　　“但事实是以你现在的能力，连禹孙一个人都救不了，万一将来整个屏翳族有难的时候你该怎么办？我费尽力气寻来这根棍子，你心里很清楚其中的原因不是吗？”
　　盛玄玑听得有些迷糊了，“如果族里有难，不是还有你吗？到时候你会救我们的，不是吗？”
　　听了他天真的话语后，夜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之感。
　　“我不会永远陪着你，以后屏翳族的命运全在你一人手上。”
　　听到这里盛玄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随即露出失落的表情，闷闷道：“原来你早已打算好了，等我有能力成为族长后，你就会离开对吗？”
　　“到时候没有我护你，你得学着如何做人，学着如何处事。”夜羡又再一次对他说道：“现在去把千珑棍捡回来吧。”
　　盛玄玑依旧顽固坚持着：“不，我不要把它捡回来！没有千珑棍我一样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夜羡怒火中烧，忍不住要爆发了。
　　他恨不得真的上手揍他一顿，这小孩怎么这么死脑筋，无论他怎么说都还是不懂呢？
　　他抓住盛玄玑的衣领将他一把提起来，不顾他是否难受，自顾自地将自己想说的话一口气讲完：“你是白痴吗？如果你有这个本事，我还需要冒险为你找来千珑棍？你说你可以保护别人，那么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本事在这里说大话？！”
　　在盛玄玑感到快要窒息时，他松开手，任由他摔在地上。
　　他的话使盛玄玑心中掀起一阵巨大波澜，迫使盛玄玑不得不认清事实。自从夜羡把千珑棍送给他起，他就知道他的用意，但他不甘心，如果非要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寄希望于千珑棍，那他就真的不配做屏翳族的族长了。
　　并且，他不希望自己在夜羡心目中一直是个无能的失败者。
　　他爬起来，慢慢走过去捡起千珑棍，转头对夜羡说道：“我可以按你的话捡回这根棍子，但我不会按你说的去过自己的人生。”
　　夜羡最后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夜羡走后，盛玄玑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直到一名宫女出现，看见他后欣喜跑到他面前，问他道：“小公子，你可有看见夜族长？”
　　“找他有何事？”盛玄玑疑惑问道。
　　这名宫女为何要找夜羡？莫不是淳于熙又想到其他花样，想要刁难夜羡吗？
　　宫女不知他心中的敌意和警戒，只是老实回道：“皇上命奴婢把上好的疗伤药交给夜族长。”
　　盛玄玑以为是要给禹孙用的，便气冲冲地回绝了，“不用了，我们有药。”
　　宫女有些为难。
　　她没想到盛玄玑会推辞皇上的一番好意，但又见他坚决不接受药膏，她也只能这样回去照实复命了。“既然夜族长伤势已无大碍，那奴婢就回去了。”
　　“等一等。”盛玄玑赶紧叫住她。“你说夜族长？他、他什么时候受了伤？”
　　宫女有些吃惊，盛玄玑竟然不知道夜羡受罚的事。
　　显然是夜羡故意隐瞒了自己的伤情。现在盛玄玑这么一问，她反而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你无须隐瞒，照实说就行了。”
　　在盛玄玑的一再逼问下，她徐徐说了出来。
　　原来在大殿之上，禹孙受罚昏迷，他把禹孙扶下去疗伤时，夜羡独自承担了更大的责罚。他以没教好弟子为由，在大殿之上挨了两百鞭。
　　盛玄玑隐隐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后，心中更痛。
　　适才，夜羡一直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解他，而他什么也不知道，还一味地与他顶嘴……
　　在完全不运气抵抗的情况下，夜羡居然挨了整整两百鞭，那……他该有多痛啊。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说，还一个劲地埋怨他不顾禹孙死活。其实最糟糕的其实是自己，既帮不了禹孙，还拖累了夜羡。
　　盛玄玑呆滞地回到房间，完全听不见身后的呼喊。

　　在夜羡的救治下，三皇子总算醒过来了。
　　确定三皇子无大碍后，夜羡带着盛玄玑和禹孙前去告辞，匆匆离开了琨煜皇宫。一路上，夜羡悠闲地走在前面，盛玄玑背着禹孙跟在后面，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夜羡挺得笔直的腰背上，脑海里想得却是布料之下满是伤痕交错的脊背。
　　夜羡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也不回头，直问：“你一直盯着我做甚？”
　　盛玄玑连忙低下头，“我才没有看你。”
　　“累了？”
　　“没有。”
　　“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码头了。”
　　“嗯。”
　　夜羡问一句，盛玄玑就回答一句。
　　盛玄玑乖巧的模样令夜羡感到很奇怪，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盛玄玑。
　　“怎么了？”盛玄玑不解他为何突然停下。
　　就在他刚问出这句话时，夜羡朝他走来，抬手覆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
　　他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果这段日子真的过得很不开心，那么你就把它们通通忘记，凡事不要为难自己。”他说完这段话，盛玄玑的头埋得更低了。
　　盛玄玑不敢抬头，生怕被夜羡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
　　他很想问一问夜羡，他的伤好了吗？还痛不痛？
　　但他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在想什么？该上船了。”夜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盛玄玑想心事想得太入神了，都不知道他们何时已经来到江边。水里停着好几只船，夜羡挑中其中一艘，付了船费后，便登上了船。等他上船后，才发现盛玄玑还傻呆呆地背着禹孙站在原处，迟迟没有上船。
　　盛玄玑回神，赶紧跨上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禹孙放在船舱内的软铺上，随后拿着千珑棍走出去，瞧见夜羡正坐在甲板上悠悠地欣赏前方美景。
　　他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夜羡感觉身侧有人坐下，船身稍稍晃荡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神色自若地问：“你想说什么？”
　　盛玄玑把千珑棍放在中间，然后说道：“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终有一天，我会变得强大，不用再依靠千珑棍的力量。”
　　夜羡闻言，转头，定定地瞧着他。
　　“怎么？你不相信？”见夜羡不说话，盛玄玑生出闷气。
　　他闷闷开口道：“在你心中，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从未这样想过。”这一次，夜羡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相信你会变强，将来比任何人都过得好。”
　　盛玄玑重展笑颜，“嗯。”
　　“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才没那么喜欢斤斤计较呢！我啊，早就不生气了！”
　　“傻小子。”
　　“不许说我傻！”
　　……
　　俩人笑骂斗嘴的声音传得很远，似乎随着江流一同传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