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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写意 江湖险恶, ...

  •   “来了,您往那边让让——”

      现在正是临江镇晌午最热的时候,人都道盛夏酷暑,骄阳似火,太阳虽说在天上看着不大一个,可是丝毫不留情面,这火辣辣的光直直顺着这座气派的屋檐折下来,将蹲在墙根这里灰头土脸的一人快要烤熟了。

      这男人面上表情堪称气定神闲,好像给晒得通红的这半截胳膊不是他的一样,顺着好看的下颌线一路描摹,丫鬟不禁抻着脖子咽了下口水,也觉得自己害臊,小脸也热了,拿来扇风的那条手绢差点没甩飞出去。

      她在大热天里被派出来本是不情不愿,一路上满腹牢骚,谁知道府上平日里爱嚼舌根、满嘴胡诌的小厮这次并没有骗她,外头这请来做工的人竟好看得她眼珠都不肯错开一下。

      正午的阳光晃了人眼,那男人虽和乱糟糟的砖块泥水蹲在一起,上身衣袖也随意挽了半截,长发束了个冠,下颌轮廓分明,从这边能瞧见他鼻梁高挺,给半边脸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来。

      小丫鬟热得口干舌燥,也顺着额角垂下一滴汗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廊前屋檐下,在一旁屏气凝神,恨不得今天一天就坐在廊下,仔细欣赏这“俊朗美男搬砖图”。

      可惜事与愿违,她楞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男人就慢悠悠叹了口气,气定神闲站起身来,把剩下的两块砖一扔,拍了拍手里的灰,大有就此完工了的意思。

      小丫鬟恍然从这美男图里惊醒,咕噜一转眼,想起了自己站在这里的初衷,暗暗心道大事不妙。

      她原是府上太太的贴身侍婢,穿得也比寻常下人讲究些,就连擦汗扇风的一条手绢都是喷香扑鼻,成日贴身收着——那可是夫人亲自赏的绸缎。虽说是前几年间流行的花样刺绣,但她也自觉平白无故受了好大的恩惠,刚得了太太的话,在门前和小厮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才不情不愿往这火辣辣的日头里冲,只为了出来通报,喊那做工男子进屋喝茶领赏钱。

      在这艳阳天里,她不知为何一反常态打了个寒颤,心里揣着点同情,紧忙迈上几步,隔着大老远扯着嗓门冲着这边隔空传话:“哎——说你呢,那个搬砖的!我家夫人看你辛苦,请你进去吃口茶!”

      刹那间,路边叫卖盐水冰棍的小贩呆住了,杀猪的张大哥一刀剁偏了菜板,卖花的李婆婆颤颤巍巍擦了擦手,直起腰来,没牙了的嘴无声地一开一合,顷刻间,闲言碎语新鲜出炉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哎,还不知道呢吧!隔壁老王家那娘们新看上的姘头——居然是个搬砖的!”

      小街上又铺开一通乱糟糟的哄笑声,里头甚至还夹杂着几声猪的惨叫,可能是张大哥挤眉弄眼的,杀猪刀一歪,手底下的猪却遭了殃。

      易然顶着“富婆姘头”这一称号,嘴角不由一抽,脚边刚堆好的一摞土坯砖歪歪斜斜,他哭笑不得,只觉得人言可畏,正要放下挽起的衣袖,潇洒转身,好一头扎进房檐底下的阴凉处,那摞砖却不给他面子,随着尘土四溅和两声呛咳,那摞扭曲的东西还是轰然倒塌了。

      易然:“......”

      丫鬟扭出一个要哭的表情,府上围墙的窟窿没补好,这下岂不是又要和他一起晒个半天?

      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迈着小碎步朝这边一溜小跑,慌里慌张的,直奔易然而来。

      这小丫鬟平日在府上最多干的是端茶递水的活计,一双小手保养的快赶上闺中小姐,哪儿搬得动什么劳什子的砖。

      她招呼了一声易然,便焦急地蹲下来,把那金贵手绢塞回怀里,正伸了一双白嫩的手,要去拈那和了泥水的破砖块,却被一人挡了回去,烈日当头,直晒得人越发睁不开眼,丫鬟茫然地停下动作,她眯起眼,低头看自己被拦下的手。

      一只洁白的手腕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顺着那截劲瘦有力的线条打量下去,手背光洁,手指修长,方才碰到的温热触感,正是易然尚未沾上灰的手腕。

      那只好看的手在她面前摊开了,砖尘泥汤染了满掌心,易然温吞地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能听出一点打趣的担忧:“姑娘?”

      小丫鬟的脸在日头下晒了这半天,都赶不上此刻唰一下红透的速度。她还懵着,易然便已经从善如流蹲下来,吭哧吭哧三两下重新摆好这一溜砖块。

      他松了口气,此时也热得狠了,站起身来直了直腰,看了一眼廊下阴凉的地方。这儿能瞧见街对面亭子后头阴凉的池塘,水上的花骨朵正随着风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可惜不远边上杀猪的不打算给他这个台阶下。
      猪头摆在桌上,看起来死不瞑目,张大哥把刀劈进案板里,得意地叉起腰,咧开嘴吆喝:“找什么呢,那老娘们家在对面!”

      这一嗓门深有平日叫卖猪肉的风范,当真是源远流长,街上无人不晓无人不笑,易然挑了挑眉头,并非是把这低俗的笑话放在眼里,而是捕捉到了斜上头的一声轻哂。

      他眯起眼抬了头望过去,阳光着实有些耀眼得过分了,铺洒开在雪白单衣上,映得金灿辉煌。

      一个颇有几分气势的少年,硬是要在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以一个古人品酒赏月的经典姿势,侧卧在滚烫的屋顶房梁上。

      他腰带纹绣考究,上头坠着一小枚白玉,衣衫在光下映出暗纹流金,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白瓷酒盅,察觉到易然的目光后,少年人仅仅偏了下头,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起来倨傲又轻蔑,倒像是要找事。

      紧接着,屋脊上的人微微张了口,像是古人赏月有感而发一般。易然抱着双臂,似笑非笑抬头看着他。那找事少年张口结舌半天,才面红耳赤憋出一句:“好,好酒。”紧接着来不及遮掩,低头打了个喷嚏,再睁眼时,颇为可怜蓄了一汪泪水——怕是被那新酿的酒给辣的。

      易然:“......”

      易然勉强绷住了脸上神情,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眼神从屋檐一路扫到地上,正落到脸色晒得也不怎么好看的传话小丫鬟身上,她也瞧见了自家屋檐上做作饮酒的那人,正暗自掂量着把这可疑人物一并上报夫人,再着人请了兵老爷来把这神经病捉走交公。

      小丫鬟暗自发狠,抬头却不慎对上了易然温和的目光,二人对视半晌无言,她打了个喷嚏,局促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面红耳赤憋出一个讪笑来。

      易然倒是没怎么把屋顶这人放在心上,这小丫鬟因为他耽搁了许久,怕是再不回去交代,就要把命给交代了,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牵起唇角露出个笑容来,低头对那小丫鬟道:“走,找你家夫人复命。”

      丫鬟没头没脑应了一声,又想起街上方才哄堂大笑的理由,面上带了点惶恐,她真以为这男人今天算是要栽在这儿,被自家大名鼎鼎的夫人吃抹干净了。

      左右邻里谁不曾听闻,那王员外在朝上挂了个闲野官名,领了俸禄却不去上朝,皇帝只派他各处游历,今日东走走明日西看看,生怕他有一日闲着回家,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官。

      他家媳妇久居空房,自然也给足了面子,三天两头瞧见街上有长得稍稍周正些的小伙,便请进家里喝茶——小丫鬟暗自思忖着,心不在焉抬脚就走,却被门槛险些绊了一跤,她险些喊出声来,弯下腰勉强撑住了门框,一回头正好和易然差点相撞——她蓦然睁圆了眼,哪里有什么门框,她抓住的明明就是这男人有意来搀扶的胳膊!小丫鬟第一次正面对上那张好看的脸,呼吸不由自主堪堪滞了一下。

      赤金耀眼的光投在易然面庞上,勾画出挺窄而高耸的鼻梁,他的唇角微翘,一副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模样,一双眼似盛了揉碎的金,摄人心魄。此时忽略破破烂烂蹭了灰的手掌衣袖,如何能瞧出这人先前在劳作些什么。

      小丫鬟受宠若惊,里倒歪斜,被这张好看的脸震得险些踩了自己的脚,她木讷地低下头,态度也暗暗转变了,蚊子似的嘟囔了两声:“您先请,就是前面大门。”

      易然只是笑笑,他一边缓步往院子里走,一边思忖今日这桃花劫究竟从何而逃,没发现屋顶“赏日”的少年不知道何时舍弃了那口晒得滚烫的酒,已经在阴凉处坐了半晌。他倒是不嫌地上脏,一声不吭把二人这“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瞧了个够。

      “啐,”这少年心里想:“不正经的东西。”

      他从地上站起来,不动声色拂了身前衣摆,熟练地一捋那看起来就很值钱的玉穗子,昂头信步走到那对“狗男女”面前。

      此番一瞧,这年轻人倒像是哪家精雕玉琢的宝贝少爷,腰间还挂了柄流光溢彩的长剑,随着他走路不时碰着刺绣靴筒,磕碰出一点金属的清脆声响。

      他这么一走,就是径直拦在二人面前。易然飘飘扫他一眼,等他率先开口。

      “我看二位可是要拜访这家?”

      少年声音清朗,想必变声期的公鸭嗓已是过了,易然暗自想道,点了点头当做回答,这有钱人家的少爷便指了指院内那漆黑的两扇门,蹙着眉继续开口说:“实不相瞒,先前我赏...月路过这儿房顶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个东西。”

      丫鬟也挺机灵,看见现前躺在自己房顶上的神经病,此刻忽地摇身一变,变成个人模狗样的少爷,她也只楞了一下,稍稍思索便答道:“掉进去个东西?说起来,刚才我家扫地的小厮和我讲,他昨日在院里捡了盒...”

      她瞧着这俩人都眯起眼盯着她等待下文,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讲话也开始磕巴。

      “捡,捡了...”

      “捡了盒胭脂是吧,那是我掉的了,劳烦姑娘去通报一声。”少爷快刀斩乱麻,利落堵死了这个话题。他装作无动于衷,眼观鼻鼻观心,饶是遮掩不住耳尖泛红,手里死死握着剑柄,像是要一剑了结了自己。

      “我们还以为是夫人掉的,他已经给送进屋去了。”丫鬟又犹豫了一下才张口,“随我去问问罢。”

      三人穿过小厮把守的第一道关,兴师动众叩门而入的时候,院内仆人险些以为是来了劫匪,看到熟悉的小丫鬟冲他们一吐舌头,才松了口气放三人一同进去。

      她很快转身交代了两句,又回头对二人说:“二位稍后,我去禀告夫人一声。”易然道了一句:“有劳”,那少爷也在旁边屈尊纡贵地点了点头,丫鬟在门口唤了一声,不得应答,就推门进了。

      这半大少年虽然瞧着像是哪家有钱人养的宝贝儿子,一举一动俱是透露着“老子有钱”的气势,年纪轻轻便敢放出来祸害民间,指不定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易然打量着他,心里不动声色地想,一会弄去县衙喊官老爷出来认认,若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一眼便能瞧出来,当即遣回去了事,说不定还能捞笔赏钱。

      易然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也不避嫌,正眼瞧着那少年,他似是耐不住这片刻等待,或是好奇心使然,或是是方才当众讲出胭脂一事打击太大,现下昏了头,兀自便要探个头瞧瞧别人府上闺房里头什么模样,易然还未来得及出手阻拦他这没把自己当外人的举动,少年却被里头传来的一声惊叫吓了个一激灵,神色凛然,长剑瞬时寒光一闪出鞘。

      易然面色一沉,刚打算抬腿迈步,那少年却已经先一步冲进屋去了,气势却断了个大半,忽的急急在门口站定,易然瞧他面色煞白,踩在门槛上还险些踏空了一步,不禁皱了皱眉,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沉下声道:“我来。”,紧接着上前一步跨了门槛。

      易然眨了眨眼,片刻后适应了屋内昏暗光线,也看清了喊声来源。

      小丫鬟口中哭着叫着的夫人——此刻仰趟在地面,面容扭曲可怖,一双眼被人刺了个稀烂,颈子上的大片洇开的血迹还未干涸。

      一盒艳红的胭脂正开了盖,静静躺在梳妆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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