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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邪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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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中元节,黄昏时分。
天边的火烧云一团一团低挂在橙红的夕阳里,将整座城市染成暖色。河边淡淡的水汽和雾霭折射着夕阳,黄昏微凉的风带着橙红色水汽扑面而来。河灯就这样在一片橙红中顺流而下,街道上大红灯笼已亮起,像是回应着夕阳。
陆珩蹲在河边,双目无神的看着眼前飘过的河灯,一旁的姜仲夏抱着一碗冰镇西瓜吃的正欢。
“你不放一盏吗?”看着好友悲凉的侧脸,姜仲夏调侃道。
“我也想···不过这条河到底怎么回事!”陆珩烦躁的抓抓头发,本就松散的发型乱成一个鸡窝,“你看见刚刚的石碑了吧?”
“你是说写着河流名称那个?”
“不不不,不对劲。”陆珩看向过分清澈的河流,水面波光粼粼,甚是美丽,河中的水生植物顺着水流飘荡,随波逐流很是悠然。“我查过自冯度郡守上任以来云中所有河流的记录,绝对没有这么个玩意儿。所有大禹国的文献记录上它都叫小西河。”
“那石碑有年头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姜仲夏吃掉最后一口西瓜,“毕竟是西郊地区,居民比较少,除了中元节来放河灯,平时长期居住的人口本就不多,所以这条河实际的名称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大家说起来的时候都统一叫:西边那条河。”
陆珩一脸震惊的看着好友:“无所谓?”
他拉起姜仲夏,把他推到石碑前面,指着有些风化的古旧石碑认真道:“你确定自己还认字?”
古旧的黑色石碑有半人高,不知是什么石头制成,静静伫立河边,似乎只是为了标识这里是河流下游,掩映在河边的灌木中,并不算起眼。石碑右上方缺了一个角,裸露出坑坑洼洼的岩石内里,内里的缝隙中长了些深绿色青苔。
那黑色的表面深深刻着河流的名字,历经百年岁月刻痕依旧清晰可辨,用那向来棱角分明的琼国旧时文字书写着:止戈河下游死人湾。下面横着一行同样清晰的小字:河水不可饮用。
姜仲夏念了出来,随后一脸无奈的看向陆郡守。
“然后呢?”陆珩期待道。
“什么然后?”
“死、人、湾啊,什么河流会叫这种不吉利的名字?”陆郡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姜仲夏望着那石碑思考片刻:“不觉得。而且它明明叫止戈河,寓意很明显,立碑的人希望天下太平,不动刀兵。不过下游后面那三个字看着就不是寓意,可能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什么事实?这里曾经尸横遍野的事实吗?
陆珩望向河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毫无芥蒂的将各式各样精致的河灯放入水中,闭目祈愿,好像没人见过这个石碑,也没人知道这条河流下游的名字。
“百年前战乱,中原十多个小国,不比现在五大国休战这样相对太平,云中郡更是当时兵家必争之地,别说一条河,整个城都曾经充当过乱葬岗。”姜仲夏顺着陆珩的目光望向人群,“死的人多了,便没什么稀奇了。”
陆珩闻言,沉默半晌,一时语塞。
“后来云中诡事频发,反倒不被争抢,百姓得以安居,也算一件好事。”姜仲夏叹了口气,又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护着这座城的,说不定正是鬼怪或者阎罗。”
“你真的相信有鬼怪?”陆珩一言难尽的看向友人。
“你不信?”
身着青衣的年轻郡守抬头望向街道,天色渐暗,显的那些大红灯笼越发明亮。
“信不信的,今晚不就知道了?至少我暂时相信眼见为实。”
河边的人渐渐散去,茶水摊的老伯也要回家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还逗留此处的二人赶紧回去,今日可是中元节。
“老伯,中元节可有什么说道?”陆珩提着一盏同样鲜红的灯笼,赶在老伯收摊前问道。
“没什么说道。”老伯手底下飞快的擦干茶杯,摞起桌椅,“赶紧回家睡觉。”
姜仲夏在一旁极有眼色地帮忙收桌椅,待老伯收完摊位,这才接过陆珩手中另一盏灯。
“听闻中元节有著名的鬼市,我们想去逛逛。”陆珩看向那排红灯笼,“传说天黑以后,灭掉手中的灯,就能进入。”
茶水摊的老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转头递给姜仲夏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今夜要下雨,早点归家,年纪轻轻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他摆摆手,随即走向街道对面的一间房屋,随手灭掉自家门口的灯笼。
“竟夜,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眼力见儿了?”陆珩看着那把破旧油纸伞,酸溜溜道。
“我一向尊老爱幼,只是看不惯仅仅仗着年纪大就到处对年轻人说教的老家伙。”姜仲夏撑开油纸伞看了看,只见那伞虽破旧,挡挡雨还是不成问题的,“上回那个机关盒我搞清楚了,事实证明暴力拆解也是一种破解手段。”
二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边关门的店铺隐在黑暗里,而街道两旁的灯笼将空无一人的道路照亮。
传言中,沈老将军的孙子沈陌就是在中元节,河边亮着红灯笼的街道进入鬼市的。具体哪条河无法考证,于是陆珩选择了离家最远的一条。
“万一真的撞鬼,咱们还可以凭借地形甩掉他们。”陆郡守信誓旦旦的说。
太阳不见踪影,月亮也不知在何处,或许隐藏在厚厚的云层中。
待夜幕降临,陆珩与姜仲夏对视一眼,同时熄灭手中的灯。
道路两侧灯火通明,大红灯笼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夏夜蝉鸣与潺潺河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二人顺着街道的灯笼继续向前,一路无话,直至走到城墙边都没遇见什么夜市。
“咱们不会被骗了吧?”陆珩一脸凝重的看着眼前的城墙,“再走就要撞城墙了。”
顺着西边南北朝向的河流向北走,此时二人已在云中郡北城门的西边。
姜仲夏看看夜色,提议道:“要不往回走试试?”
没什么更好的主意,于是二人又转身又顺着河流向南。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云雾散去,月亮已挂在天幕正中央。走着走着抬眼一看,二人已再次回到傍晚喝茶的那家茶水摊。
陆珩打着哈欠,疲惫道:“至少今晚没有下雨。”
姜仲夏看看手中的油纸伞:“一般类似的灵异事件似乎都有触发条件,比如传说里沈陌熄灭了手里的灯,但是到了咱们这里,这显然没什么用。”
“但是确实没有更多线索。”陆珩抬头看看月亮,“云中郡的怪事我虽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近几个月的走访调查,几乎问到的每个人都有些离奇的经历,如果他们说的都是实话,那‘云中有鬼’便是最好的解释,在这个基础上再去探寻,想办法见一见所谓的‘鬼’就非常有必要了。当然,只是假设,我无法认定是否每个人都说了谎,也无法确认他们相信经历的是否真实存在,亦或是某种幻想?”
“你相信幻想成真吗?”姜仲夏忽然问。
陆珩投去疑问的眼神。
“如果存在某种力量,能将人们真心相信的事情变成现实,那么鬼市的存在是不是就相对合理一些?”
“···完全没有,听上去比有鬼这件事本身还要离谱。”
“比如云中三个广为流传的传说,旗钰将军对战的阴兵,有没有可能来源于他对九原军队有可能背刺他们的担忧?沈陌撞见鬼市,有没有接到店家说那些灯不是给活人点的这种暗示?”姜仲夏思索道,“他们或多或少在心中有些担心和忧虑,或许还会有些许恐惧,而具体在怕什么却一时想不明白。正是这种模模糊糊的担忧被某种力量补全,实物化,从而有了阴兵和鬼市。”
陆珩抽了抽嘴角,虽然清楚自己的好友思考方式向来清奇,但每次当他说出超乎常理的话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心中没有恐惧和担忧,又或者是对鬼市的想象过于具体,没了模糊的空间,所以才碰不到。”姜仲夏提出了新的猜测,不能说毫无根据,但确实和毫无根据差不了多少。
“证据呢?”陆珩只一句话,就把话头堵死了。
姜仲夏半晌不语。
“我承认这是很有趣的想法,但是如果不能立足于现实,幻想终归是幻想,我们要调查的是郡中实实在在档案记载的离奇事件,而不是什么毫无根据的空中楼阁。”陆珩伸了个懒腰,走向河边的长凳,准备休息一下,“至少二十年前黑寡妇事件是真实存在的,目击证人还不少呢,虽然每个人说法都不一致,但正说明这件案子确有灵异之处。明明都在同一现场,同一时间经历同一件事,为何没有任何一份相同的证词,而且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的那一份?”
“所以你认为闹鬼比神秘力量更有说服力?”姜仲夏难以置信道,“这两者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都是毫无现实依据的东西。”
“但是我信邪。”陆珩坐在长凳上伸伸腿,“毕竟百年来做过郡守的都死的离奇,总觉得,下一个就是我。”
“真的吗?你看我信你吗?”姜仲夏嫌弃道。
陆珩无奈的叹了口气:“刚接任的时候,我也不信,只是觉得这里二十年郡守位置空悬有点太离谱了,朝中那些满口‘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同僚没有一人愿意接任,我就好奇,此处到底有什么秘密,以至于百里之外的都城都信了它的邪。
一开始还以为是有地头蛇,或此前靖国、琼国留下的细作,或者其他什么历史遗留问题,人为的原因导致的,来了以后才发现并非如此。本地民风算是淳朴,郡中小吏也都算心向朝廷,确实是个挺好管理的城镇,且物产丰富,虽算不上富庶,倒也不至于穷酸。
上任这几个月,除了处理庶务,整顿衙门,我还规整了近三十年的档案,从冯度郡守上任到卸任的十年间,以及近二十年无人统一管理,断断续续的一些案件记录。让我感到心慌的东西,正是从这些档案里发现的。
如果说近百年守官全部枉死只是无从考证的传说,那这近三十年的案件卷宗便是实实在在的灵异现实。”
陆珩平日里与好友相处虽不怎么正经,但事关郡守职责向来兢兢业业,唯独在这件事上绝不会开玩笑。
姜仲夏也好奇起来:“你在档案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陆郡守再次抬头看看天色:“今夜怕是撞不到鬼了。你困吗?要不去郡守府吧,去看看那些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