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70、开学

　　陆霆回到家，在门口轻手轻脚地换鞋子。
　　客厅灯亮着，有对流风，陆夕屋门开着，孩子已经睡下，岳父母在主卧，老两口怕热关门开空调。江苇在餐桌上看电脑，她和陆夕暂居一屋。
　　“姐夫，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晚上做的梅菜扣肉，给你留了放冰箱里，你要吃我给你热一热？”江苇走过来，见他心情不错。
　　“吃过啦，你不用管我，早点睡吧！”陆霆打完招呼要回自己屋，被江苇拦下。
　　“等等，你身上有好些毛毛，我帮你处理一下”，江苇说完便要去摘他黑裤上的狗毛，黑裤子上有脏东西特显眼。
　　陆霆慌忙退后：“哦，没事，没事，同事家的狗脱毛！我自己处理，你早点睡吧！”
　　“哦，待会你用吸尘器吸一吸，或者用胶带粘几下。陆夕明天上学谁送？”
　　“我送！”
　　“放学谁接？”
　　“陈姨！江苇，晚安！”
　　“哦，那好吧！晚安！”她还想说什么，奈何他惜字如金，只好悻悻地回屋。
　　一早，我特意剪大红玫瑰七八朵，找张报纸随手一包，丢进车里。季老师最早到办公室，她收到花，惊喜之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上来直接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两个月没见，她变化很大，长直发剪短，烫了大卷卷，染成栗色，颇有风情。
　　“季老师你的新发型真漂亮！”我由衷地赞叹。
　　“从现在开始，我要为自己而活。”她挑挑眉，故作轻松，口风中大有千帆过尽的忧伤。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还没忘自己是学心理学的，善于察言观色。
　　“哎！一言难尽，我儿子中考发挥失常，没能考进市三所，最后只去了一所普通高中。从他上幼儿园开始我就省吃俭用，精心布局，为了上重点小学托关系，交择校费，各科补习班一个也没断过，投入大量金钱和精力。但是，到头来，人算不如天算！”她轻轻一声叹息，仿佛这十来年的付出，随之付诸东流，无可奈何的心情令人同情，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家长。
　　“季老师，中考不是人生的终点，孩子很优秀，不能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一蹶不振。好好积蓄力量，争取高考时再拿到好成绩！”我没在国内参加中考和高考，体会不到一考定终身的压迫感，只能倾心安慰她。
　　“蔷薇，你父母条件好，可以通过移民给你创造一个良好的教育氛围，你没经历过国内的大考小考，体会不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压迫感，这是你的福气。国内的孩子就不一样，从生下来开始，就要面临各种竞争，如果不努力读书，就会被时代淘汰。我和他爸爸都是通过高考从农村走进城市，一步一个脚印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对这种竞争最有发言权。我省吃俭用，宁可买菜花，也舍不得买玫瑰，是我不喜欢玫瑰吗？不是，别看我是小镇出生的女孩，也有小资情怀！是我比较清醒，要把钱用在孩子这个刀刃上，希望他将来不用再像我和他爸爸这样，省吃俭用过日子，希望他有能力赚钱，给老婆买玫瑰花！”
　　说到此处，季老师突然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仿佛心口被压一块大石头：“大家都这么劝我，我也这么劝孩子。但是做父母的的，怎么说呢，孩子就是自己的心头肉，恨不得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可是。。。。。。真得有些心有不甘！”
　　我顿了顿，看见季老师迅速地用手扫一下眼角的泪花，背过身去。感同身受，做父母的的都爱惜自己的孩子，我妈何曾不是这样。
　　“季老师，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只看到别人华丽的一面，却不见众人身后乱糟糟的人生。就拿我来说，刚到温哥华，由于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我得了抑郁症，父母带我四处就医，差点将我送回国。我有至少三次，来到离家不远的湖边，想投湖一死了之。有一次已经走到湖里，湖水没过胸口，再走一步就可以如愿以偿，这事连我父母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跟别人讲过。后来我爸爸为了照看国内生意，一年到头两头飞。我妈在国内养尊处优，到了国外要从头开始，先从驾照学起，国外人工贵，为了节省开支，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另外再说一个例子，季老师你是知道的，韩老师为了要个孩子，走不少弯路，我没跟你讲过放假前她住院的事吧？”
　　“没有，她不是怀了双胞胎吗？”季老师睁大眼睛，安静地听着，从她的个人情绪里浮上来。
　　“是，她之前怀过一次，流产了。后来才怀的双胞胎，放假前掉了一个，另一个差点没保住，她每天过得忐忑不安。”
　　“天呢！怎么会这样？那她现在呢！”季老师唏嘘，嘴巴张得老大。
　　“现在挺好的，我回来后还没去看她。再跟你说一件事，陆夕是你的学生，我记得刚来时，你跟我说她缺乏安全感，最主要的原因是缺乏母爱。如果我跟你说陆夕生下来那天，母亲因为羊水血栓去世，你信不信？”
　　“什么？我的妈呀？怎么会这样？”季老师彻底僵在原地。
　　“是真的，季老师，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情，没有完美的人。你看你周围这些人，或多或少，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地方。跟他们比，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孩子中考失利根本就不算回事？接受起来没那么困难？毕竟孩子还有重头来过的机会，就算高考失利，那又怎样？难道我们就没脸见人了吗？我爸爸的口头禅：除死无大事！真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事能算大事。每个妈妈都是家里的太阳，如果你阳光积极乐观，你老公和孩子就会受益，move on and let go！孩子上高中了，让他主导自己的人生吧！”
　　我真诚地劝导，发自内心。过了会，季老师敛起颓废的情绪，侧过身给我半个拥抱。千言万语，都在这个拥抱中归零，这是女人的世界，她的情绪我懂。
　　“你说得对，句句在理，其实我都明白，付出不一定有收获。”
　　“不付出肯定没有收获。你不要再懊恼啦，你为孩子已经付出那么多，问心无愧。至于结果已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你享受了整个付出的过程，你说对不对？”
　　“你算把我心里的结给说开啦，蔷薇，话是开心锁！我服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了”，季老师由衷地说，脸上宛如雨后彩虹一样绚烂。
　　“别忘了，我是学心理学的，你这点问题是小case，不过季老师，刚才我跟你说的这些事，请你务必保密。”
　　“放心吧！我不是长舌妇！说真的，我这头发还不错吧？”
　　“说真的，it is really nice!你不知道自己其实很美吗？”
　　“蔷薇，我发现你今天嘴巴抹了蜂蜜！哈哈！”
　　季老师笑魇如花，把花瓶搬出来，注水，将玫瑰一只一只插进去，她拿起一朵花，仔细端详会儿，爱不释手。插完，抱住瓶子闻一闻，不无感慨地说：“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玫瑰花！”
　　“呵呵！你还会收到第二束，第三束的，我家院里的黄玫瑰和粉玫瑰开得少，等过几天我再送你！”
　　“你这孩子心地善良，以后谁娶到你就赚了！”
　　“我28了，不是小孩子！”
　　她一句话说到我的痛处，谁会娶我？前男友恐婚，现男友一言难尽。如果把季老师代入我的人生，依照她脚踏实地的生活理念，恐怕接受不了我和陆霆这种结局注定悲凉的剧本，可能我这辈子婚姻线浅，不易走寻常路。
　　我在二年级每一位老师桌上放了一盒从温哥华带来的枫糖，俗不俗搁一边，好歹是份心意。虽然只待一年，但是同事间友爱互助，相处得比较有人情味，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
　　卢老师晒黑了，我问他去哪里玩了，他说和朋友开车去趟西藏。他一再强调，如果此生没去过西藏，简直就是人生一大憾事，这条线路能洗涤人的心灵，回来感觉如脱胎换骨一般。我说如果你的心灵肮脏，去十趟西藏也洗涤不干净，每个人心境不同，感悟不同。但是他还是说得我心驰神往，在想如果国庆节假期没有安排，去趟西藏也不错。
　　第一天开学，学校组织了隆重的开学典礼，校领导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我对这种氛围一点都不陌生。暑假两个月未见孩子们，一进教室感觉他们就像雨后的春笋，个子拔高了，又有几个孩子大门牙光荣下岗。我看一眼陆夕，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两只鹿眼似在说话，真是一个好姑娘！
　　二年级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拉开序幕，上满一星期课，我的发条拧紧，逐渐找回工作状态。从这周开始，陆霆夜班陆夕暂时不用住我家，想是家中有人照看，我这个家庭老师可以待岗。
　　周五下英语课，陆夕追出来，在楼道小声提醒我：“伍老师，今天放学别忘了带我去你家看乐乐！”
　　“记着呢！快去上个厕所，准备上下一趟课吧！”我摸摸她的头发。
　　周四晚上发生一个小插曲。
　　难得人齐整，氤氲的灯光下，桌上饭菜飘香。岳父是烧菜高手，南方人嗜辣，这父女俩吃着不大习惯。
　　岳母把一个小酒盅递给老伴，用方言嘱托：“就一杯，别贪多！”
　　岳父假意顺从，倒酒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酒水差点漾出来，倒完，他先吸上一口，心满意足的吧唧嘴，惹得岳母一顿数落。老头笑着给陆霆倒了点：“这个稻花香是我们当地的特产，你也尝尝！”
　　陆霆恭敬地接过酒杯，放在自己跟前，他对酒水可有可无，端起酒杯置于鼻下一闻，有一股特有的酒香钻进鼻孔：“爸！敬您一杯，祝您跟妈身体健康！”
　　岳父跟他碰了碰杯，心满意足地看着女婿，转头再看一眼外孙女，不免想起女儿，心里一个劲地难受，喉头一哽：“干！”
　　江苇感觉这个画面十分温馨，斜眼扫对面姐夫一眼，他喝了酒，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红晕，给人的感觉不再生硬。他今晚比平日话多，许多未曾见的小细节落入眼底，平添诸多爱慕之情。她话不多，忙着给陆夕布菜，想起点事问道：“陆夕，明天下午小姨下班早，去学校接你吧！”
　　陆夕看看几个大人，轻描淡写地说：“我每周五放学都要去伍老师家的！”
　　江苇好奇：“家里有人，你去伍老师家做什么？”
　　陆夕心眼多，看一眼爸爸，闷头吃饭，把棘手的话题甩给父亲。
　　“陆夕跟伍老师补英语，爸妈，明天晚上不用留我跟陆夕的饭”，陆霆补刀。
　　“知道了！”岳父道。
　　江苇再也没有动筷，等着吃完去刷碗。
　　我领陆夕往停车场走，撞见季老师，正不知如何是好，她笑着在我耳边低语：“上学期我就发现了!”
　　“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伍老师，我着急赶地铁，再见哦！”她朝我挤一下眼，我心领神会，为她的善解人意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