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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忌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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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相见,他阳光、活泼、自信、耀眼;
今日重逢,他胆小、自卑、孤独、安静,不复当年。
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在他离开蓝荷的这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题记
一.
今天是3月8日,许渊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匆匆地赶回了家,等待着他的,却是只有阳台大开的窗户和被风吹起的窗帘。
他听到了风声,连室内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卧室,却只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封未装封的信。
二.
许渊下了飞机,冷静地将墨镜摘下来别在了胸口衣领处,表情冷淡地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虽然看起来十分平静,但从他急到直接上了出租车来看,他的内心远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
今天是3月1日,三月的第一天,春假结束后的第一天——他幸得父母放行回国,这是他们八年来头一次松口——原因是他回到本国的发展前景会比在美国好。
许渊下了出租——地点是当时他和蓝荷经常约会的小公园——他带着点儿近乡情怯的紧张感,想迈步却又不敢——他害怕。
他害怕蓝荷对当年他的离开无动于衷。
他害怕蓝荷已经搬离这里了。
他害怕蓝荷已经彻底地把他忘了。
但他终究还是鼓足勇气往公园里走去。
许渊一边回忆着八年前的路标路线,一边往那张长椅走去——他和蓝荷还在一起的时候,没事儿就跑到这儿来约会,二人都喜欢在包里装一些零食,坐在长椅上捧着课本天南海北地聊,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长椅上蜷着一个人,瘦小的身躯宽大的衣服,抱膝坐在长椅上看着地面,对过往行人对他的指指点点丝毫不予理会——走近了还能看到他眼里藏着的无神与恐惧——
“……蓝荷?”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顶着一头凌乱的白毛缓缓抬起了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率先涌出了眼眶,许渊一阵心疼,手忙脚乱地上前就想把人拥进怀里。
然后蓝荷的双手横在了二人中间,轻轻地隔开了他的怀抱,用着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慌的眼神扫视着周围,声线里带着沙哑和颤抖:“不要……会有人看到……”
许渊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好站在原地僵着双手等待着蓝荷回归平静——其实他后来也在后悔——如果那个时候他一把保住蓝荷,并且轻声告诉他“不要怕”,结局是不是又会不一样呢?
可惜许渊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得先把人带回了自己在这边的家,再想下一步对策。
三.
许渊和蓝荷的初见,其实是很老套的情节,在少女漫画里随处可见。
N中是全国最好批次的私立中学之一,每个当父母的都挤破了头想把自家孩子往里送,每个在N中上学的孩子也都被给予了极高的期望——作为这届新生的许渊亦是如此。
可惜许渊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不,甚至连“好学生”都算不上——毕竟仗着自己是跆拳道黑带从国中起就开始打架生事,有一次甚至还因此停了大半年的课。
所以,刚被送进N中,非但校方,就连许渊本人,都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自然,这开学典礼是要翘的。
但许渊无论如何也拗不过苦苦规劝的父母,只得答应去走个过场——耽搁了这么久,他到的时候便正好错过了新生代表的演讲。
许渊耸耸肩,识趣地站到了队伍末尾——然后广播响起,他从辅导员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蓝荷的名字。
他一边想着这名字还挺可爱,一边抬起了头——然后他就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白发少年从侧面登上了台。
那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甚至于他在梦里都会清晰地记得此刻的情景——礼堂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打量此时正站在台前调整话筒位置的那个纤瘦的少年。
虽然由于逆着光,许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但从轮廓大抵能辨出来,是温柔的;从声音大概能听出来,是自信的。
真是太吸引人了,许渊不由自主地想道,让人想为他喝彩,为他加冕,为他献上一切。
四.
所有的关系,都是由一方的图谋不轨率先挑起的。
在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中,许渊一个没忍住先动了心。
他一面和混熟了的朋友们打听着那天站在台上演讲的学长,一面用着老套的方法——努力学习,争取和他比肩——可笑地认为这样就能吸引他的注意。
后来他得知那位名叫蓝荷的少年,是大他一届的学长,同时还兼任着学生会副会长和英语社的社长——但据说德语也是出奇地好。
同伴一边勾着他的肩将这些悄悄话告诉他,一边坏笑着假意规劝他:“你打听那个书呆子做什么?别怪兄弟没劝过你,他虽然长得可爱了点儿,但货真价实地是个男的!”
不是一点儿,是很可爱,许渊想。
许渊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设想一下他和蓝荷的初见:例如高一高二一帮一活动啦,比如学生会的工作交接啦,再譬如他申请加入英语社面见社长的时候——入社申请已经提交了,就等着审核了。
但其实他们的初见非常的俗套。
无非是两个人站在一排书架的前面和后面,同时抽出两本书后透过中间的空隙和对方对视了一眼——从此便弥足深陷,再难自拔。
二人最常见的见面地点就是在图书馆——后来的一方总是顺着先来的一方找座位,距离大约在两排左右,既不会因离得太近而心里尴尬,也能一抬眼就看见对方;偶尔还会图谋不轨地借对方看过的书。
但从来没有主动上前去和对方搭话——两个人都是。
两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二人对彼此眼熟得不得了,也足够让对方在自己的心里更深地扎根,更重要的是,足够许渊的入社申请和入会申请批下来了。
许渊当天下课就拎着书包赶到了社团活动室进行报道,却在推门之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极亢奋极悦耳的声音大喊着什么中二话语:“吾之仆从呦、听从吾的召唤,现出汝的身形吧!”
许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社团活动室的门——那男生听见了响动立刻住了口,条件反射般地回身摆出一个防御姿势。
许渊定睛一看——除了面前这人的眼镜不在,白发又凌乱了些,脸色又苍白了些,其他的——譬如那张脸——倒是和这半个月以来几乎天天见的人别无二样。
……这么中二的吗?
许渊:幻想破灭。
旁边的黑发男生忍不住笑出了声:“有进步啊蓝荷,这次居然召唤出一个人?”
蓝荷顿觉有些尴尬,差点儿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不敢见人,但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他在图书馆天天邂逅的那个人吗!
“啊、是你!”
许渊一面应承着,一面回身关上了门:“嗯,是我,我加入英语社的申请应该通过了吧?”
“通过了通过了!”蓝荷赶紧从旁边的书桌上抽出一叠资料,“许渊先生吗?”
说着,蓝荷走上前去伸出手,对他一笑:“你是今年加入英语社的唯一的男生哦。希望你未来两年可以在这里过得很愉快。”
许渊也伸出手回握了上去:“一定会的。”
因为有你在。
五.
接下来的发展,就一直往许渊乐见其成的那个方向发展了。
供给他们两个相熟的借口,真的很多很多——比如,两个人都是学生会干部;比如,两个人都是英语社成员;比如,两个人的家其实住得很近;比如,两个人,都嗜音乐如命。
他们一起在音乐教室弹着吉他唱着歌,四目相对;
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的书架之后咬耳朵,常叹古今;
很多地方都有他们一起留下的足迹——辩论赛上;演讲场上;学校旁的小公园里,甚至于对方的家里。
他们商量,毕业后要一起做音乐;他们说好,即使相隔千万里心也要连在一起,千万不许断了联系;他们约定,毕业后一起旅行全日本,有机会还要一起去国外;甚至于,在校庆的节目单上,他们的名字都是挨着的。
唱着“我爱你”,手势指向观众,眼神却系在舞台右侧候场的笑着的对方,在高朋满座中借着对视隐晦地将爱意诉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像是聪明极了的,又像是在装傻充愣——清楚自己对对方的情感是什么,好像也明白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但没有一个人率先打破他们之间的那层无形的屏障。
似乎是在竭尽全力避免不好的结果,又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心里那对对方都快要溢出来的那种喜欢。
改变他们关系的契机,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因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没停过的小雨,放学回家的路似乎并不是那么的轻松,学校里有不少学生没有带伞——因为这场雨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太过戏剧。
下课后便有许多学生站在窗户前望眼欲穿——思考着晚上如何回家。
许渊和蓝荷也在这行列里。
放学之后,二人又去赶学生会的场子,一来二去的,就挨到了傍晚——虽然雨势有所减小,但终究还是没停。
蓝荷又突然想起了一段旋律,以等雨停为由,拽了许渊就去了音乐教室。
等二人料理好一切出来之后,雨还是细细密密地在下——不过好歹能走了。
蓝荷站在教学楼的正门前,看着面前的雨帘,还是有点儿发愁——这时候,按照漫画里的情节,该有一把伞才对啊。
想着想着,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许渊一默——果然,本质还是中二。
然后脱了校服外套直接罩在了闭着眼睛做少女祈祷状的蓝荷身上。
蓝荷把衣服拿下来抱在怀里,无辜地眨了眨眼:“诶?”
许渊一笑:“伞肯定是变不出来了,但是起码我今天穿了校服外套。”
——许先生也没有伞,可他却甘愿陪我淋雨。
蓝荷最终还是没有接受许渊的外套,而是将衣服还给他,解开自己的校服,把书包藏在怀里就要冲刺。
许渊一把扯住在助跑的蓝荷:“反正雨也小多了,不用太在意,回家冲个热水澡就好了。”
蓝荷一想,确实。
路上许渊一直没怎么说话,几乎全程就是用拟声词在附和,好不容易说了句什么,还把蓝荷吓了个不轻:“蓝荷,两年了,你要是再不懂我对你的心思,那你就是傻的了。”
蓝荷笑得十分好看,又一副十足的得逞样子:“许先生对我是什么心思啊?”
“……没事了。”
然后蓝荷一把抓住了转身要走的许渊的手腕,在人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抱了上去,声音有些闷,有些黏:“这下你就是我的人了噢。”
许渊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又好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懵了——吓得只会“嗯”了,“嗯”了半天也没“嗯”出个所以然来。
回到家,许渊才反应过来自己算是梦想成真了——笑得他差点用沐浴露洗头。
这个夜晚,他给蓝荷发晚安的时候,都在“蓝荷”前加上了“我的”两个字。
晚安,许渊想,我的蓝荷。
六.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确定关系后的一个月后,就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公园里——他们终究是没法像普通情侣那样,毫无顾忌地在人前牵手、拥抱——只能在电影院里借着场馆昏暗,一边十指相扣,一边相视而笑。
他们一起并肩溜着绕公园一圈的鹅卵石小路,一起坐在长凳上看着天空聊天——然后一个人笑倒在另一个人怀里——主要还是蓝荷,因为许渊可能还是有偶像包袱。
关于他们的未来,他们设想了很多——他们会一起逛庙会,一起看花火大会,一起分吃一个苹果糖,一起去钓金鱼,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参加同一份工作,一起走过下半生。
但显然,他们太乐观了。
毕竟蓝荷步入了三年级,压力瞬间骤增,又要保全年级前三的名号,经常很是疲惫。
有的时候,他会感觉很痛苦,这种时候,一般他就会和许渊一起上天台,许渊会把他揽在怀里,蓝荷就阖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在这种时候,二人一般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安宁。
除了有一次被二人的共友章秋原“啊”的声音打断。
打那以后,章秋原就尽量不在两个人同框的情况下上前打扰了——那个氛围,直男受不了。
总之,比起单纯的恩恩爱爱,他们更像是那种互相依靠的灵魂伴侣。
有快乐的事就一起笑,有难过的事就共同分担,有好玩儿的章秋原就一起欺负……倒也不是。
就在他们各自都以为自己能和对方畅通无阻地走过下半生的时候,噩耗来临了。
七.
一切的不好的事的起因都是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秋天——他们确立关系的那天,也是下了一场这样的雨。
那天许渊刚到班里,就发现同学们都看着刚进班级的他,没有人做自己的事,就只是盯着他——好像是虽然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但许渊一进教室后,班里的气氛转化之快明显得就能让人察觉到不对劲——他们盯着许渊,脸上是一种共同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不相信,又像是厌恶。
许渊满不在乎地想将书包扔到座位上,却被一个平日里和他关系还不错的男生拦住了,对方将一沓照片放在许渊的书桌上,缓缓地一张一张捋开,紧紧盯着许渊的双眼:“许渊,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许渊低头一看——大脑瞬间“嗡”的一声——是他和蓝荷去公园约会时被抓拍的照片,不过两人毕竟是都顾及着在外面,倒也真没什么过分亲昵的动作——无非是拍摄角度的问题。
照片里,最过火的无非就是他拿纸巾帮蓝荷擦嘴角的冰淇淋。
如果他不想承认的话,大可以含糊其辞地解释成是好朋友一起逛街。
“这些是昨天有人匿名发到我邮箱的,全班已经人手一份了,许渊,你告诉我们,这是不是真的。”
匿名。
人手一份。
就是说,蓝荷那边有可能也面临着这个情况——那个傻子肯定会承认的——而且照片里他俩看向彼此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几乎已经把事实摆在大家面前了——
“是。”
他毫不犹豫的肯定,瞬间沸腾了原本呼吸声都可闻的教室,谩骂声、指责声、不可置信的惊呼扑面而来,许渊差点站不住——
“许渊居然是同性恋?!”
“好恶心——”
“我之前还喜欢过他,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我没认错的话,照片上的另一个好像是……”
“去年升会长的那个吧?”
“确实,之前就看到他们同进同出了。”
许渊再也忍不下去这些无端而来的指责,他无法忍受这些人因为此而指责自己,更受不了他们指责蓝荷——于是他夺门而出。
“许渊——”
友人的呼喊被他抛在身后,他现在只想冲到蓝荷面前,告诉他不要怕,他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跑楼梯的脚一顿,一个转弯继续往顶楼全力跑去——然后推开了天台未上锁的铁门。
他看到蓝荷背对着他,双手搭在栏杆上,还插着耳机——似乎是在听歌。
“蓝荷——”
蓝荷猛地转过了头,条件反射般地拽下了耳机,看到是许渊,明显地松了口气,笑得十分明亮,就像是刚刚什么都没经历一样:“许渊。”
许渊跑过来,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就有点儿不确定了,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想隐晦地问一句,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蓝荷就抢先了:
“许先生,这下我们可真的是一体的啦?”
他甚至还有心思活跃气氛,开开玩笑。
许渊的呼吸有点儿急促——不知是因为一路的奔跑,还是因为那沓照片——总之他一把就把蓝荷抱进了怀里。
蓝荷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口中还安慰着什么,随后大门被章秋原再一次推开——来人同样气喘吁吁:
“不好了!……校方、校方要找你们!”
许渊和蓝荷对视了一眼,又紧紧地抱了一下,并肩往校长室走去。
经历一上午的连番审讯,中午时分,二位的家长也都到齐了——许渊的母亲几乎是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巴掌——坐在对面的蓝荷“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但被他父亲一把就按回了座位上——
两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光——却努力不让它跟随着地心引力落下来。
就连和蓝荷一向关系很好的章秋原都受到了牵连——他据理力争,说蓝荷是个非常好的朋友,这和他喜欢谁并不冲突。
然后被他的母亲半拉扯着离开了学校。
经历了一下午的三方会谈,学校最终决定给予两个人严重警告处分。
许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父母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学校——甚至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锁到了家里,直到机票订好被送去了美国。
而他和蓝荷,也是在那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蓝荷说一句——对不起。
他甚至也没来得及跟蓝荷说一句——等着我。
打那以后,他们就整整八年没有见过对方,甚至于因为许渊身处异国他乡,连关于对方的的只言片语都没能飘到他们耳边。
八.
而今,许渊终于回来了。
他要回来面对自己的年少,面对自己的爱情——
由于蓝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是摇头,许渊也不知道他这几年有没有搬过家,只能把人先带回了自己的家——
坐到了许渊家的沙发上,蓝荷还觉得这种失而复得的桥段没有什么真实感——
他裹着许渊的外套,捏着刚刚刷干净的杯子,激动得手指发抖,差点儿将杯中的水洒出来。
看着他缓了好半天才逐渐聚焦的双眼,许渊不禁一阵颤抖,心脏好像是被人揪了起来一般地疼——
他这八年来,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九.
“许先生……”
蓝荷愣够了,抬起头,把手里用来捂手的水杯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许先生这几年……”
许渊刚把大衣挂好,卷起袖子打算洗手,听见这话一愣,草草沾了沾水就冲出来了,坐在蓝荷旁边手足无措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那个什么,我当初…当初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我父母扔到美国去了,八年以来我都没有回来的机会,也没有和你取得联系的机会。但是……”
蓝荷睁大了双眼:“但是?”
“但是,蓝荷……这八年来,我很想你。”
蓝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抬起了手,又放下,又抬起了手。
纠结了很久之后,扑到许渊怀里,死死扣着他的肩,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泪如决堤,但又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软弱一般,死死咬住下唇不出声,身体颤抖着。
把蓝荷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许渊扶着他的肩问他这几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在那个地方看到蓝荷。
蓝荷沉默了一会儿:“……许先生从学校里消失以后,我就被集火了,”说着,他耸耸肩,勉强挤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他们说着不认同、好恶心之类的话,干着更为恶心且更不应被认同的事,就这么持续了一个多月吧,然后在毕业前夕……
蓝荷盯着许渊的脸,但又不敢去看他的眼,“我退学了。”
“你退学了?!”许渊闻言,“噌”地就站了起来。
像是早预料到他的反应一样,蓝荷很快给出了解释:“上学,到学校去,和他们待在一起,被恶意排挤,让我感到窒息。”
“秋原呢?”
蓝荷身子一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许先生走了之后不久,秋原也被他父母办了转学,只有偶尔节假日的时候他才能借着发祝福的空当跟我聊几句,而如果被他妈妈发现了……”
蓝荷突然不说话了。
许渊也沉默了。
其实蓝荷还有话没说全,打一开始他就准备独自面对这场风波——但许渊突然就消失了——准备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和被动集中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心情自然也就另当别论——他也埋怨过许渊,但更多的是怨自己。
许渊不打招呼就离开的方式让蓝荷一直以来的安全感轰然倒塌,他一直以来给自己心态上建立的乌托邦瞬间就瓦解了——他开始颤抖,名为“害怕”的感情开始在他心底滋生,在他体内游走。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许渊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甩开他——后来又觉得许渊的不告而别让他十分委屈,又十分痛苦——许渊把一切都甩在了他身上,轻飘飘地就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了。
以后就要跟这里,跟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他蓝荷说再见啦!
直到一周后,章秋原也离开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垮了。
周围的同学再也不直呼他的名字,他在他们嘴里就变成了“3班那个恶心人的同性恋“,再也不会有人在打完球后顺手给他捎一瓶水,也再也不会有人拿试卷的时候顺便把他的也带回来——他也从学生会会长的位置上被撸下来了,英语社也移交到别人手里了,更甚至,他在班级里的座位都被同学们自发地挤到最后一排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觉得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就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个月后,他退学了。
无所事事的蓝荷开始到处给人打零工——他不是没想过回去继续念书——而是真的真的没有勇气再走进那个地方。
直到转年的春假,章秋原再三保证只是给以前的同学发个祝福问候一下,才成功拿到手机,刚摸到手机,他就直接点开了蓝荷的□□对话框一顿猛敲。
得到章秋原被父母强制转学的消息后,蓝荷吊了大半年的心瞬间就放下来了——庆幸之余,他也在思考——那么许渊当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呢?会不会也是因为被父母圈禁了所以没法来得及和他说呢?
那么就是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能再一次和许渊取得联系了。
然后他就抱着这种积极的心态一直等 ,一直等,等了八年,等到今天。
然后许渊突然出声,打乱了他的思绪:“蓝荷,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蓝荷无语凝噎,愣了一会儿后慌忙起身,揪了揪衣服下摆又把自己摔回了沙发上,最终还是没敢点头,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诸如“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之类的话。
午饭做好后,蓝荷借口没胃口,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许渊家的客房里一言不发,灯也不开,窗帘也不拉,独自一人倚在床头,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包围,被心底对未来的惴惴不安所包围。
许渊在敲了几次门都没得到回应后,还不甘心地试图拿钥匙开门。
这时,屋内传来了蓝荷的声音:“许先生,我没事,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就是单纯地没胃口,睡一觉就好了。”
许渊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他的选择,叹了一口气放下了胳膊:“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转天早上,许渊睡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客房去看蓝荷还在不在——因为他其实也觉得昨天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蓝荷不在房间里,床上的被子也被叠得十分整齐,床单一丝褶皱都没有,就像是昨夜根本没有睡过任何人。
一愣,许渊然后匆忙转身,没成想蓝荷就站在他身后——他一下子放下了心——然后劫后余生一般地一把把对方拥在了怀里。
吃过早饭后,许渊把蓝荷按到了书桌前,美名其曰帮他找一找当年的感觉。
蓝荷在多次抗议无效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许渊觉得好好的一个年级第一,一棵好苗子,不应该被他们当年的事、更不应该被他所拖累,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但是蓝荷看着当年的课本,愣了很久——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了。
摊开在他面前的英语书上的字母一个个都是那么的熟悉,他却无法将他们组织起来连成通顺的语句。
换哪科都是一样——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几年前在教室里听着朗朗书声的样子,也完全想不起来几年前在颁奖台自己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落荒而逃,跑回了房间锁上了门,再次将许渊拒之门外——他突然有些惊恐——他想起来了,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许渊说过,当时是在入学时被他在演讲时风采飞扬的样子吸引的,当时他还开玩笑:“那许渊先生可要努力赶上我啊?”
他已然跌下神坛,又拿什么去奢求许渊永不变心——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优秀的了,连自己最拿手的英语都拿不起来了,还指望拿起什么?许渊的爱吗?
许渊在门外倚着墙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方式出了问题——蓝荷现在的这种情况,他本就不该再刺激他——可天知道他本来是想帮蓝荷找回自信的——不是他多虑,就蓝荷现在的这种状态来讲,他都担心对方随时会像高中时创作的中二剧本一样——变回天使,飞回天上——可能是操之过急了。
好在第三天,他终于还是叩开了蓝荷的门,再三保证今天只是单纯地看电影而已,蓝荷才把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完全打开。
二人瘫在沙发上,许渊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往右划着,从《肖申克的救赎》跳到《这个杀手不太冷》,从《盗梦空间》又翻到《怦然心动》——全是经典老片。
也不能这么说。
蓝荷咬了咬嘴皮,终于在许渊百无聊赖地又摁过一下开了口:“许渊先生,要不就看这个吧。”
许渊定睛一看——是《海上钢琴师》。
如果他残存的记忆没出问题,最后主角应该是葬身大海了——一个并不算太好的结局。
得到了许渊的同意,蓝荷拿起毯子裹在了身上,然后静静地等着电影放映——他们二人早就都看过这部片子,毕竟是经典——许渊记得也没错,最后主角确实沉海了,但蓝荷却觉得,生于大海、死于大海——接受自己的宿命——是最完美的一生。
看完电影后,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谁也没有先打破寂静。
蓝荷身子一转,躺在了许渊肩上,对方才如梦初醒地问他观影感受。
蓝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许渊的问题,实际上是在心里感叹岁月静好——如果每一天都能像这样就好了。
他的梦想短暂地实现了,因为转天,许渊大四点的就把他拉了起来,美名其曰看日出,傍晚还要把他推到窗口看日落看月升,两个人比着拍照片,后来因为许渊相片里的蓝荷总是死气沉沉的一张脸,也笑不出来,他沉默一阵,就拒绝了许渊再拍照的提议,专心地去拍景了。
眼看拍照没法让人开心,转天许渊就开发出了新的娱乐方式——他把家里压箱底的游戏手柄找出来了——连上手柄打开游戏后,二人就很快地进入了状态,争相对对方下手。
但虽然已经很习惯了,但许渊还是被蓝荷成功痛击队友后差点掀飞房顶的笑声吓到了一瞬间——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蓝荷……你刚刚、笑了?”
这是自打他从小公园把蓝荷捡回来的五天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开怀的笑容——虽然很短暂,但至少让许渊知道了——冰,是可以捂化的。
转天早上,许渊锁好门打算出去买菜,回来的路上却拐进了花卉市场——拎回家一盆大蒜。
蓝荷和蒜苗儿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抬头怀疑地看着许渊:“许渊……我?大蒜?养?”
许渊点了点头:“每天浇水的任务就交给蓝荷你了!七天之后就能长出绿茎了!”
说着,拍了拍一脸苦大仇深的蓝荷的肩笑得促狭。
又过了一天,给蒜苗浇完水后,蓝荷趁着还在熟睡许渊,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他还是想试着努力,试着捡起之前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开始戴上眼镜,拿起笔,在每一个生单词后标注音标,然后戴上连了电脑的耳机,一遍遍地听读音。
门后,是倚在门上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而滑坐到地上的许渊。
他想冲进去告诉他——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但理智又告诉他,他不应该去干涉自愿蓝荷做出的决定。
他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打扰蓝荷,脚下一个转弯就去了厨房。
许渊上班前的最后一天假期,依旧是和蓝荷腻在一起——两个人今天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活动,只是安安静静地互相靠着坐在沙发上消磨时间——生活平淡得很。
许渊心里在走神——能找回蓝荷真是太好了——以后的每一天都这么度过好像也不错——和蓝荷在一起的日子,真的让他从心底里舒服。
而蓝荷那边正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看向一旁走神的,最终像许渊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下子把人按倒在了沙发上,照着他的嘴唇啃了下去。
许渊明显是被突如其来的吻吓懵了,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二人瞬间亲得难舍难分,许渊艰难地把蓝荷的脸掰开,强忍着自己说了一句:“去浴室。”
当蓝荷被按在浴缸边缘被迫承受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和许渊的相识、相知、相爱——他挣扎着要翻过身来面对许渊,许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人翻了过来,再度进入。
蓝荷眨了眨眼眶泛红水雾朦胧的眸子,双手环在了许渊后颈上,直接将自己挂了上去,将二人间的距离拉近,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许渊……我、我爱你……”
许渊突然就愣住了,随后等待着蓝荷的,就是更为疾风骤雨般的难捱的频率。
十.
蓝荷终于将自己打包进了许渊的主卧,二人相拥着,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许渊打领带的时候,还低头嘱咐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蓝荷早上起来要记得吃早点。
然而,在大门“咣”的一声关上,又被许渊落了锁后,蓝荷的双眼立刻就睁开了,眼眶里几乎蓄满了泪水。
很快,他翻身下了床,将自己穿戴整齐,走进了书房。
十一.
今天是3月8日,许渊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匆匆地赶回了家,等待着他的,却是只有阳台大开的窗户和被风吹起的窗帘。
他听到了风声,连室内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卧室,却只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封未装封的信——
“许渊先生,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请不要伤心。
很久以前,你曾经问过我以后要从事什么职业,我当时说以后要当老板,然后养你,但其实我在开玩笑——我想做音乐。
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喜欢钢琴,喜欢歌曲,喜欢你唱歌时的小表情,还喜欢你的嗓音,更喜欢《海上钢琴师》的结局。
你要替我做音乐呀,纸的反面写着我重新遇到你之前的居住的地址,书桌上码的一摞都是手稿,只不过一直没有勇气发出去。
我向那八年的自己偷来了这八天,以满足我自私的愿望。
还有,我昨晚的话不是骗人的,我真的好爱许先生,但我不能拖累你。
好啦,现在蓝荷要变回天使,飞回天上啦!
许渊先生,天使下辈子还会找到你的哦——
蓝荷”
十二.
许渊把被几滴泪打透的信纸折好,放进左前胸的口袋里,动作僵硬地走到玄关,换好室内拖鞋,从大衣外套里拿出他原本预定的重逢礼物,将其中一枚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捏着另一枚戒指看了半天,最终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哭出了声,连窗帘都还没来得及拉好,风声好像都在告诉他——蓝荷已经不在了。
这天是3月8日,是他和蓝荷重逢的第八天,是他失而复得又没能抓住蓝荷的第一天。
后记:
又过了一年,许渊坐在蓝荷的墓前,顶着毛毛细雨,和他讲着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属于蓝荷的那枚戒指埋进周围露出的土层里,然后曲起左手无名指,轻轻地磕了一下墓碑的边角,笑了:
“蓝荷,忌日快乐。”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