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外（沈之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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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为了让我熟悉地形，父亲带我出城甚远，同去勘测都城外山地。
柯山之巅雾气湿重，目不能远视，可我还努力凝神，朝着更远地方望去。因为父亲说过，远山之外是帝京，是我们拼死守护之地。号称京城的地方，在那处定局的百姓，生活应当很安稳吧。
将山色记脑海中，待回营，我铺好纸笔，将这处山景画出来。我怕的是自己堕懒，疲于程序化的训练，淡了守土卫国心志，从而碌碌一生。
父亲闲时爱看我书画，一看就容易失神，我知晓他想起母亲了。
父亲初继承爵位时，怕遭遇不测，劝着母亲先留京城，谁知出了岔子，贼人居然找到母亲，拿她性命要挟退兵。母亲怕父亲为难，堪堪撞上了颈前利刃，带着笑闭上眼睛。
“她以前崴了脚，都会闹腾半月。”这时父亲总是哽咽，我不知怎么安慰，只是他抱头白发颤抖，怎么看也不像，是战场横扫千军的大将。
父亲心底埋怨王上，因他没依诺照顾好母亲，年年回京述职，都会带着我的画，想要去膈应他。可王上不爱动脑子，理解不了其中意思，父亲生闷气，便拿去给朝臣看。按他话说，居然找到了个懂行的，就把画全送了，还格外大方，帮着那人疏通盐铁线路。美其名曰：有钱一起赚。
我哑然，只当他开心就好。
看我不屑，父亲说我没体会过，他和母亲，曾经喂鱼都能喂一天。
鱼会不会撑死，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我是挺撑的。
那年父亲朝贡，极其反常拽我一起，我自然激动，却没有显露出来，要不然会被说不稳重。谁知行路一半时，父亲才道，是帮我看中个姑娘，还说那女孩子很好，绝对配得上我，我听完想跑，却又被他捉了回去。
“我看人眼光准得很，你再敢跑次试试。”父亲十足笃定，派人增加防卫，不是防着盗匪，而是防着亲儿子我。
“您为何这般断言？”我终于问了出来，他却闭口不言。后来见了她才知道，她性子软却不迁就，那股韧劲很像母亲，父亲是想母亲了。
2
我没想到，父亲身为定北侯，这么忠良正直的臣子，也有获罪的时候。三皇子让我逃回北境，说那样才会有生路，但顾念着带走父亲，一步迟则步步迟，我困在了帝京天牢，铁门隔绝了天日，不知昼夜。
父亲长提的知音，就是吏部尚书，他带伤药给我时，只说让我好好活着，什么事情都会过去。因为他的袒护，犯人们对我仁慈许多。
“看人不能只观其貌，重要的呢，是听其言、观其行。”这是母亲在我小时，亲口教导的。
第二日，一个小姑娘拎食盒，提着灯笼进来了，挨个儿发放馒头。这外界寻常的食物，在牢里，却是不可多得的吃食。牢里的人知道她来，不争也不抢，这会儿不吝啬夸奖，还冲她一个劲道谢。走到最里这间牢房，没料到多了我这个人，她提灯再三确认，再看看空了的食盒，愣了愣，但照旧安安静静，从宽袖中拿出糕点，然后递了过来。
我不好意思收，她看我没接，把糕点放栏杆旁，隔着缝隙推进来，然后转身就走。牢里伙食出奇差劲，不是嗖的就是含赃物，后来太饿了，我将那甜糕吃了，还真挺甜的。原来她来自许家，就是吏部尚书的独女，也是父亲看中的儿媳。
隔壁偷儿即将处斩，他睡不着，晚间找着我唠嗑，悄悄夸这女娃聪明，撬锁一教就会、一试就开。他的手艺后继有人，死也无憾了，这话我听着怪怪的，但看他完成平生大愿，一幅视死如归模样，我莫名替他开心。
狱里善辩者很多，因才华入狱，知道再出去牢笼，便是个死尸，说话也不藏着掖着，比朝堂老油子会唬人。阿昔有时来的勤，有时隔几天才能见到，他们说了，是她在学馆念书，课业时多时少的缘故。
狱友生怕一身才能，无声葬在牢中，所以每次她来，都争着同她讲故事。她默默跪坐，不傲气也不嫌烦，听他们抱怨苦水，也从来不反驳，跪坐累了便盘着腿，只是腰每次都笔直。
族人皆被问斩，我心生绝望，手脚处镣铐愈发冰凉。当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觉得活着已经很难，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反问她。谁知她回答时，丝毫不怕犯忌讳，不同于平常乖巧矜持。狱友也认真听着，没人出来打岔，罢了随她一起分析，或许这就是信任吧。
我竟盼着早些出去，洒金阳光应当很温暖。
许是老天庇佑，三皇子和她父亲，将我从狱里救了出来，我从此站了他们阵营。成为阿昔教书先生时，其实我很担心，自己会当误她习课。每次她尽力画景，却丝毫画不出神韵，我便觉得是我的错，教的更加用心。
后来有一次，她还在学堂没回府，我去的早，闲着也是闲着，便帮她整理书桌。拉开桌屉时，里边工整放着的书画，是我前两年所做，从用笔稚嫩到娴熟，每张存放好好的。我眼眶顿时湿润，甚至默默感谢父亲，谢谢他当初的固执。后来的后来，看见她落下的纸团，换了书画师傅，她的画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的……差劲（划掉，不对，应该糊掉）。我这才知道，她是真的尽力学了。
高中之后，我爵位虽未恢复，但处境发生翻天变化。恩赏来时如流水，去时也是，对此我看淡许多。
王上问想要哪处宅子，做为沈家新的府邸，我存了私心，将地址选的离她家很近。每日上朝枯燥，朝臣常争得面红耳赤，我想起当时狱中场景，那时大家各抒己见，即使不赞同，也会接受不同意见，哪像现在这般强势。
争到最后，派出阿昔的父亲，这是将他推向火坑，我想帮忙，但依我现在能力，帮不了什么忙，她父亲下朝特意找我，怕他不在，阿昔会受人欺负，问我能不能多关照一下，特别是注意太子，别让他靠阿昔太近。其实不用他说，我也会帮这个忙。
忽然想到，好久没见到她了。
3
三皇子最近抽风，看上礼部尚书闺女、和阿昔关系不错的华灿冉，想借着诗会拉近关系。他自己抽不开身，便让我去帮忙准备，我撇了他一眼，就他这花心样，迟早祸害人家姑娘，想着多为自己积点德好，遂拒绝。哪知这人劝说，朝臣闺女都爱去这种场合，我动摇，终答应。
宴席上华灿冉张扬明艳，三皇子端着身份假正经，两相对比倒是有趣。
从阿昔进门，我便注意到她了，只是不知如何去搭话。我偷偷朝她看去，见她摇着团扇坐着，笑看大家吵闹。三皇子看出什么来，抛出赏赐，对诗令胜者，可破格参加秋猎。华灿冉拉她要上台，她却用团扇遮着脸，不知说了什么，华灿冉便放弃了。
三皇子疑道：“这彩头可不小，那姑娘怎么不争？”
“多大点事，搞得跟谁多稀罕。”我不屑，人家自己玩挺自在，哪有那般爱贪富贵，上赶着与你攀关系。
他扭头看过来，满脸诧异：“沈少爷，我俩从小认识，要是没记错的话，每年秋猎，只要设在北境猎场，你可跑的比谁都欢。”
我皱眉，“多吃少说可以吗？”
不知他发什么疯，开口拦住阿，，见她望了过来，我突然有些慌乱。她敛裙行礼恭敬回答，让人实在挑不出毛病，三皇子在旁微笑着，轻轻啧了两声，眼神瞄上瞄下，一刻都没安生过。实在忍不了了，我暗暗踢他一脚，他迅速改口不再多问，过后他满脸调侃神色，脸上似乎说着我懂。
4
太子私宴那次，本以为按她喜静性子，她不会过去，我离府前，顺手拨了个暗卫护她。谁知王上抱恙，派我应付外来使臣，眼看天色渐黑，我想早点接她回家，却脱身不了。
“沈大人有心事？”三皇子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姑娘去了太子私宴，啧啧啧，某人不招姑娘喜欢呐！太子带了十余影卫，你知道内情，要不要救她出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三皇子说罢，起身和文官辩论，我找着借口离席，快步走出宫外，接着便朝城西跑去。远处楼阁灯火通明，我心里凉了几分，周遭百姓听闻有刺客，不敢靠近那楼。但没看见太子身影，就算有希望，我悄悄使了密令，让三皇子兵马围楼，和南绣走了进去。
阿昔挟持着太子，还时刻提防他影卫，看见我进来，明显感觉她眼神亮了亮。她那样信任我，我却让她失望了。太子举起刀砍向她时，那是我这辈子，射得最准一箭。（此处许昔：你放屁！）
她疼的缩我怀里发抖，却说谢谢我能过来，给我添麻烦了。她头发散了部分，被血污浸湿打缕，散落在我手臂上，我没心思管太子死活，只想赶紧带她走。后续由三皇子处理，这送上门的好事，若是他连这都处理不好，就没资格当未来新王。
父亲被污蔑时，我没帮上忙，这次东宫灾祸来了，若三皇子真是草包，将祸患推到阿昔身上，我就带她回北境。北地多风沙，环境对她来说苦点，但总归有旧部支持，不会让旁人伤了她。
5
“你要喜欢，直接抢了去多好，磨磨唧唧，我都替你嫌累。”
“我想让她自己选择。”
“想屁啊想，你要不会我教你，这种事情我懂！”
三皇子这憨货，要是他真懂，也不会让太子抢先，设计赢取华姑娘欢心，更不会在后来，将阿昔派去西北小国。
利己是一种选择，但不一定符合道德。
副将满脸纠结，劝我好好提前知会王上，我取了弓出营帐，直言的信就在那里，交与不交你看着办。新王纯粹就是没良心，真想让我安心守北境，只需好好待阿昔，留她待京城即可。
为了打仗顺利，阿昔拿出攒的家底，你们的粮食、衣服，还是人家冒险送来，怎的一个个白眼狼，不记着人家点好？
接了她来北境，本以为她待我身边，便会无恙，没想到还是弄丢了她。怀疑南绣从中作梗，我却没有证据，只能加强戒备，不让城内人有出去机会。她被南绣的刀刺中，看着怎么也止不住的血，我明白了当年父亲心情。
上天待我不薄，她睡了整整两日，还是醒了过来。
6
立春，万物复苏，战事也明朗许多。
我看阿昔好了些，上书请王上派人来此，只待交接完，便可送她回湖湘，那边气候好些，也适合她养病。朝局日渐平稳，一切慢慢回了正道，我将所有事安排好，沈家的罪名也洗净，重新取得爵位之后，我和她同回了帝京。
以前觉得鱼能吃就好，没什么好喂它的，现在看她喂鱼笑着，突然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很好。
“华贵妃给你带了礼。”这盒子沉甸甸的，我拿来时觉费劲，不知里边塞了什么。
阿昔让我拿着鱼食，将手擦干净后打开，她笑了开来，“华姐姐没忘了我，你看。”
不知她们有何约定，整整一盒玉石玛瑙，成色极好，看来王上对华姑娘挺好。
与阿昔成婚那日，天边云霞明丽，尽数映她绯红长裙上。她手执团扇，同诗会那日一样，遮了半边脸，额间花钿鲜艳，将微弯眸子衬得明亮。我牵过她手，从前来庆贺的人群走过，暗暗发誓，定会尽数奉上此生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沈之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