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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6 章 命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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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重逢
2007年的中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燥热。上证指数从2005年998点的废墟上一路狂飙,至2007年5月29日已冲至4335.96点,涨幅高达惊人的335%。那是全民炒股的黄金年代,出租车司机、菜市场大妈都在谈论K线,仿佛遍地都是黄金,只需要弯腰去捡。
在这场史诗级的金融大潮中,王吉星无疑是站在浪尖上的弄潮儿。他管理的大户室,收益率如同开了挂一般遥遥领先S市所有股民。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口口相传的威力被无限放大,王吉星在股票圈内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有内幕消息,有人说他是庄家的操盘手。大量散户慕名而来,宝富证券营业部的开户量呈井喷式增长,其业绩增长傲视其它地区的分公司,这让分公司老总古进脸上有光,走路都带风。
古进对王吉星愈发仰仗,不仅提请总部提拔他为营业部总经理,全权负责经纪业务,还将王吉星开发的数据模型软件化,推广至散户使用。那一阵子,这款软件一度好评如潮,让无数散户觉得自己握住了通往财富自由的钥匙。
然而,盛极而衰是亘古不变的定律。2007年5月29日深夜,财政部一纸公告将股票交易印花税由0.1%上调至0.3%。这记重锤砸下,次日大盘应声暴跌,一度跌至3404.15点。但这并没有能转变大盘上涨的趋势,疯狂的市场最终还是将这次暴跌当成回调消化掉了。随后的8月23日,上证综指一举突破5000点大关,并在10月16日攀上6124.04点的历史巅峰。
在这期间,宝富证券成立了多只证券投资基金。王吉星利用自己在圈内的巨大影响力,为基金的募集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穿梭于各种酒局和论坛,用他那极具说服力的逻辑和过往辉煌的战绩,撬开了无数有钱人的钱包。这不仅让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也让他自己熟练掌握了基金的运作模式,为他后来的投资与创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好景不长,受美国次贷危机影响,全球股市大跌,泡沫破裂。2008年,那波澜壮阔的大牛市终于落下帷幕,资本市场风光不再。宝富证券的经纪业务大幅缩水,在此背景下,总部适时鼓励各地分公司开源创新,多种经营。王吉星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内心焦灼。此时,一个潜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像一股涌泉,挡也挡不住。于是,他主动请缨,申请成立S市第一家私募基金。所谓私募基金,系指以非公开方式向合格投资者募集资金设立的投资基金。彼时私募基金的用途很广,既可以做各种投资,也可以购买有价证券。
申请很快得到总部批准,为了表示诚意,公司特意为他出资200万元作为引导资金。随后,王吉星利用在宝富积累的人脉,动员在营业部开户的有实力的客户,募集了2000万资金,准备成立宝富S市有限合伙企业。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却挡在了他的面前——彼时新的《合伙企业法》尚未出台,工商部门没有这方面的政策法规可以遵循,注册无先例可循。王吉星便主动与省发改委金融处联系,协助他们起草了地方性法规,为合伙企业的注册铺平了道路,王吉星的私募基金这才得以注册成立。
这段时间,王吉星结识了金融处的孙彦青处长。俩人年龄虽有差距,却意外地投缘,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忘年交友谊。孙彦青成为了他事业上的第三位“贵人”,这位临近退休的长者,总能让他第一时间获知省内重点项目、政策风向,还有更多重要的人脉关系。
在孙彦青的引荐下,王吉星认识了省商业银行行长苗瑞。又在苗瑞的主持下,宝富私募基金与商业银行达成协议:将2000万元抵押在银行作劣后资金,从商行取得了1亿元的授信额度,亦即5倍的杠杆资金用于投资。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足以撬动整个S市的资本版图。
其后,王吉星用这笔资金参与到国有企业改制中、风险投资中、市政工程等各个领域,获取了丰厚的回报。尤其是入股省内一家保险公司,让基金的资产在短短半年内膨胀了数倍。
不足三十岁的王吉星,已然成为省内经济界的风云人物。他获得了媒体评选的“杰出青年”、最年轻的“投资家”等称号。站在颁奖典礼的聚光灯下,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仿佛真的实现了在新的领域里“翱翔”的愿望。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卸下这身铠甲时,他内心深处的那个黑洞,却越来越大。
不忙的时候,或是独处的时候,王吉星内心的保险箱会自动打开。曾经与罗晓晴的点点滴滴,就像打开引信的烟雾弹,呲呲地冒着酸楚的烟雾,令他窒息。他受不了的时候就去喝酒,以酒解千愁,其结果就是越喝越愁,直到酩酊大醉后的昏睡,那扇门才会自动关上。
今天是周六,早晨七点,闹钟将王吉星从宿醉的昏沉中唤醒。他睁开眼感觉头重如砣,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夜和齐建忠等几个同学差不多喝了个通宵,大家仿佛只有一个主题——催婚。提到伤心事,各种滋味往上涌,酒自然就喝大了,最后还是齐建忠把他送到家见他睡着才离开。
王吉星挣扎着起床,洗漱。他不得不起来,因为今天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省工商联年度大会。王吉星今年刚刚入会,而且是作为在主席台就坐的重要嘉宾,一般在主席台就坐的人都有机会发言,所以他不能迟到。
他抓紧时间穿戴整齐,出门时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候。王吉星在山脚下买的别墅,距离会场还比较远,大概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工商联的办公地点在省政府大院内的副楼,副楼连通着大礼堂,年会就在礼堂召开。司机在大院门口办完手续将车直接开到礼堂门口,有工作人员挂着胸牌在门口迎宾,王吉星看了下表,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多分钟。
大堂内人声鼎沸,各界商界名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王吉星拿着邀请函,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去往柜台前签到。
“您请。”工作人员手指桌上的签到簿礼貌地说。
王吉星俯下身拿起笔正欲填表签名,忽然,一种莫名的感应让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柜台后面两米远一位站立的女士。那位女士也在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虽然她头发剪短了,虽然她一身职业装,虽然她面无表情,王吉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罗晓晴。他立刻僵在了那里,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水滴落在签到簿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先生,请您签到...”工作人员的催促声将他拉回现实。
王吉星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稀里糊涂地签了字,抬头复又望向罗晓晴。两年没见,她成熟了许多,一头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一身合体的职业装衬托得身材错落有致,整个人显得精神、干练。只是,作为曾经朝夕相处的最亲近的人,王吉星敏锐地觉察到她的眉宇间略带一丝忧郁,他明白这种忧郁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背后隐藏的一定是不愉快的经历。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主动说话,还是等待她先开口。
时间过得好漫长!犹豫间听到工作人员大声招呼人们进场,他本能地冲罗晓晴点了点头,用手指了一下礼堂内部,示意自己准备开会,然后顺着人流步入了会场。
整个上午的会议,王吉星如坐针毡。领导讲了什么,嘉宾讲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台下二排最边上的座位,那里坐着罗晓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能失态,好在参会之前已经打好腹稿,轮到他发言时,他凭借着职业素养勉强应付了几句,没有酿成“舞台事故”。
上午会议结束,中午会餐的时候,王吉星终于能和罗晓晴交谈了。他俩默契地躲在一个角落,看上去像是偶遇一般。“你还好吗?”王吉星先开口问道,问完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来开会?”
“是的,你也是吗?”
“不,不是,我在工商联工作,会议是我们组织的。”
“噢...”
“先吃饭吧...这是我的名片,有时间再联系。”说着罗晓晴从兜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吉星。王吉星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H省工商业联合会联络部副主任罗晓晴。他注意到手机号码是新号,因为旧号码牢牢刻在他的脑子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下午,回到办公室,王吉星辗转反侧。他盯着那张名片许久,终于编辑了一条短信:“是我,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很快,罗晓晴回复了:“那就今天吧。”
晚上,在他们熟悉的一家西餐厅内,烛光摇曳。王吉星点了罗晓晴爱吃的蔬菜沙拉和牛排,点了几样配菜,要了一瓶红酒。
两人似有似无地说着不痛不痒的话,有意无意地避免触及感情与生活。半瓶红酒下去,酒精催化了压抑已久的情绪,还是罗晓晴打破了沉默:“我结婚你知道吗?”
王吉星愣了一下,实话实说:“不知道。”
“现在离了。”
“哦,”王吉星又一愣,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呢?”罗晓晴手摇动着酒杯问道。
“我?还那样。”
“一直没结婚?”
听她这么问王吉星倒放松下来,自嘲道:“对象都没有,跟谁结婚?”
罗晓晴不再说话,喝了一口酒继续摆弄着酒杯。两人双双无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晚餐结束,王吉星提议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说自己开车来的。
回到家,王吉星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想吼吼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有一个声音始终在他的大脑里环绕: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们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两人虽然频繁见面,尽管见面时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上却似水波不兴。两人都清楚,有种情愫隔在中间,似隔着万水千山般难以逾越。
王吉星慢慢了解了分手后罗晓晴的经历——
原来,罗晓晴毕业后父母给她安排在工商联工作,平常也就打打电话传达文件组织个会议什么的。工作没多久便在父母的操持下与沙波举办了婚礼。然而好景不长,婚后的生活罗晓晴感受不到幸福和快乐。此时正是改革开放的黄金时期,沙波利用各种关系深入到商海中闪展腾挪,捞了不少好处,但同时吃喝嫖赌抽也一样没落下。他成了省城有名的公子哥,每日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夜不归宿成了他的生活常态。刚烈的罗晓晴实在无法忍受,两人从天天吵架发展到冷战分居,再到互不相见。意识到如何努力也无法挽救自己的婚姻,她毅然决然地打掉了怀孕已三个月的孩子,与沙波离了婚。
自从工商联重逢后,两人便始终保持着这种微妙的“似友似亲”的关系。
一次吃饭时,罗晓晴问:“你恨过我吗?”
王吉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有,我恨过你父母,恨过世俗的社会,唯独没有恨过你。”
罗晓晴也逐渐搞清楚了王吉星的业务范畴,她便将工商联旗下所有优质会员企业介绍给他,待他选中后再帮忙联络企业负责人。这些都是具备上市条件的企业,投资他们意味着能够日后能获取数倍的收益。这是最紧俏的资源,因而争夺也异常激烈。能否在IPO前成为公司股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企业家也就是实际控制人的信任和许可。而在公关方面王吉星并不擅长,准确的说他不屑于搞人际关系。此时,罗晓晴便充分发挥她工作的便利和女性的优势,使企业家放下戒心接纳王吉星和他的投资。两人几乎不需要磨合,便在工作中达到了十足的默契。
这段时间,王吉星的宝富私募基金先后投资了三家省内的中小企业——一家生物制药企业,一家软件企业和一家汽车配件生产商。他在获得巨大收益的同时,个人也取得了巨大声望,成为S市乃至H省投资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王吉星的办公室里常年堆积着数不清的项目资料,但他一直坚持两个原则:一不参与民间借贷;二不投资房地产。他觉得这两个领域乱象丛生,充满了毫无价值的纷争,而他不愿陷入其中。
但有一件事他有些犯难——S市投资协会邀请他出任副会长。之所以为难,不单是因为这样的头衔意味着每年支付十万元的会费,且有名无实,更重要的是他的眼光从来不是局限在S市,他瞄准的是全省、全国,他深知S市资源有限,多一份这样的虚职就多浪费一份精力,实在得不偿失。
思虑再三,王吉星果断地婉拒了邀请。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这次看似无关紧要的拒绝,会成为他日后付出惨重代价的导火索。在资本的游戏中,拒绝本身,有时也是一种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