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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情变 第4章情 ...

  •   第4章情变
      1
      在纳束的第七天,晨光尚未完全刺破玉龙雪山巅的薄雾,古镇还沉浸在一种慵懒的、被水汽浸润的梦境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罗晓晴站在“遇见”青年旅舍三楼房间的窗边,手里捏着那顶用风干的野花和草茎编成的、已经有些褪色的花环。昨夜,他们还坐在四方街的石阶上,看星星,听流浪歌手弹唱,约定“每年都来”。此刻,花环边缘干枯的花瓣,正无意识地颤抖,簌簌飘落,像一场提前到来的、无声的告别。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妈妈”二字刺眼。这是今早第三通电话。前两通,她以信号不好、马上收拾行李为由搪塞过去。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不再是担忧,而是裹着冰碴的、不容辩驳的严厉。
      “罗晓晴,你立刻、马上给我回来!今天!最晚的航班!” 母亲的声音因愤怒和焦虑而尖利,“你闺蜜什么都说了!沙波也说了!你……你真是让我们太失望了!”
      最后一线侥幸的希望,被这句话彻底斩断。罗晓晴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脚下发软,不得不扶住窗棂。她看向房间另一侧,王吉星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背包的扣具和捆扎带,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为下一次远征做准备。阳光透过木格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还不知道,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如同纳束溪水般清澈的这几天,即将被来自北方的风暴彻底搅浑、冻结。
      返程的航班上,罗晓晴一直侧头望着舷窗外。云海浩瀚,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目,像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雪原。她腕上那枚在古镇夜市买的银镯,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此刻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她无意识地转动着它,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在触摸这段即将逝去的、短暂如朝露的时光。
      王吉星递给她温水,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回去后,我去你家。”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兵来将挡”的平静,“该解释的解释,该认的错我认。但有一点,晓晴,我们在一起,没有错。”
      罗晓晴看着他。他眼神清澈,里面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认为“道理能讲通”的笃定。他还不知道,有些鸿沟,不是靠道理和真心就能跨越的;有些审判,早在他们相爱之初,就已经在另一套价值体系里宣判了结果。
      她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知道,就在他们飞行的那三个小时里,一场针对王吉星的、全方位的“背景调查”已经在S市紧锣密鼓地展开。罗父一个电话打给在省厅任职的老部下,一场关于王吉星的“非正式评估”就在小范围内启动了。从籍贯、家庭成分(贫农)、父母职业(务农)、求学经历(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到工作表现(踏实但无突出背景)、性格评价(内向、勤奋、有些书生气),甚至大学时期是否谈过恋爱、有无不良记录……事无巨细,被整理成一份简单的报告,摆在了罗家客厅的茶几上。
      报告结论不言自明:一个典型的、依靠个人努力从农村走出来的青年,清白,努力,但也就仅此而已。与罗家预期的“门当户对”,隔着不可逾越的阶层天堑。2
      罗家的客厅,暖气很足,却让人感到一种渗入骨髓的冷。
      罗晓晴刚放下行李,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审判就开始了。父母并排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像两尊沉默而威严的雕像。茶几上,放着那份关于王吉星的简要资料。
      “说说吧,”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目光如炬,钉在女儿脸上,“这个王吉星,怎么回事?” 他甚至不屑于提起“谈恋爱”这三个字,仿佛那是对某种秩序的亵渎。
      母亲则红着眼眶,一把拉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晴晴,你糊涂啊!沙波哪点不好?两家知根知底,他对你也是一心一意!你……你怎么能跟一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不那么伤人的词,最终却还是直白地说出来,“一个农村来的、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混在一起?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不是‘穷小子’!”罗晓晴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语气倔强,“他有才华,有能力,他对我好!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开心?”父亲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茶几上的纸,“开心能当饭吃?才华?能力?是能马上变出房子车子,还是能立刻给你一个看得见的未来?晓晴,你太天真了!婚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是现实!他有什么?除了一张文凭和那份死工资,他还有什么?他能给你什么?跟着他,你要吃苦吃到什么时候?”
      “我不怕吃苦!”罗晓晴的眼泪终于滚落。
      “你不怕,我们怕!”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们就你一个女儿,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你看沙波,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好,对你又上心,你们才是门当户对!这个王吉星,他连我们家的门都进不来!”
      接下来的一周,是罗晓晴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手机被没收,网络被切断,她被变相“软禁”在家。每天面对的是父母轮番的、苦口婆心又尖锐无比的“劝导”。父亲从现实利益、人生规划、社会地位层层剖析,告诉她“爱情是短暂的,生活是漫长的”;母亲则从情感、关怀、乃至“孝道”的角度施压,哭着说“你不听话,是要气死我们吗?”沙波的父母也适时登场,提着昂贵的礼物,语气温和却目的明确。“晴晴啊,沙波那孩子是混了点,可心眼实在,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基础不一样。那个小王……毕竟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将来磨合起来,太难了。”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罗晓晴开始整夜失眠,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是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是与王吉星在纳束阳光下放肆大笑的自己;另一个是父母疲惫失望的面容,和那些她无法全然驳斥的、冰冷的现实考量。
      她尝试过绝食抗议,饿了两天,头晕眼花,母亲坐在床边默默垂泪,父亲在门外烦躁地踱步,最终是她自己先扛不住,在母亲端来的粥面前溃败。她试过激烈的争吵,大声捍卫自己的爱情,换来的却是父亲更严厉的斥责和母亲心脏病快要发作的吓唬。
      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怎么撞也撞不出去。每一次挣扎,都只在罩子上留下模糊的血迹,和内心更深重的无力感。与此同时,王吉星的日子同样难熬。他几次去罗家,都被门卫客气而坚决地拦在门外。“罗先生吩咐了,不见客。” 他托罗晓晴的闺蜜、甚至尝试找单位里一位与罗父有点交情的老同志带话,全都石沉大海。他写给罗晓晴的信,自然也无法送达。
      唯一一次正面交锋,是罗母亲自到省厅,通过领导,将他叫到一间小会议室。那天的情景,王吉星很多年后依然清晰记得。
      罗母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套装,妆容得体,坐在主位,领导陪坐在侧,气氛客气而疏离。她像评估一件物品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是经过斟酌的、试图显得通情达理的冷漠。
      “小王,我听你们领导夸你,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 她顿了顿,“你和晓晴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作为母亲,我理解年轻人感情冲动。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靠一时冲动。你和晓晴,成长环境、家庭背景、未来规划,差异太大了。现在也许觉得有情饮水饱,可将来呢?柴米油盐,社会关系,子女教育……每一样都是考验。”
      她看着王吉星紧绷的脸和握紧的拳,语气放缓,却更显残忍:“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把时间和精力,耗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上。离开晓晴,对你,对她,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们罗家,也会记得你这份……懂事。”
      领导在一旁打着圆场:“小王啊,罗阿姨也是为你们好,有些现实问题,不得不考虑……”
      王吉星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愤怒、屈辱、还有一股冰冷的悲哀,在胸腔里冲撞。他想反驳,想质问,想告诉这位高高在上的母亲,他和晓晴在一起时讨论的不是柴米油盐,是《百年孤独》的隐喻和《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教训;他们规划的未来,不是一个“好女婿”的角色,而是一起创造价值的可能。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从罗母看似平静的眼底,看到了根深蒂固的、绝无转圜的阶层傲慢。那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任何辩白,在那种傲慢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无力。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领导,也对着罗母,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却透着冰冷的距离感。
      “感谢领导关心。感谢……罗阿姨的提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我和晓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该如何,不该如何,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抱歉,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直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才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眶赤红。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否定、被轻蔑审视的、熊熊燃烧的愤怒与不甘。
      3
      沙波在这场“战役”中,被双方父母默许甚至鼓励,成为了“正面战场”的主攻手。他的追求变得愈发高调且不容拒绝。罗晓晴任何一点外出的意向(只要不是去找王吉星),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扮演完美的“护花使者”兼“监视者”。
      他带她去新开业的高档法餐厅,对着菜单上大段的法文侃侃而谈(显然是临时抱佛脚背的);他包下影院VIP厅,屏幕上是无聊的爆米花大片,他却试图在昏暗中去握她的手;他在她生日时,用父亲的关系,在本地电视台点歌频道滚动播放生日祝福,惹得同学纷纷打听“罗晓晴的男朋友”是何方神圣;最夸张的一次,他不知如何说动了一家即将开业商场的负责人,在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幕上,用醒目的红字打出“罗晓晴,生日快乐!——爱你的沙波”,足足播放了十分钟,引来半条街的围观和起哄。
      这些举动,在罗父罗母和沙波父母看来,是“用心”、“浪漫”、“有实力”。但在罗晓晴眼里,却是一场接一场令人窒息的表演,每一分“好”,都像是在她和王吉星之间本已脆弱的感情纽带,又缠上一道道华丽的枷锁。她开始害怕出门,害怕接到沙波的电话,害怕看到父母眼中对沙波“表现”的赞许。
      “得不到祝福的爱情是没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母亲说过,父亲说过,甚至偶尔来看她的姨妈也说过。它像一句恶毒的咒语,日夜在她耳边回响。她看着父母因为她的“不听话”而迅速憔悴,鬓角白发丛生;她感受着来自整个家庭社交圈无形的压力;她想着王吉星在单位可能遭遇的冷眼和刁难……那根名为“爱情”的弦,在现实持续的重压下,终于到了崩断的边缘。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真的是一种自私?是不是真的在把所有人,包括王吉星,拖入一个痛苦的泥潭?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么长痛,不如短痛?
      动摇像白蚁,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堤坝。最后决定放手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冲突。只是一个飘着冷雨的黄昏,她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像眼泪。房间里放着王吉星喜欢的《加州旅馆》,吉他solo凄清悠长。父母在客厅低声交谈,话题依然围绕她的“不懂事”和沙波的“靠谱”。
      忽然之间,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疲惫感淹没了她。她累了。累于对抗,累于解释,累于在每一个甜蜜的回忆后都要面对冰冷的现实。也许,父母是对的?也许,平凡安稳,才是大多数人该走的路?
      她颤抖着手,从抽屉角落里摸出那张备用手机卡——这是她最后一点小小的“叛逆”。插入旧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她找到那个熟记于心、却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最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短短七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椅子里。泪水迟滞地涌出,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是嚎啕大哭。她扔掉手机,拔出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切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就能把心里那个叫王吉星的人,连同纳束的阳光、山野的风、还有那些关于未来的一切畅想,都彻底埋葬。
      她不知道,那条短信送达时,王吉星正站在她家小区门外那条熟悉的路灯下。雨丝在昏黄的光晕里斜斜飘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仰头望着她房间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近乎自虐的希望。然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模糊了。他用手掌抹了抹,看到了那行字。
      时间,在那一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骤然凝固。周围的一切声音——雨声、车声、远处隐约的电视声——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片真空的、令人耳鸣的死寂。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清晰的、钝器重击般的闷痛,然后那痛楚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冰冷刺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雨越下越大,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七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迈开脚步,走入沉沉的雨夜。背影佝偻,脚步踉跄,很快就被连绵的雨幕吞噬,消失在城市迷离的灯火与无边的黑暗里。
      那条路,他后来再也没走过。
      4
      分手,对王吉星而言,不是一场暴风雨,而是一座冰川无声无息地压顶而来,将他整个生存的意志瞬间冻结、压垮。
      他成了行尸走肉。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文件,目光空洞,一整天可以不说一句话,不做一个有意义的动作。同事的窃窃私语、领导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全然屏蔽。世界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焦,没有意义。下班,他不再回那个充满回忆的宿舍,而是径直走向酒吧,用酒精灼烧喉咙和胃,换取几个小时的麻木与昏睡。
      他迅速消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总是带着隔夜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颓丧。他变得易怒又自卑,任何一点轻微的刺激——同事无心的玩笑,街上情侣的亲昵,甚至一首曾经喜欢的歌——都能让他瞬间情绪崩溃,或暴跳如雷,或缩进壳里,彻底沉默。
      他开始频繁出入一家名为“迷城”的夜总会。不是寻找慰藉,而是需要一种更彻底的、感官上的淹没。震耳欲聋的音乐,晃眼的灯光,廉价的香水味,扭曲的人影……这一切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心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只点一个叫“焉儿”的女孩。第一次点她,是因为领导宴请客户,他被硬拉着来。别人都挑艳丽主动的,他心烦意乱,挨个问名字,听到“焉儿”时愣了一下。“哪个焉?”“与有荣焉的焉。”女孩声音很轻,眼神干净,在一众浓妆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随口点了她,整晚只是自己喝酒,偶尔听她唱两首歌,声音清亮,不像这里的味道。临走,他多给了小费。
      后来他自己来,每次都点她。她不缠人,话不多,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递张纸巾,有时帮他续上酒。她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某种沉重的悲伤,从不过问。王吉星也从不对她做什么,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安静的、付费的“陪伴”,一个活着的背景板,证明自己还存在于这个喧嚣的世界,而不是独自沉在冰冷的海底。
      这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劣质威士忌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头脑昏沉。他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洗手间,想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点。走廊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人影幢幢。
      在拐角处,他与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刺鼻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对方被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架着,骂骂咧咧地抬头。
      四目相对。
      是沙波。
      沙波显然也喝高了,眼神迷离,脸上泛着油光。他认出王吉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得意、嘲讽和酒精刺激下无限放大的恶意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呢!王……王吉星?”沙波挣脱开身边女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凑上前,一把抓住王吉星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挑衅,“怎么着?一个人来这儿喝闷酒?想晓晴了?嘿嘿……”
      王吉星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腾,混合着厌恶和暴怒。他想甩开,沙波却抓得更紧,另一只手戳着他的胸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晓晴……现在是我的了!你,没戏了!知道不?”沙波打着酒嗝,声音因为兴奋而尖利,“她爸妈喜欢我,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你算个什么东西?农村来的土包子,也配跟我争?嗯?”
      污言秽语夹杂着狂妄的笑声,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王吉星早已麻木的神经。周围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王吉星看着眼前这张因酒精和得意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胜利者的炫耀。忽然间,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痛苦、屈辱、自我怀疑、乃至对命运不公的愤懑,被这句话、这张脸,彻底点燃,汇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暴烈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的拳头瞬间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全身肌肉绷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砸烂这张脸!把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连同这个操蛋的世界,一起砸个稀巴烂!
      然而,就在那股暴力冲动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你就打算这样了?”
      “被一个沙波这样的货色,逼到墙角,然后在泥坑里打滚,让他看笑话,让罗晓晴(如果她还能看到)觉得,她当初的选择,果然是个天大的错误?”
      “王吉星,你他妈就这点出息?!”
      这声音来自他内心深处,来自那个曾经在山上指着星空谈论理想的少年,来自那个在纳束月光下认真规划未来的男人,来自他读过的无数本书里,那些在绝境中也不曾放弃脊梁的灵魂。
      高举的拳头,僵在了半空。沸腾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却。他死死地盯着沙波近在咫尺的、令人作呕的笑脸,眼神里的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冰冷、极度清醒、也极度可怕的平静。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沙波抓住他胳膊的手指。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沙波被他眼中骤然变化的神色弄得一愣,竟忘了挣扎。
      王吉星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他整理了一下被沙波扯皱的衬衫袖口,动作缓慢,优雅,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从容。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沙波,看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看待路边一摊污物般的漠然。
      “沙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嘈杂的背景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赢了。罗晓晴是你的了。恭喜。”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好好对她!”
      说完,他不再看沙波瞬间僵住、继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也不理会周围惊愕的目光,转身,径直走向洗手间。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与刚才那个踉跄醉汉判若两人。
      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憔悴不堪的男人。
      就是他。王吉星。曾经志向远大,现在却躲在夜总会买醉,被沙波之流堵在墙角羞辱的……废物。
      镜中的男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忽然,他猛地抬起右手——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掴在自己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耳鸣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这一巴掌,仿佛打散了蒙在眼前的浓雾,打醒了沉沦的魂魄。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凝聚——是愤怒,是不甘,是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狰狞的清醒与决心!
      “王吉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你他妈对得起谁?对得起爹娘供你读书的指望?对得起你自己曾经读过的那些书、有过的那些想法?对得起……对得起罗晓晴曾经看向你的、带着光的眼神吗?!”
      “沙波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成为你人生的障碍?也配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
      “醒醒吧!混蛋!!”
      他弯下腰,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头上。水流顺着头发、脸颊淌下,混合着那一巴掌带来的生理性泪水,狼狈不堪,却也让他越来越清醒。
      酒精带来的麻痹和浑噩,被这冷水和痛楚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烧灼五脏六腑的、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毁灭的□□,而是淬炼的重生之火。他关掉水龙头,直起身,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脸颊红肿、眼神却亮得骇人的自己。
      够了。
      这场名为“失恋”的漫长溺毙,该结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刺痛感。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领导的名字,编辑短信。手指稳定,不再颤抖。
      “李处,抱歉深夜打扰。经过慎重考虑,因个人发展原因,我正式向单位提出辞职,望批准。相关手续我会尽快办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王吉星。”
      发送。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路。
      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即将脱胎换骨的自己,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喧嚣,音乐震耳欲聋。但他仿佛穿行在另一个寂静的维度。穿过那些醉生梦死的人群,穿过缭绕的烟雾和廉价的香气,他径直走向出口,没有再回头看那个灯光迷离的“迷城”一眼。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把冰刀刮过皮肤,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清醒的刺痛与畅快。
      他抬头,望向漆黑深邃的、没有一颗星的城市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让那寒意直达肺腑,驱散最后一点残存的颓靡。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入茫茫夜色。背影依旧瘦削,却挺直如枪。脚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却必须由他自己闯出来的前路。
      他知道,从这一夜,从这一记耳光开始,那个为情所困、消沉堕落的王吉星,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将是一个被现实羞辱过、被爱情抛弃过、在泥泞中打过滚、然后自己咬着牙爬出来,擦干血污,磨利爪牙,准备向这个世界,也向曾经的自己,讨回一点什么的——
      崭新的王吉星。
      城市沉睡,灯火阑珊。漫长的冬天还未过去,但有些冰封的东西,已经在最深重的黑暗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或许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至少,他不再背对着它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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