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5章 对手 1
...
-
第15章对手
1
这场风波的余震之一,是彻底将王吉星从幕后推到了台前。那段偏安一隅、闲云野鹤的日子,至此一去不返。
对大众而言,他的重现不过是茶余饭后添了桩谈资——那位几年前在投资界昙花一现的“传奇神人”,又回来了。然而,他的回归对另一个人而言,却不啻于一场地震——尹邵槐。
得知王吉星不仅“复活”,而且再度站上潮头,尹邵槐只觉如芒在背,坐卧难安。昔年,正因为王吉星的极力反对,他痛失数个关乎性命的大项目,不仅损失惨重,更险些身陷囹圄。工程断流,资金链随即崩裂。民间融资的高额利息如同毒蛇缠颈,最终将他拖入深渊,几近血本无归。愤怒的受害群众砸了他的公司,联名诉状将他送上公堂。好不容易从那场官司中狼狈脱身,惊魂未定,王吉星高调回归的新闻便劈头盖脸砸来。
他这才猛然惊觉——原来近来风头无两的“新青旅”,竟是这小子的产业!
冤家路窄。偏偏是S市,偏偏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我岂能饶你!”
旧恨犹如浸透毒液的种子,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再次疯长。尹邵槐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此扎根,成为日夜啃噬他的魔咒: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王吉星再次赶出S市,彻底碾出投资界。
2
王吉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此刻,他正全心投入于收购S市一处极具象征意义的地标——市邮电大楼。往昔的恩怨与“敌人”,早已被忙碌与自省冲刷得模糊。他将所有过往的挫败都归咎于自身,全然不知,暗处的对手正分秒盘算着如何将他置于死地。
这座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式大厦,曾是S市的制高点,承载着整整一代人的城市记忆与情感。如今,它风华不再,墙体斑驳,随着市邮政局迁往新址,产权也已收归国有。
关于它的命运,市里争论多年,核心无非两种:保留,或拆除。
王吉星志在必得,理由充分:
其一,是深沉的情感纽带。大学时代,他曾无数次与同窗、亲友在此合影。那些凝固时光的照片,至今仍珍藏在相册里,是他生命记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其二,是公司发展的迫切需求。新青旅扩张迅猛,人员将持续数倍增长,拥有自有办公楼已迫在眉睫。
其三,是大楼本身潜藏的瑰宝。其建筑形制颇似北京农展馆,体量宏大,结构坚固,经匠心改造,完全可重获新生。更何况,它雄踞S市绝对核心,周边繁华,交通枢纽,地段价值无与伦比。
其四,则是品牌与形象的升华。若能取得这栋历史建筑的使用权,对新青旅“锐意又厚重”的企业形象将是绝佳加持,亦能深深赢得未来投资者的认同。
为此,新青旅内部迅速达成共识:全力争取。他们聘请了国内顶尖的设计院,出具了详尽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与令人惊艳的效果图,连同正式申请,一并呈递市政府。
3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规划、发改、城管等部门领导,与文化、建筑领域的专家济济一堂。每人面前,都摆放着新青旅那份厚重的申请报告。
市长张涛亲自主持。这已是他为邮电大楼召开的第四次专题会议。压力来自四面八方:舆论的关切、上级的询问,以及大楼本身日益严峻的安全隐患。而新青旅作为本省乃至全国的明星科技企业,其意向早已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政府必须给出明确交代。
张涛开门见山,规划局局长沈倩首先发言,梳理历史,陈述现状。随后,各方意见交织,有主张拆除开发以盘活土地价值的,有坚持原貌保护另作他用的,也有支持新青旅改造方案的。
“……新青旅的方案,承诺出资一亿元用于修缮加固,此后每年支付不低于两千万的租赁费用。”张涛总结道,“他们是城市的骄傲,某种程度上代表着S市的未来。希望今天能有初步方向。现在,请大家最后讨论,稍后表决。”
然而,表决结果依然胶着。三种意见几乎平分秋色,没有任何方案获得压倒性支持。
会议,再次无果而终。回到办公室,张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到深深的疲惫与焦灼。所有压力最终都堆积在他这个市长的肩头。
秘书敲门:“市长,市委严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严书敏正在翻阅一份厚重的材料。见张涛进来,他递过文件:“看看这个,许副书记刚送来的。”
《关于S市邮电大楼的保护意见》——落款是某国家级建筑研究院,与“S市槐盛地产”。
方案核心是建议将大楼改建为公益展览馆,丰富市民文化,并愿意出资两亿元修缮,同时改造周边广场与地下停车场。
“感觉如何?”严书敏问。
“思路……不错。但他们有什么条件?”张涛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代价。
“国华制药厂旧址的拆迁开发项目。”严书敏缓缓道。
张涛了然,那是一片比邮电大楼面积更广、位置更优的黄金地块。“果然,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您的意思是?”
“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严书敏沉吟道,“此事不能再拖。我的意见是,立即启动公开招标。让市场决定,也让过程经得起检验。”
“我同意。”张涛点头,“程序公开,对各方都公平。”
5
招标分两阶段进行。首轮过后,新青旅、槐盛地产、市建投三家企业入围最终角逐。
新青旅这边,王吉星正奔波于公司上市事宜,投标主要由副总经理罗晓晴负责。这天下午,她刚处理完手头工作,母亲贺芳罕见地打来了电话。
母女关系自罗晓晴离婚、又远赴西南创业后,一直僵持。父亲是两人间唯一的缓冲。母亲此番主动来电,语气异常温和,让她回家吃饭,说父亲做了她最爱吃的菜。
罗晓晴虽有疑惑,但那份刻意营造的“团圆”氛围,让她无法拒绝。下班后,她买了礼物回家,竟有些近乡情怯的陌生感。
父亲罗军在厨房忙碌,母亲贺芳脸上堆着久违的热情笑容。辣子鸡、大闸蟹……满桌皆是她的旧爱。这份过于用力的亲切,让罗晓晴隐隐不安。果然,酒过三巡,母亲切入正题。
“晓晴,你和王吉星的事,妈想通了,你幸福就好。”贺芳先打出温情牌,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们还租房住吧?妈这儿有套房子,你们搬去住。”
她推过来一把崭新的钥匙。
“别人送的。你凤珠阿姨(许副书记)昨天找我,说了些事情。”贺芳压低声音,“市里邮电大楼的项目,基本内定槐盛了。他们背景深,贡献大,市委那边也倾向他们。你们新青旅毕竟根基还浅,硬争下去,影响不好,还让班子为难。”
罗晓晴的心瞬间凉了:“所以,这是劝我退出的‘补偿’?”
“话不能这么说。”父亲罗军接口,试图缓和,“凤珠阿姨也是为咱们好。他们的方案确实有优势,硬碰硬,结果难说。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拿套现成的房子,你们也省心。”
罗晓晴看着父母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满桌佳肴索然无味。原来这顿久违的“团圆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劝降宴”。她借口疲惫,匆匆离席。一路上心绪难平,将车靠边,拨通了王吉星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吉星静静听完她的叙述与愤懑。
“凤珠阿姨……就是许副书记?”
“嗯。”
“你妈……真的同意我们了?”
“她是这么说的。爸还说请你去家里喝酒。”
电话里传来王吉星轻轻的笑声:“好事。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去。”
“你还笑!招标的事怎么办?”
“让我想想。你先回家,别多想,路上慢点开。”
6
挂断电话,王吉星站在异地的酒店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中波澜起伏。
罗晓晴的电话带来两重消息:一忧一喜。
忧的是,邮电大楼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政商纠葛,利益交缠,并非简单的商业竞争。喜的是,与晓晴的感情,似乎终于扫清了最后一道来自家庭的障碍。无论这“认可”背后有几分算计,至少,门开了一条缝。
晓晴母亲有一点没说错:对新青旅而言,邮电大楼主要是一个“办公场所”的问题。它的象征意义和文化价值,或许对槐盛那样的地产商,或对某些有特殊情怀的人,意义更为重大。
“既然最终目的都是保护这座承载记忆的建筑,”王吉星默默思忖,“那么,由谁来保护,真的那么重要吗?善果既成,何必执着于谁是施善之人?”
更重要的是,公司正处于上市前的关键敏感期。此时若卷入复杂的政商是非,甚至成为“影响班子团结”的由头,可能因小失大,引发不可测的风险。
权衡利弊,心意渐明。
数日后,市建投公司率先宣布,因“战略调整”退出邮电大楼项目竞标。
紧接着,新青旅发布官方公告:
“为全力配合S市政府对邮电大楼这一城市历史瑰宝的保护性规划,尊重并回应广大市民的深厚情感与普遍期待,经审慎研究并报股东大会批准,我司决定:
一、 由衷认同并支持目前公示方案中对邮电大楼历史文化价值的核心保护理念;
二、 即日起,我司主动撤回关于邮电大楼项目的竞标申请。
我们深信,在市政府的主持下,邮电大楼必将得到最妥善的保护与焕新,继续见证并服务于S市的未来。
——新青旅董事会敬告”
公告措辞圆融,给足了各方面子。槐盛地产兵不血刃,中标已成定局。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场看似平静退出的背后,交织着怎样的旧怨、博弈与家庭暗流。而新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似落定的尘埃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