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非人[末世]》宰牙

73、花与爱丽丝（三）

　　73

　　研究所里没人养过婴儿。
　　婴儿，尤其是初生的婴儿，脆弱无比，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而夭折。

　　在婴儿第十三次因为风力系统受凉被送去急诊时，1区的研究员聚集起来，开始苦恼。在座的都是日夜颠倒被压榨到一滴不剩的社畜，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拍着胸脯说“兄弟姐妹们，这孩子就交给我了。”

　　女婴是在1区“剖腹产”出生。由于母体重度感染，婴儿脆弱的身躯里流淌着轻度感染的“污浊”，随时都会异变。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把她送到外界的托管所托管，长到一定年纪再回来的。
　　她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永远不能离开。

　　“因此，现在的重中之重，是给这孩子找个监护人。”生育过的女研究员许三思提议。
　　因为本身有母亲这一层身份，许三思只要有时间，就会去看望女婴，她总是会在监护室和新来的组长碰面。看着少年屈着膝，透过厚厚的透明金属观察婴孩，许三思很难说她没有被触动到。
　　纯粹的人总是特质鲜明，新任组长Y1829就是其中之一。许三思不能说1区研究员会保护这婴孩的大话，她只是想在一定程度内，为女婴争取到权益。

　　她看着Y1829，对正低头看信息的少年又复述了一边刚才的话。
　　“这孩子需要一个监护人。”

　　少年好像在和什么人沟通，飞速的发着消息。听到许三思提及婴儿，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权衡还是在开小差。

　　“三思，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们之中有谁能胜任？”许三思身侧的年迈的研究员按压眼角，他面容并不慈祥，一张脸很冷硬。长久的阅历使他明白许三思的提议更接近一个笑话。
　　养育一个孩子可不是说笑的。
　　“在座的都没学过照顾孩子，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就一点，谁敢为了一个现阶段没价值的孩子延迟实验进度？没人会乐意我们浪费时间照顾一个孩子。研究不是慈善，这个孩子无声无息活着就罢了，特意拿归属权、找监护人，只能给她集火。”

　　研究员们纷纷沉默。

　　年迈的老研究员说的是事实，骨感的现实。
　　人的价值在这个时代，是可以用数字衡量的。如果有人问一个顶尖领域者和一个普通人哪个更贵重，那一定是顶尖领域者。
　　在这个时代，没人会说人的生命都有价值，理应平等。如果因为一个价值未明的小婴儿拖延实验进度，上面那些催人精肯定会神经衰弱，阴谋论他们这群研究员背地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牵一发而动全身，收养一个孩子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太多太杂了。

　　况且，监护人好找——在座的人都能收养。但之后呢？孩子又不是小猫小狗，养一个孩子就很辛苦，更何况养好一个孩子。
　　立于社会顶端的研究员们骨子里是傲慢的，他们不能允许挂在他们名下的孩子有瑕疵——他们靠自己证明了价值，那他们手下的孩子也得这样——只有这样，这孩子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和资本。

　　扪心自问，一个出生就是轻度感染体的孩子，实在是没有被养育的价值。一个人的权利在儿时就能观测出来，后天的努力终究比不上先天禀赋。养育她成长，生出感情，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如不开始比较好。
　　起码这样，谁都不会受伤。

　　“……抱歉，是我没考虑好。”
　　许三思能想到这些，在座的其他同事也能想到。站在道德制高点很容易，做到道德制高点的行为很难，所以许三思只是提议，只是争取。她不希望身体里有限的情感再度流失。
　　她已经抛弃了一个孩子，那是个注定要死的孩子，许三思是无法拯救他的。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她来得干干净净，完全是一场意外。

　　许三思思考再三，做好了担下这个孩子后续生活的准备。不能特意找监护人的意思，是婴儿不能录入研究所人员名单，背地里的养育还是在情理内的。
　　许三思在1区研究员里并不顶尖，价值处于平均值，算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她来收养女婴，最合适不过，没什么人会有意见。
　　顶多觉得她善心无处发挥。

　　几分钟过去，婴儿的话题本就是会议最后补加的。老研究员的提醒，许三思最后的道歉，让这件事不好接着谈下去。
　　组长Y1829坐着，低头又不知道在看什么，其他研究员没得到他的准话，不好贸然开口，一时会议室的氛围沉静得都能滴出水来。

　　许三思觉得时机差不多，她深呼吸，举起手，准备出声。
　　可她的手才伸到一半，新任组长Y1829就站了起来，“散……”他刚站稳，就督到了许三思的动作。他发现许三思还有话要说，有些困惑地坐下了。

　　“许研究员……你还有事吗？”他似乎挺急的。

　　许三思被打断施法，情绪一时跟不上，她想到Y1829突然站起的举动，下意识问，“是要散会吗？”

　　“对，但你好像还有事要说，我可以等你说完再散会。”少年焦急但不失礼貌。

　　许三思发现这位组长不知何时收拾好了他桌前的文件，文件都夹在了手肘，是时刻准备走人的样子。许三思不免心绪复杂，就Y1829的年纪，应该是没把女婴的事放在心上。
　　他自己都是个未成年。

　　许三思心态放平，“组长，我想……”

　　刺耳的急救声从Y1829胸前，Y1829脸色顿时一变，丢下一句“先散会，许研究员，有事待会来找我吧”。
　　“很抱歉。”
　　他说完，人就急匆匆跑了。

　　许三思一下没反应过来。

　　1区的其他研究员也没反应过来。

　　研究员们会严格指定每天的计划，力求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从容不迫，完美到不出差错。像Y1829这样着急忙慌的情况，是很罕见的。
　　许三思纳闷，有什么事能让Y1829这么急。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许三思还在想。

　　坐在许三思身旁的研究员有张很显嫩的脸，快奔三看着还像二十出头，他督了一眼还在思考的许三思，似乎想跟许三思深入谈谈这件事，可又被目光交接时许三思可以避开的视线刺到。“别想了，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

　　许三思：“……”
　　她没接话。

　　还是路过的中年研究员闻言打破了沉默，他人挺热闹的，“夏门说的在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挺乱的。你还是别把自己搭进去，不划算。”

　　许三思是“孕育”孩子后进的1区，论资历，她是众人的妹妹或女儿。
　　她人没什么野望，也不耍心机。虽然因为脑子不太够用总被调侃，但总的来说，她人缘不错。可能是大家觉得她单纯，相处起来压力不大。

　　许三思不是第一次听中年研究员“话疗”，她摆正心态，无视夏门的欲言又止，说，“我知道贸然收养那孩子的行为不理智……可我不这么做，那孩子该怎么办？没人管她，她真的会死的。”

　　“可她将来不一定会感谢你。”中年研究员坐在空位上，许三思二十出头，感性的样子在中年研究员看起来挺正常。
　　人到中年，该劝还是得劝。
　　“我认识一对研究员夫妻，他们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小时候挺可爱的，可长大了接受不了研究所的制度和规则，硬生生和养父母闹掰了，甚至还涉及到保密问题。当时这件事弄得很不好看。”

　　“三思，养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将来，这个孩子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后悔长大，你怎么办？”

　　“……”二十多岁的女人不说话。她没有突然被提问的茫然，也没有被戳中软肋的慌乱。她只是在思考。

　　中年研究员也不逼她，他拍了拍夏门的肩，“小夏，一起吃饭去不？”

　　夏门看了许三思一眼，碍于中年研究员的面子，许三思勉强说了一句“很晚了，你还没吃饭，赶紧去吧。”
　　夏门才动了身。

　　中年研究员出了门才好笑地问夏门，“你这追姑娘的方法不行啊，三思性格不错，你做了什么让人家这么讨厌你？”

　　夏门看了一眼关上的自动门，“相性不好吧。”他说。

　　“那没办法了。”中年研究员有点感叹，“可惜了，早几年还以为你们能成呢。人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没缘分呐。”

　　“是啊……没缘分。”

　　.
　　几天后，中年研究员给许三思带了个消息。
　　“我看有个人有收养那孩子的意思了。”

　　许三思：“谁？”

　　中年研究员买了个关子，“身份合适。”

　　许三思想了想，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太可能的人，“是……新任组长？”没来由的，许三思说出了没经过大脑的猜测。

　　她说的有些犹豫，认知作祟，她一直把Y1829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一个孩子，怎么会在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情况下，去保护另一个孩子呢？

　　“对，是他。”中年研究员没有许三思的顾虑，“真没想到，我们这位组长还会关注这件事。”

　　关于婴儿的所有事，Y1829对外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谁能想到他居然关注了这件事。

　　许三思：“可他也是个孩子啊。”

　　“除你之外，没人把他当孩子。”中年研究员说出事实。

　　“这太奇怪了。”许三思在中年研究员离开后，抱头蹲下。
　　孩子是需要保护的。
　　让本该受保护的孩子去保护另一个孩子……不符合许三思接受的教育。

　　就算是那些利益至上的女人们，谈及孩子，都是温柔静谧的母亲样子。

作者有话说

　　5.11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