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小病如山倒

4、赢家

　　少年从小想要什么，努努力就能得到了。
　　无论是金钱、首徒的位置还是百年一遇天才剑客的称号。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盏碎银而拼命，为了拜入师父门下挤破脑袋，也不懂为什么那些人明明那么努力，还是敌不过自己。
　　当他十六岁的时候，师父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在出师的时候，少年问了自己师父一个问题，他问道：师父，怎样才有欲望？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愣了一下，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少年下山后，也从未遇过挫折。他有一张好脸，一副好武功，一把好剑，什么能难倒他呢。仅仅对上眼，就来示好的美人，万金难求的古卷，友人如数家珍般奉上，连走在路上，都会有未及笄的孩童送来的松子糖。
　　少年从少年，变成了剑客。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他的故事，说他怎样击败如云的高手只为一壶美酒，说他怎么从万千铁马中只取敌方将领的一把弓。那些都不是他，故事里的剑客变了味道，扭曲着蔓延着传播在暗巷酒馆，在青楼赌坊。
　　人们在猜着剑客种种，而少年却还沉浸在那个问题之中———— 我究竟想要什么。若是求剑道问鼎，同龄人再没有比他的剑更锋利，若是求露水情缘，那些袅袅软语也听过一夜又一夜。
　　好像提着一把剑骑着一匹马就够了，抓都抓不住。
　　少年不懂，出现在人们脸上喜悦亦或者悲伤的表情，他做过同样的事情，但那样的感情并没有出现在自己心里。
　　为什么会悲伤，为什么会快乐，好像少年从出生开始就未拥有过。即使是变成了剑客，这些也从未改变。
　　剑客捡到一个孩子，虽然这么说，但算起来剑客也是个孩子。
　　那孩子也未必比剑客小多少，只是常年吃不饱的身体和脏兮兮的大衣袄衬着像小孩一样。幸运的是，那孩子是个普通的，顺眼的，拥有喜怒哀乐而又笨笨的人。
　　明明只小了两三岁，却喊着剑客师父。师父长，师父短的请教少年问题，是少年根本未当成问题的问题，这些倒是稍微让他有点费心，但剑客最多的不就是时间吗？
　　孩子问剑客是如何练剑的，剑客说每天将师父传给他的早操打一遍，仅此而已。
　　孩子问剑客怎么赢的对手，剑客说那人出错了，我就赢了，仅此而已。
　　孩子问烦了，剑客却被挑起了兴趣，等着她问自己无聊而又琐碎的小事，或者剑术，或者那天为什么自己会选择救她。
　　其实剑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这么想了，便这么做了。所以他想要孩子来问他，让孩子去猜自己所想。
　　但孩子在也没提过这件事。
　　剑客想，大概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回忆自己不堪的往事吧。他只记得那天雪好大，零零落落的几个狼牙军抓住了这个小朋友，和小朋友的伙伴。一步，两步，当剑客走到那小孩的面前，把自己的剑递了出去。
　　——你要慎重你的选择哦。
　　——我可以救你出去，你可以不拔剑。
　　——你要知道，我们持剑者，必死于剑下。
　　——但是
　　剑客把他那把剑递给了那个孩子。
　　——如果连剑都握不住，那你谁也护不住。
　　那小孩果然捡起来剑，朝着已经被剑客捆起来的狼牙军乱挥了起来。等结束时，天地间只剩下血与雪。
　　剑客问那孩童，你不怕吗？那人握着剑，站在雪中冻得发抖，呆呆的望着剑客像傻了一般。
　　剑客想，这就是悲伤吗，悲伤于未能救下来的伙伴？悲伤于自己不够强？
　　剑客不懂，或许当自己不是剑客就明白了呢？他只好脱掉一身不合身劲装，放下斗笠，散开头发将少年请出来。
　　刚看到不带面罩斗笠，不穿劲装抒发的剑客时，孩子呆呆的看到少年弹中她脑壳。
　　孩子终于哭了出来，鼻涕眼泪把剑客朋友送的贵死的衣服皱一团。
　　请给我起个名字吧，师父。
　　孩童，啊是少女，少女跪在少年脚下。听起来就很好笑，剑客笑了笑说我只教了你两个道理而已啊。你不要叫我师父，明明我们差的也不多。
　　叫白沐之吧，洗去之前一切的回忆，安心跟着我吧。
　　从那后，沐之在也没有哭过。你不理解沐之为什么会笑，明明输掉了切磋，还要大声将刚刚犯的傻一一说给剑客听。剑客听了便会说真好，真好啊，有输有赢才叫切磋。吓得和沐之比武的人里吗就溜走了。是的，天才剑客到现在还从未输过一把。
　　被骂了还要笑，练剑到遍体淤青也一遍滋哇咧嘴的笑，剑客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这样。
　　沐之说，因为要笑啊，要笑他们才能看得起我，我才可以活下去，懂了吗师父？
　　剑客活在最顶端，是被人仰望的存在，他自然不懂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讲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在多年以后教给了另一个人。
　　当沐之说出那句话来的时候，剑客第一次犹豫了。他不想沐之离开，却也并不觉得两个人的感情是喜欢。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赢了我再说罢。 剑客很满意自己脱口而出的这承诺，他可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谁打的过他呢。
　　沐之却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他：是什么都可以吗？
　　剑客未来的日子很充实，不只是和沐之比剑，还有比谁吃饭速度快，比谁先买到桂花糕，比谁在雨中过而又未沾一滴。
　　沐之一次都没赢过。
　　那些曾经剑客的传闻，也都变成了剑客的剑下藏娇。说是千金只博美人一笑，说是去断崖间只去摘一朵花。沐之笑着问剑客到底为谁摘的那只花，剑客摇了摇头，随手将桃枝折下插进她的鬓间。
　　剑客从未隐过锋芒，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他们说剑客的剑是天下第一剑，他们说剑客的武功是武家绝学。那些明明没有的事情，被传来传去竟说的和真的一样。
　　所以当有人将沐之劫去和剑客换那柄剑的时候，剑客第一次感到了慌乱。他将剑扔在那人脚下，那人却淬了一口说明明只是一把铁剑而已。
　　对啊，他的剑，从来只是一把铁剑而已。
　　剑客不敢动浑身是血的沐之，他只好撑着身体，将她护住，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在沐之的脸上，剑客不是不哭，他也曾因为不小心摔断腿而疼哭过，可是为什么这次明明哪里都没受伤，眼泪却止不住呢，剑客不知道。
　　别哭啊，沐之强撑着抬起了手，想抹掉剑客的泪水。我们来比一比谁先不哭好不好，沐之笑道。
　　这是唯一一次，剑客输给了沐之。
　　少年剑客第一次想拥有的东西，在他得到的一瞬间，就在手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