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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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有些迷惘地松开手中金锤，“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有人偶会一会儿‘我主人’，一会儿‘我的人偶师’这样称呼自己的创生之父，更何况你喊出这个称呼时，还没有一点儿该有的尊敬。”
暗精灵拧着眉，精灵族内鲜少有女性人偶师存在，这些年来，除了为他打造眼珠的那位，他几乎就没有见过旁的女性人偶师，这才先入为主认为另一名出现在工坊的龙族男性才是人偶师，从而闹了乌龙。
他站在原处用下巴点了点爱丽丝。“快点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爱丽丝：……
她才刚软下心肠，就又被对方一句话堵得胸闷。她叹着气给自己就近寻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思考起措辞。
爱丽丝非常不擅长消耗情感，但又确实对暗精灵的遭遇表示同情。
可人偶师与人偶之间，似乎永远横着一道无法理解的深深沟渠，就算暗精灵将一切原委如实道来，她也很难对此共情。甚至她都从未将自己制作的人偶视为“家人”，就算做的时候再费心思，充其量也不过是“作品”罢了。
见爱丽丝干脆蹲下身，坐到车厢上开始百无聊赖地晃腿玩，暗精灵更是难以理解地拔高了声线。
“你怎么还不走？”
他走回去，试探着将那只木偶从满车厢货品中抽出，塞进爱丽丝的怀里，一副长耳毫不遮掩地快速抖动一番，提示主人现下的慌乱心思。
“……看在你身上有薰衣草香的份上，让你带一个回去也不是不行。”
其实暗精灵不是很擅长应对女性人偶师。
为他制作眼珠的家人就是女性，可从始至终他都未能见上她一面。踏入神殿献舞前就扎根在心底的遗憾慢慢变成执念，执念再转变为小心翼翼的躲避，他开始害怕会撞见女性人偶师，又或是在害怕再次体验那种恍然间发觉家人已逝的苦涩。
如果早知道这间工坊的主人是位女性人偶师，他绝不会靠近一步。
“……才一个？”爱丽丝用目光在车内巡了巡，“你这里明明大半都是我工坊的作品。”
暗精灵微愣，捡起爱丽丝明晃晃搁置在一旁的金锤，珍惜收好。“你别太过分了……要不然你自己看着拿？”
尽管措辞仍显强硬，但暗精灵说话时的语气已然软化几分，他甚至打开车内打包的人偶部件，催促爱丽丝赶紧过来挑选。
爱丽丝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自然是不会过去的，她长久而专注地盯着暗精灵，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几分谎言的味道。
要人偶师去原谅一名黑心人偶商并不容易，更何况她们之间显然还有别的帐要算。
她抿了抿唇，终于开口了。“我工坊里有一具被黑心商打碎的军装青年体人偶，是你做的吗？”
见暗精灵正紧着眉回忆，爱丽丝又接着补充，“他有一双流体颜料做的用混色眼珠，现在被敲坏了一只，我一直没修好。”
“怎么，难道我看上去很傻吗？有流体颜料做的眼珠，还是混色的，我挖都来不及，还会放他跑回工坊找你？”暗精灵对此嗤之以鼻，“不是我做的。”
“……”爱丽丝嘴角抽了抽。
那看来这片不止暗精灵一个黑心人偶商，敲坏尤安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也偷了不少她的作品。
“你到底挑不挑？”暗精灵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发，“磨磨唧唧的，天都要亮了。”
爱丽丝无语，“你倒是很会偷换概念，这车上好多都是我的作品，你不应该全部还给我吗？怎么还让我挑上了？”
“我……”暗精灵说到一半便狠狠咂舌，探手捉过爱丽丝的手臂，将她拉近，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可别给我吹鼻子上脸，我让让你已经很好了，不挑算了，现在就给我滚出……你怎么了？”
原先急促而尖锐的语气随着爱丽丝额上慢慢渗出的冷汗一同弱了下去，暗精灵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急急松开手里捉着的那截手臂，掀开袖子一看，大片发黑的淤·青蓦然映入眼帘，与原本白皙的肤色形成强烈对比。
“你怎么都不说？！”
该死！
他差点毁了一双人偶师的手！
暗精灵感觉呼吸都为此停滞了一瞬，他又想起先前自己为逃脱而使得伎俩，赶紧剥了爱丽丝的手套，对着橘红的灯盏，细细检查起她的指尖。
好在爱丽丝为制作人偶将指甲修剪得很短，几乎贴肉的甲面非常圆润，若是换成贵族小姐们喜留长甲的手，恐怕早就被他那时突兀外翻的链条勾断了指甲。
席卷全身的浓浓后怕这才稍淡一些，暗精灵重重松了一口气，嗓音发虚地数落爱丽丝。“你是不会喊疼吗？”
“哦，其实还行，没事。”
爱丽丝冷淡地移开眼，可露在外头的那段细腻颈子却早已疼得汗湿。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见那柄暗精灵珍惜收起的金锤被双手递了过来。
“那不然，你卸我一条胳膊吧。”
暗精灵神色认真，原本锐利而张扬的五官在此时竟沉静得显出几分混着悠久时光的柔和。他轻轻拉过爱丽丝的手，将那柄金锤放进她的掌·心。
“人偶师的手很重要，虽说一开始不知情，但我也不该伤了你的手。”
爱丽丝眨眨眼，当真毫不客气地举起那柄金锤。“那之后呢？你少一只胳膊打算怎么办？自己会修吗？”
“不会。”暗精灵沉吟片刻，“我可以出钱让人偶师修。”
爱丽丝循循善诱：“这世间还有能修好机械人偶的、活着的、比较方便约的人偶师吗？”
她问得认真，暗精灵自然也答得认真，黄绿瞳仁微微阖下，盖住几分难以察觉的悲伤。
“据我所知，可能就只有边陲的人偶师了，但他的售价一直不便宜，可出品质量却好到不得不令我怀疑是不是有偷偷用我家人的部件加持，所以我找了不少他家工坊的人偶分拆比对，可惜还没有……还没有证据。”
见对方已然领悟她的意思，爱丽丝欣慰地露出一个微笑，将金锤又递了回去。“我就是边陲的人偶师哦，所以我们不如快进一下进度，直接跳到我修好你。”
暗精灵似有所触动，他有些犹豫地伸手轻轻托住爱丽丝递过金锤的手掌，嗓音干·涩地问，“你，不怪我？”
不怪我伤害了那么多你的家人吗？也不怪我伤害了你吗？
对人偶师来说最重要的便是那双手了，哪怕只是一点儿损伤，也是需要好好修养的，像他这样苍白的赔罪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爱丽丝诚恳地摇摇头：“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别做黑心人偶商了，你可以……”
她尚未说完，就被猛然攥过手腕，手掌裹在暗精灵的手掌内捏紧那柄金锤，猛力敲击上他的另一只臂膀。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等爱丽丝反应过来时，对方的一截小臂就已经沉沉坠到地面，无数细小的齿轮散落一地，蹦跳着滚去不知名的角落。
不同于用冷瓷制成的人偶，机械人偶在遭受外力，并损坏了一定结构后，会短暂地停转所有齿轮，以保证不会有更多齿轮随着创面掉落，可与此同时，人偶也会失去活动能力。
但很显然，暗精灵的人偶师技高一筹，他不仅此刻还能正常活动，那些掉落四散的齿轮也像是被磁极吸引一般，慢慢向他聚拢。
“不可能，我的兄弟姐妹还在等着回家，一同回到伟大母树的怀抱，一直到最后一人被找齐，我都不会停。”
他滚了滚咽喉，眼中似裹着一层浓雾，透着股近似悲·怆的癫狂，执拗地握紧了爱丽丝的手，带动那柄金锤再次向上翻飞。
他抿着唇，语气坚定，“你不是还怀疑另一具人偶的眼睛也是我敲碎的么？一起赔给你，以后别再管我！”
“！！”爱丽丝惶恐地追上去制止。
可即便对方现在只有一只手臂，力道也大得不可思议。她贴上去制止时，暗精灵仅用那截残臂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制住，带着她拼命逃脱的手继续动作。
她眼睁睁看着暗精灵面无表情地带着她颤个不停的手，用锤尖撬出了自己的右眼，尽管眼眶与脸颊也蛮力而整个开裂，右半张脸还诡异地沉降，比尚且完好的左脸低了几分，但他仍无半分触动。
“……拿去，这车部件也给你。我们两清。”他松开手，任由脱力的爱丽丝从他身上滑倒在地，毫不留恋地跳下马车，快步离开了。
那颗晕着漂亮光泽的黄绿瞳仁滚落到她的身前，爱丽丝捂着因心跳过速而隐隐发疼的左胸，捡起那颗眼珠苦涩赞叹几个世纪前的工艺竟已成熟至此，能不借助人工灵魂就让人偶栩栩如生地拥有自己的人格，甚至是坚定的意志。
可突兀的，她在虹膜内侧寻到了一枚熟悉的签名。
——Alic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签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