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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半三更被叫恩公 许留生现在 ...

  •   许留生是桐州城有名的大夫。虽年刚二十,但救治过的人却不少,所以他自问,被人叫恩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三更半夜,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他床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叫恩公,这还是头一回。

      “恩公你醒了~”

      这种事别人遇见了会怎么样他不敢说,但是他现在只想拿起药钵,扣这人一脑袋药渣。

      昨天下午,城中王员外的夫人难产,折腾了小半天,稳婆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可孩子就是生不下来,王员外急得眼珠子直冒火,连忙去请许留生。他这一去又是几个时辰,直到半夜,王夫人才生下一对双胞胎千金。

      孩子一落地,一直吊着他的那口气也泄了,疲倦和困意一股脑袭来,许留生强撑着眼皮,回家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他本打算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天光大亮。

      然而,眼前漆黑的夜色和倾泻的月光告诉他,从他睡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时辰不到。

      “你...” 许留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嗓子干的发疼,想来也不奇怪,毕竟好几个时辰滴水未进,强咽下脱口而出的质问,许留生一指窗边,对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人说到:“那边有杯子,给我倒杯茶。”

      来人明显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话,微微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窗边立着一个小几子,正中间整整齐齐摆放着六个茶杯并一只茶壶。他刚想抬手一招,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窗前,雪白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荡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许留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反正跟平常人家用的熏香不一样,硬要说的话,倒像是冬天的味道。

      许留生看着他迎着月光一步步走到窗子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也许是月光太凉,所以衬得他从骨头里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感觉,奇怪的是,他的长相和气质完全不同。

      比许留生还高几分的身体上,是还带着点肉的脸颊和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圆滚滚的眼睛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些可爱,鼻梁和嘴唇倒是带着点薄情相,但架不住那嘴角一直弯着就没下来过。

      怪不得他敢在半夜坐在别人床头,许留生想,要是换个长得丑的恐怕自己会以为撞了鬼。

      “恩公喝茶~” 两只手稳稳地托着茶盅奉到他面前。

      借着拿茶盅的功夫,许留生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虽然也凉,但是好歹有点活人的温度。

      原来真的不是鬼,也是,哪有这么好看的鬼,妖精倒差不多。

      两口冷茶下肚,许留生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许留生在思考怎么开口。

      “恩公是想问我是谁吧?” 那人完全不见外,放回茶盅之后,又笑嘻嘻地坐回了原本的椅子上,顺势倚靠在许留生床头,歪着脑袋看他。

      离近一瞅,他的眼睛看着更大,瞳仁也不似寻常人一般的琥珀色,反而颜色深邃几近漆黑。许留生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一种石头也是这样,颜色看着黑漆漆,却格外亮晶晶。

      “为什么叫我恩公?公子认得我?我倒不认识公子是谁。”

      “恩公只是现在不认识我而已~我是不归呀,白不归。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嘛~” 他倒是说得理所当然。

      许留生闻言一噎。

      听听这话说得多新鲜,你明知我不认识你,还要大半夜坐在我的床头,我既不认识你,你叫的哪门子的恩公?

      在这之前,许留生想过他或许是歹人,是鬼,甚至是妖精,但是现在,许留生看了白不归一眼,颇为惋惜地想,可惜了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怕不是患有疯病。

      心中一旦有这个念头,便越琢磨越觉得合理。

      白不归现在貌似安稳地在凳子上坐着,偏偏两只手忙个不停,先是拉起他床边的幔帐,接着拿床边的流苏在指尖绕来绕去,好像对许留生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跟个孩子似的。

      是了,许留生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觉得白不归的状态有些眼熟,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病人。那人虽年近三十,但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心智便停留在那一年,言谈举止也同小孩子一般天真纯良。

      想来,这白不归恐怕也...

      心中这般确定之后,最后一丝火气也散得无影无踪,许留生不觉柔和了几分。

      此时天色见亮,他索性不睡了,准备好人做到底,把这位白不归送回去。

      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有没有人发现他跑出来了。

      “白公子,可还记得你从哪里来的?” 许留生开口问。

      “恩公干嘛这么客气,叫不归嘛。” 白不归皱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低声嘟囔,像是不满意他的生疏。

      许留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最见不得这样的病人,抬起手摸摸白不归的头,继续耐心发问:“好,不归呀,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白不归身上一僵,连一直挂着的笑容都僵了几分,好在他迅速反应过来,随即挂上更灿烂的笑容,一把拉住许留生的手腕道:“我从山里来,恩公要去我家里嘛?”

      山里?桐州附近只有西南边有座凤凰山,山中倒是住着不少猎户,可是看白不归的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猎户家里出来的孩子,说是哪个员外家的少爷还有可能,看来多半也是疯话,不可信。

      白不归,白姓并不算常见,城中哪户姓白?

      “恩公?恩公在想什么?”

      “嗯?没事,不归呀,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好吗?” 这辈子哄孩子也就不过如此了。

      “恩公要去哪里,不能带我一起去吗?”白不归大眼睛眨呀眨,眼神清澈见底,其中的期待和依赖不似作伪。

      许留生下意识错开头,不再看这双眼睛,再看一会,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他。

      “不归乖,我马上就回来,你先放开我的手,稍等我一会。” 许留生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下床。

      “那,那我就在这里等恩公回来。” 白不归瘪瘪嘴,声音委屈得让许留生觉得他不是把自己当恩公,是刚睁眼的小鸡仔把自己当成娘亲。

      “乖,我马上回来。”

      出了房门的许留生松了一口气,明明是要送人回家,但是看着白不归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四下打量一圈,其他人都还没醒,他决定先去找萤石。

      萤石是他的书童,没事的时候就好在城里乱窜,连北四胡同有几只流浪猫都知道,说不定能知道这个白不归是谁,赶紧找到他的家,赶紧给他送回去。

      *

      许留生一出门,倚在床边委委屈屈的白不归立马变了脸色,开口道:“看够了吧,还不出来?”

      “这可真没看够,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乖的时候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那不算大的卧房里竟凭空出现一个人。那人穿着与白不归相似的广袖长袍,只是用了颇为轻佻的紫色,腰带一侧挂着一块看不出材质的坠子,另一侧则是不知哪里得来的绣着荷花的香囊,手中折扇正摇,活脱脱一位风流公子,而他的长相也正称风流二字,凤眸微挑,眼角含笑,正一脸戏谑地看着白不归。

      “你怎么来了?” 白不归抬眼睛看他。

      “我不来不就看不到这场好戏了?啧啧啧,恩公~” 那人学着白不归刚刚的语气,把自己逗的不行。

      白不归白了他一眼,很不想理他,但是又不得不开口:“那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在这?”

      白不归不意外会在这里看见他,他早知道只要他一来人间就会被发现,只不过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

      “暂时应该没有别人了。” 折扇一收,紫衣男子随手抓了一把椅子,施施然落座。

      “暂时?”

      “我猜你跑出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就在南柯殿里施了个障眼法,只要不是族长亲自去查看,应该问题不大。”

      紫衣男子口中的族长正是白不归的母亲。

      白不归松了一口气,假惺惺地抬手行礼:“多谢二哥。”

      “哎呦呦,这我可受不起。” 紫衣男子也假惺惺还礼。这紫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白不归的同族,南庭芥,因年岁稍长,白不归一直以兄长相称。

      “所以你不在山上好好待着,到这来干嘛?” 三天前他路过南柯殿,一转头恰好看见白不归的本命灵牌动了几下,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没想到放出灵识一探,白不归竟然真的离开了君山,还好他发现得早,才能顺着未散尽的灵力痕迹找到这里。

      “你刚不是听见了,报恩啊。”

      “就是听到了才奇怪,你报的什么恩?你从小到大连山门都没出过几次,什么时候和凡人有过因果?不归,平时你任性也就罢了,这个时候,不要出什么岔子。” 许是觉得两人坐着干说话有些无聊,南庭芥从袖中摸出一包点心,递给白不归:“尝尝,人间的东西做得还是要比山上精细些。”

      白不归接过一块,却没有放进嘴里。

      “二哥放心,我自有分寸。”白不归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此时正是他修炼的关键时刻,马虎不得。

      若是许留生的脑子再清醒一点就会反应过来,夜半三更怎么会有普通人族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卧房。

      所以他当然不是人,而是个妖,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岁的蛇妖。正如南庭芥所说,他在君山上修炼了千年,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得道。

      可是他就是想来看看许留生,他原本真的只打算看看的,没想到许留生会突然醒来。现在他俩既然已经相见,他便贪心地想多留几天。

      “不归,你偷跑出山,来找一个凡人,可谈不上分寸。”若是他正大光明地下山来报恩,倒没什么,但是现在...

      “二哥,我与他,”白不归看着眼前的床幔,似乎想起刚刚许留生醒来的模样,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床上的枕头,许留生的温度早就散了,“只是有些往事,就这几天,我就留这几天,便回山。”

      他俩自小一起长大,南庭芥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看他这个样子也明白他这是铁了心。

      “你啊...要不就乖顺的像个姑娘,要不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只要你别将来回到山上找我哭鼻子就行。” 白不归小时候特别爱哭,长大之后也最怕别人提这个,平时在外人面前南庭芥都不会提,只有气不顺的时候格外爱说。

      正如南庭芥了解自己,白不归也熟悉他的每一个反应,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这是放过自己了。

      “谢谢二哥~我哭的时候会记得找你闭关的时候哭的~” 这声谢可是真心实意,白不归就怕他会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抓回去,虽然真动起手来他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君山上谁人不知南庭芥身上法宝奇多,说不准就有什么缚仙索捆妖绳的在等他。“而且二哥说的牛是凡间的牛吗,那肯定拉不动我,拉你还差不多。” 感谢归感谢,哭鼻子什么的能不能不要提!

      “臭小子,我只是不爱修炼,什么神啊仙啊我可没兴趣,做个妖多好自由自在的,那些条条框框的玩意,不适合我。”

      把手中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拍手中残渣,他接着说:“可惜凡人总是害怕我们,不然我一定带两个厨子回君山。”

      “两个?那你能把他们吃哭。”

      “那我多带几个,到时候我天天在山上办大席面。” 想想那个场景,南庭芥都觉得甚好。

      东西吃完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南庭芥起身,没有离开,而是从袖口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塞给白不归:“要留便留,出来见见世面也好,省得你天天修炼,我看着都可怜,这次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这些就是你哥的全部家当了,收好。”

      白不归猝不及防伸手一接,不一会手上便多了一堆东西,各式丹药符咒,阵法卷轴,甚至还有两包点心,当真如南庭芥所说,全部家当,差一点连腰上的香囊都解了下来。

      白不归也不推辞,丹药符咒收进乾坤袋,阵法卷轴直接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点心不错,留着给许留生。

      “你还真不客气。” 嘴上这么说着,南庭芥还在自己的袖中翻找,他不爱用乾坤袋,所以每一次找东西都要翻来翻去,现在也在细细翻着,看看还有什么是能用得上的。

      “唔,这个你也拿着吧。”

      白不归低头一看,正是他腰上挂着的那块坠子,他有些不解,这个坠子,似乎并不是什么法器?

      “在人间行走手里没钱可不行,你要是一定要待在这,回头记得把这坠子抵给你那小恩公,免得人家把你这个白吃白喝的给撵出去。”

      白不归失笑,把坠子系在腰间,抬头看着南庭芥说:“二哥,母亲那里你帮我瞒着点呗。”

      “不帮,我巴不得族长来抓你回去。” 见他把东西都收好,南庭芥又坐回椅子上,一下一下摇起扇子。

      “哦,那我就告诉母亲是你帮我跑出来的,反正不管母亲信不信,云姨肯定揍你。” 白不归学他摇坠子,那坠子不知什么材质,虽不是法器,但中间隐隐有银光闪过,煞是好看。

      “我说你个臭小子,多大了你还耍赖呢?” 南庭芥作势要敲他,紧接着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说:“要不你也用叫你恩公的语气跟我撒个娇?我就考虑帮你。”

      “二哥~求你了~” 白不归一点负担也没有,甜滋滋开口,他还以为二哥要提什么要求,没想到这么简单。

      ...

      弟,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屈能伸呢。

      摸摸胳膊上立起来的汗毛,南庭芥觉得这不是提要求是给自己找罪受。

      “我只能尽力帮你瞒着,如果族长发现了,我可就帮不了你了。不归...”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也没有继续,只是伸手把结界一撤,在风里留下一句:“山上等你,早点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夜半三更被叫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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