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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起姜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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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姜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可怕的梦。
梦里她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稀疏,皮肤布满皱纹。她被一名年轻女子推到甲板上,女子叫夕子,是她的私人秘书。一艘绕地中海最终开往纽约的邮轮。
“夕,人找到了吗?”
“是的姜小姐,乔先生在纽约一所大学任教,马律师已联系到他的电话和住址。”
起姜从父母辈继承了丰厚的遗产,一生未婚。有钱的女人七十岁也能要人唤小姐。起姜此行就是为见乔求深,她昔日的恋人。她与他大学时交好,后因志向不同又分道扬镳。乔求深去了纽约,起姜则留在香港。最初几年还会互相电话拜访,往后也断了联系。起姜多年前曾想写信问他近况如何,但每每想到乔求深从未主动联系她的绝情便作罢。
这一作罢便作罢了半生。
“夕,你猜我与他有多少年未见?”
夕子知道这不是在问她老友重逢,而是老板在问她猜自己多少岁。年老的女人,往小了说准没坏处。“您与乔先生三十年未见。”
“三十年未见,那我至小也该五十岁。竟然都五十岁。也好,你说三十年那就是三十年了。”老板竟还是不满意。
甲板上的人多了起来。“夕,你去把陈暹南找来。”
陈暹南是起姜现时的男友,廿十一岁。本是九龙一家夜总会的酒保,专做有钱老女人的生意。起姜爱他的眉眼与乔求深有三分相似。
“夕,也是廿十一岁我认识了乔求深。第一次见他是在几百人的大礼堂,他上台领奖,我坐在观众席一眼看到了他。清瘦英俊,皮肤白皙干净,他是一个“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人,这样的气质在躁动不安的礼堂里尤其出众。我那时候爱他爱得疯狂,我从来没有那么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不爱我而那么痛苦过。我追他从香港至上海,从上海至东京。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可他依然不爱我,他不爱我却要叫我去陪他。我年轻时穷,从未得到一心一意的爱。等我有钱,已经人老珠黄。”
后面的事夕子从流言中听到过一些。起姜的父母做房地产生意,她在大家庭里长大,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夹在中间的女孩,最容易被冷落。起姜陪乔求深去日本时,她一家去新加坡旅游,直升机失事在马六甲海峡,机上人员全部遇难。起姜在日本躲过一劫,是以才能继承全部家产。一生命运大改。
“姜,纽约要到了。”这是陈暹南,他唤她单字一个“姜”。就要见到乔求深本尊了,这个替代品也就失去价值。陈暹南懂得什么时候离开,他只要他的一份。
“上岸后你便自由,支票管马律师取,他有他的规矩,他不会亏待你。”
“谢谢你,姜。日后若想结婚,我永远是你可以考虑的对象。”
陈暹南顶聪明,他不与富太太们交手,那些女人的钱都是伸手问丈夫要。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陈暹南第一个倒霉。不如找起姜这样的女人,单身、自由,眼见着寿命不剩几年,若是能结婚套牢,等她西去又能赚一大笔。
纽约到了,马律师来码头接应。马律师已将一切打点好,租下城中一座小洋楼。
“我已与乔求深约好,称香港有富商想为他的实验室捐一笔奖学金,希望与他面谈个中事项。”
马律师一向为人谨慎,留有余地。若开门见山报上起姜姓名,万一主人不想见,吃了闭门羹该轮到自己难堪。
乔求深把见面地点约在他家中。是日起姜独自前往赴约。她可以走路,只是平时懒得动腿。今日她想扮的年轻些。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起姜为之一震,他长着和乔求深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嘴,连说话的声音、一根头发丝都不差。看样子只有廿十五、六岁的样子。
“乔求深!”起姜掩面大呼。这不可能!
“是姜小姐吧,请进。家父乔求深,我是他的儿子,乔卿刘。”
是他的儿子,那也不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啊。
“家父在后院除草,说若姜小姐来,叫我先招呼一下。”
起姜终于回过神来,乔求深在做什么不重要了,能不能见到他也不重要。她此行要找的人已经就在眼前,乔卿刘。
“听父亲说您希望捐一笔奖学金,为在纽约读书的中国学生,是不是?”
起姜明白了,乔求深并非除草,只是不想见。来他这里借着捐款的名义套近乎走关系的人太多,他先派乔卿刘打探消息。再决定是否值得一见。
但乔卿刘,他与他父亲不是一类人,他有他自己的算盘。在纽约长大的男孩,看多了钱与权,他势必要先摸清对手的底细,再考虑要不要亮出底牌,与之交手。起姜虽一生未婚,但也男友不断。一个眼神,一个欠身,眼前人有没有其他心思她便能意会十之七八。
乔卿刘与陈暹南是一类人,他们目标明确,并且不介意通过任何一种手段实现。区别在于,陈暹南脑袋空空,徒有一副皮囊,他想靠着这幅皮囊不劳而获。他能想到的也不过是个这。而乔卿刘不同,他想要的绝不止于此,他把身材相貌作垫脚石敲门砖,他要踩着这幅皮囊向上爬。他利用他自己。
起姜拿出支票,在上面写了一个数。
乔卿刘问,“这么多,是总额?”
“这是一年的利息,我将捐一笔债券,用利息付每年的开销。”
乔卿刘知道眼前的人并非等闲。立时三刻变得殷勤,“我去为姜小姐倒茶。”
“书香门第,确是不同。有幸登门拜访已是高看我了。”话还没说开,起姜要证实自己的想法。
“姜小姐说笑了,对读书人的尊敬早就日渐式微,我倒是不稀罕。到头来还得是笑贫不笑娼。”乔卿刘到底是家教不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这么含蓄。
“这是大卫霍克尼的画?”起姜看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的“大水花”。
“是仿品,不值钱的。我在纽约大学读艺术设计,平日里也喜欢收藏些画作。”
“你知道的,卿刘,我完全可以送你一座美术馆,供你布任何你欣赏的人的展,抑或是你自己。纽约,香港,你想开在任何地方都可以。”
乔卿刘知道这是他想要的,可当真有人许诺他时,他又犹疑自己是否要选这一条路。
“三天时间,你想清楚可以找到我。奖学金的事情就请你替我向乔教授转达,我该说的已经说了,不必非要见他。”
已经见到乔卿刘,乔求深便也成了替代品。不必再见。
起姜来纽约寻的根本就不是乔求深,而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廿十几岁的人生。乔求深只是一个符号罢了。用过就丢弃,有人已取代他。
第二天,起姜听到门铃声。夕子开门,门外站着乔卿刘,手捧一束白色玫瑰花。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老?”起姜问乔卿刘。
“怎么会,我叫你姐姐都怕把你叫老几岁,你该做我的女儿!” 乔卿刘已进入角色,他知道要拿人家的钱,就得豁得出去,就得伏低做小。待他攀上更高的枝,起姜就会是乔卿刘用过就丢弃的那一个。
“卿刘,如果你爱一个人,比那人爱你要多。你可知其中滋味,你会怎么办?”起姜把她同乔求深几十年的纠缠抛给乔卿刘。
“你为什么不去爱别人,你去爱别人啊。”
去爱别人啊,多么轻巧,去爱别人啊。
对啊,为什么不去爱别人啊?
起姜惊醒,满身是汗。她急忙跑去镜子前看自己的脸、手、脖颈,皮肤白皙、顺滑有光泽,一丝皱纹都没有。她二十三岁,她还年轻。
夕子推门而进,“起姜,你醒了。乔求深刚给你发了许多消息找不到你,一直问到我这。你该联系一下他。”
“夕子,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可怕的梦。梦里是1998年的香港,你们都没变,只有我变了,我垂垂老矣,身材佝偻。一生无依无靠,在船上漂泊。我有很多钱,可我不快乐。我的一生都荒废了,直到老得不成样子,才被一个年轻人一语惊醒。”
“有趣的梦,年轻人说什么?”夕子问。
“如果我爱的人不爱我,为什么不换一个人爱呢?为什么要究其一生的折磨和寻觅呢?”
“乔求深不爱我,却要我爱他。他不放我走。他要我的余生,我的所有时间,我全部的回忆。我已在梦里与他过完这一生,我不要重蹈覆辙。”
“夕子,请替我约他,我已与他纠缠太久,我有意终止这段关系。”
起姜以为她会爱乔求深一辈子,她比任何人都以为这是一生一世的事。梦中人惊醒后才发觉他们早就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旁观者都醒了,只有当事人迷。
二十岁梦到七十岁,总比七十岁梦到二十岁好。前者梦醒了人生还有大把前程,后者梦醒只剩深深的遗憾。
可醒来又如何,二十岁又如何?一场春梦,一蹶不振的故事太多,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时间过的比你我想象中要快太多。人生不过春秋一场大梦。
到头来,人心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