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伶》芮菱

1、魂出窍

　　“叶——秋——妮？”
　　在白茫茫的雾团中挣扎了好久，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的脸。他焦急而又惊喜地叫着一个名字——叶秋妮。
　　叶秋妮？我禁不住低喃，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么陌生，他是在叫我吗？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这个五官精致得让女人也心生妒忌的男人是谁呢？
　　我似乎闯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周围的人全是陌生的，可是他们却那么关心我。只是——他们是在关心我吗？他们口中叫的明明是那个叶秋妮啊，我不禁有些嫉妒——“我……不是叶秋妮！”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把他们都震住了。
　　“秋妮，你怎么了？你就是叶秋妮，是我的女儿啊！”一个五十上下的高贵妇人心疼地将我拥入怀中。我不禁有些感动地依偎在她怀里。曾经，我是那么渴望母爱，没想到今天却梦想成真了——虽然那个人不是我的母亲，但她给我的温暖却足以让我回味了。
　　之后，来了一个医生，他大约有六十多岁了，看上去很有经验的样子，只是他给我的诊断让我觉得好笑——失忆？到底是谁失忆了？我不禁笑出声来，我乐可儿的记忆力是公认最好的，而且我对我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啊，怎么可能是失忆？
　　我依稀还记得仿佛就在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我工作的珠宝店有人抢劫，后来，我还被抢匪胁持。然后，警察来了，有个抢匪死了，而胁持我的抢匪像发了疯似的，用一把形状十分特殊的刀捅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当时傻了，看着血从我身体里不断地流出，脑袋里一片空白，最后无力地倒在地上，再醒来时，就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看见了这一群陌生的人。
　　叶秋妮的母亲似乎接受了医生的诊断，伤心地低喃：“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突然，她恶狠狠地瞪着我第一个看到的那个漂亮男人：“陈泽奇，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的女儿绝不会这样，她绝不会出车祸，也不会失忆。”
　　车祸？我呆了一会儿，忙道：“这位夫人，我没有出车祸，我是被人胁持了。然后，我被人捅了一刀，你看，还有伤口呢！”为了证明我说的话，我连忙去翻衣服，想把我腹部的伤口露出来。
　　可当我把衣服翻开后，我简直傻了眼——我的……我的伤口不见了？！
　　看着腹部完好的皮肤，我失措了。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伤好了，也该有个疤啊，更何况，这么短的时间，伤口哪有那么快愈合？
　　叶秋妮的母亲心疼地抱着我：“一场车祸就把你变成这个样子了，真是可怜的孩子啊。”虽然有些不忍，但我仍然推开了她：“不，夫人，我不是你女儿，你肯定认错人了。”
　　她痛哭起来：“你别让我伤心了，我自己的女儿，我哪会不认得？你是我女儿，这是绝不会错的。你的脖子上有一块像蝴蝶一样的胎记，正是因为它，你从小到大都不穿低领的衣服——你认为它丑，不想让人看到。你不信？我拿镜子给你看。”她看我一脸怀疑，连忙把床边梳妆台上的镜子取来。
　　我看到镜子时，整个人呆住了，根本无法思考。我震惊的不是我脖子上的胎记，而是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张艳丽、精美的脸，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脸，那是足以令所有人赞叹的脸。
　　我转动着我的脸，试图想证明这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可是，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这的确是我的脸——一张我完全陌生的脸。
　　天啊，我忍不住捧着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不是我了？这个所谓的家、这张所谓的脸、这个所谓的身体全都不是原来的我所拥有的。那么，我到底是谁？谁又是我？
　　我头脑一片混乱，只觉头皮发麻，头痛得厉害，像是有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随后，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床边多了一个年轻的男士——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士。
　　天啊，我发现这几天我的眼睛还真是有福，看到的怎么都是俊男美女啊？
　　“秋妮，你哥哥出差刚回，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就连忙来看你了。你老说你哥哥不关心你，你看，他连衣服都还没换，守了你一整夜。”叶秋妮的母亲——叶夫人一脸慈祥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着。
　　哥哥？我突然觉得好笑——我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家人”，还真是不习惯呢！
　　我现在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我想，我一定在做梦。可是，这个梦也未免太真实了！我坚信，梦会醒的，所以，索性赖得管这么多——我又何必为了一个梦去大伤脑筋呢？
　　那个所谓的哥哥似乎很冷漠，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话。
　　我不禁问道：“我……我这个哥哥叫什么。”
　　叶夫人高兴地说道：“叶秋培啊。你常说你哥哥的名字比你的好听，小时候，你还常要我帮你换个名字。”
　　呵呵，我有些傻笑——叶秋培的名字的确满好听的，可怎么也比不上我乐可儿的名字吧。
　　我记得玛丽福乐院的乐修女收养我之后，就给我取名乐可儿，她说我就像一个可人儿一样惹人疼爱。而“乐”这个姓氏则是乐修女赐给我的——我不知道我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所以，我很感激乐修女赐给我的这个名字。
　　叶夫人看我有兴趣了解他们，便指着一个站在门边的六十来岁、看上去挺严肃的老人说道：“这是你的父亲叶处新。”
　　父亲？我有些意外。从自我醒来后，这个“父亲”就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甚至连个关心的眼神也没有，我还以为他是这个家的什么远房亲戚呢。但基于礼貌，我对他点了一下头，他似乎有些惊讶，但马上恢复了脸上惯有的表情。
　　叶夫人把房子里的人都介绍了一遍，只有一个例外——唯独那个我第一眼看到的漂亮男人没有介绍。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叶夫人白了他一眼，口气不善：“这是个闲人，不用管他！”
　　我似乎可以看出她对他的怒气全是因为我——叶秋妮身份的我。他的脸上有丝几乎查觉不到的苦涩。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努力搜寻记忆——我记得我第一次醒来时，听见叶夫人叫他陈泽奇，他是叫陈泽奇吧。
　　“陈泽奇？”我不禁吐出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全都震了一下。
　　叶夫人高兴地叫道：“秋妮，你记起来了吗？你记起来了？”而陈泽奇也十分意外：“秋妮，你还记得我？”
　　我不自然地笑笑：“我昨天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叶夫人失望地看着我：“你怎么只单单记得他呢？”
　　他们似乎认为我记得陈泽奇，可这只是个巧合，不过，我也懒得解释。
　　在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下休养了几天，我终于忍不住，偷溜出家。我一定要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这样子生活，生活在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因为我不是叶秋妮。
　　我出事前工作的“珠彩”珠宝店在市区中心，珠宝店依然在营业，只是门口增加了几位保安。
　　芭妹是我在珠宝店的同事，也是和我比较聊得来的朋友。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完全认不出我来，我只好谎称我是“乐可儿”的朋友。当她听到时，眼眶一下子红了，抽泣着说道：“可儿太可怜了！”
　　我不由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芭妹奇怪地看我一眼：“你是她的朋友，你不知道吗？”我连忙掩饰：“我是她在孤儿院的朋友，很久没看见她了，今天特意来找她的。”芭妹泪流满面地哭道：“可儿……可儿她上个星期被人杀死了。”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死了？！不！我还没死，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我想大声地说：我就是可儿，我没有死！可我却说不出来。
　　从芭妹那儿得知我——乐可儿已经死了的消息，我一直处在震惊之中，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芭妹说“可儿”的尸体还摆放在警察局的停尸间里。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我看到我——乐可儿尸体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浓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成了另外一个人。而这个“另外的我”正在看自己死去的以前的肉身，这是常人不可能有的经验，而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的灵魂居然借宿到别人的身体里。天呀，谁能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到了玛丽福乐院和疼爱我的乐修女。我已经有一个月没寄钱回去了，他们过得还好吗？
　　玛丽福乐院是修女们建立的孤儿收容所。我从小被父母遗弃，一直被一个阿婆收养，在我七岁的时候，阿婆死了，我就被带到玛丽福乐院。我在玛丽福乐院生活了十一年，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我才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的人生。
　　我走进教堂，老教堂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更加残破了——玛丽福乐院的资金一直都很拮据，这也是我当初离开这里的原因——我要挣钱养活这里其它的人。
　　“葛修女，乐修女在吗？”我看到严肃的葛修女正在打扫，连忙走上去问道。葛修女是这里的“管家”，她很严肃，对我们管教得很严格，但我知道，其实她是爱我们的。
　　葛修女似乎有些吃惊：“这位小姐，你认识我和乐修女吗？”我突然惊觉——我的模样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更何况是她们。
　　我有些失措，连忙说道：“是一个叫乐可儿的朋友要我来的。”
　　葛修女突然悲伤起来：“原来是可儿的朋友啊！可怜的可儿！你应该知道了可儿的事吧？”我点点头。葛修女眼泪纵横：“乐修女去市区了——她去警察局把可儿的尸体领回来。”
　　我心里一阵难过，连平时冷静的葛修女都哭得这么伤心，乐修女一定更加难过吧。
　　“葛修女，我今天是代可儿来送钱的——她生前给了我一笔钱要我转交。”我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钱包——这是叶夫人给我的，说是“我”的。虽然有些不该，但我想先掂着，等以后有钱了，再还给他们。打开包，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钱包里居然有好几千块，相当我两、三个月的工资。我把钱交到葛修女手中，葛修女有些吃惊，收下了钱，对我连声道谢。我却禁不住悲哀起来。
　　为什么一次意外后醒来，我的世界就变了呢？我以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上，连我相处了十一年的葛修女也认不出来。我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连忙告辞。
　　我一边哭，一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正当我沉溺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一个声音唤回了我——
　　“秋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陈泽奇急匆匆地跑过来。他脸上的紧张、着急和关心都是那么地真切，可惜，这些全不是我的，而是我的肉身——叶秋妮的。
　　“你一个人偷溜出来，把大家都急坏了，秋培甚至特地请假去找你。你现在不比从前——你的伤还没好，又失忆，万一找不到回家的路该怎么办？”他对我的“离家出走”似乎很不满，开车回家的途中，他一直在抱怨，口中不断提到“叶秋培”这个名字。
　　我不禁好奇起来：“你和叶秋培是很好的朋友吗？”他一愣，看我一眼，不自在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我有些茫然：“什么为什么？我只是问你：你们是不是好朋友？因为你刚才一直有提到他。”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也懒得多问，索性闭上眼睛，小睡片刻。
　　等我醒来时，车子已经开进叶家大门。
　　叶夫人连忙抱住我：“我的女儿，你可把妈妈吓坏了！”我的视线越过妈妈的肩头，看到她身后注视着我的叶秋培。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冷漠的气息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这一次的“出走”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情”——这是我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也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家庭温暖。以我目前的状况来说，我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我，那么，我何不试着去适应现在的生活，也许，这样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