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复何夕》一鱼雨

2、程潇 程潇

　　程潇微笑地看着正在不住翻着结婚照片的新婚妻子晓安，晓安凑到他面前，狡黠地笑着，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发了结婚照到朋友圈，看到了好多没有联系的同学都点了赞，你看，付羽，叶蓁蓁，赵青青”晓安倚在程潇身边，笑着说：“说起赵青青，以前听说你喜欢过她？”程潇听着她这故意带点酸味的口吻，忍俊不禁，低下头去吻她：“哪有这事，我只喜欢你啊”。
　　喜欢赵青青，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个人。妻子这一提倒打开了记忆的阀门，回忆纷至迭来，他想：再看最后一次吧，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了。
　　初中军训休息的时候，程潇喜欢爬到操场上那棵大梧桐树的树枝上坐着，这样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并且，在这灼人的热浪里，高处的树荫里偶尔还有几丝沁人的风。军训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这处好地方，他正悠闲地靠着树干时，看到远处的好朋友向他吹口哨，示意他赶紧过来。他跳下树，跳的时候没注意树下的情况，没想到树下正好有个女孩子正准备喝水，他凭空出现，吓了她一跳，水全洒在了她裤子上。程潇觉得很不好意思，匆忙道歉，又怕她恼，自己应付不过来，就赶紧溜到了朋友身边。这个无辜受累的女孩子就是赵青青了。因为匆忙，程潇都没看清赵青青长什么样子。直到训练时他总是感觉有点古怪，黏在身上的除了汗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似的，他抬眼一看，左前方一个女孩子直勾勾地瞪着他，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他一时想不起来，走近了他闻见一丝若有似无的荔枝甜香他才想起来，这双眼睛，像极了昨夜他吃的荔枝，莹白的果肉裹着漆黑的果核。顺便他也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对他怒目而视，她就是被自己吓翻汽水的人啊，汽水还是荔枝味儿的。后来他知道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赵青青。
　　大概是初二，程潇和赵青青成了同桌，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赵青青眼睛似乎不太好了，总是下课跑到前排去抄笔记。程潇看着她这可怜模样，就每次上课都把板书上的笔记都抄下来，下课借给她抄，他想：这也算日行一善了。赵青青自然是对他感恩戴德，下课时总要叽叽喳喳地对他说许多好话，平时冷眼瞧着这姑娘话并不多，没想到坐得近了才发现她算得上是半个话唠。赵青青的成绩在班上算名列前茅，程潇的成绩却总是在中等偏下徘徊，当同桌的时候赵青青有时候还会主动问要不要帮他看一下错题，给他讲一下。程潇总是拒绝的，他对学习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后来，赵青青终于去配了眼镜，扁平的框架盖在眼睛上，程潇想她的眼睛感觉像没剥壳的荔枝了，倒希望她不要戴眼镜。赵青青送他一首歌以示感谢，歌词誊在蓝色的纸上，是《你是我的眼》，收到时程潇不禁笑了，倒是没有其他能比这首歌更切题。
　　后来，或许是平时和朋友玩笑时提赵青青的时候比较多，朋友认为程潇对她有意，自告奋勇要帮他告白。体育课的时候朋友冲到赵青青面前，说程潇喜欢她。赵青青一脸错愕，程潇只好又跑到她面前说不要放在心上，这只是朋友在开玩笑。事后程潇跟朋友说清楚了，又押着他向赵青青道了歉。赵青青看着他们负荆请罪的操作止不住地笑，笑地眼泪水都快出来了，然后对程潇眨眨眼正色说道：好的，朕知道了。她没戴眼镜，大大的眼睛若有泪光，更像那莹润的荔枝果肉了，程潇心里想着。
　　这时候就已经喜欢赵青青了，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程潇不确定，或许是她瞪着他的时候？或许是她感激地看着他的时候，或许是她递来那首歌词的时候。当时的程潇想：我想成为她的眼，带她走过四季，带她穿越人潮，和她一起看眼前的世界。但当时还不是时候，他们还太小，她还有光明的未来，他不能在这时候影响她。
　　毕业后朋友们组织了一次爬山，程潇和赵青青都在其中。这座小山对程潇来说本不在话下，但他在上一个陡坡时炫技心切，妄图单手上坡时反而扭伤了脚，就此成了伤兵。同伴们都嘲笑他，他索性就地一坐，轰他们快走，说自己休息一下，顺便等一下吊车尾。吊车尾就是赵青青，她气喘吁吁地走到陡坡前时，程潇居高临下地眯眼看她。她脸上红彤彤的，想必是累坏了，听了程潇的话，她开始爬陡坡。程潇看着她抓住的那截小树枝，实在心惊胆战，生怕小树枝突然断了，连累她摔下山坡。他赶忙一把抓住赵青青的手腕，把她扯上陡坡。她的手腕很细，拉她上来后，程潇还有点后怕，怕用力太过，折断了她的手腕。程潇催促着赵青青快走，赵青青似乎一下子不累了，开始跟在他后边左一句右一句问他需不需要她帮忙搀扶。程潇摆手说不需要，心里却叫苦不迭：我怎么还敢让你扶，再扶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来了。这一次，程潇差点说出了心声，就回忆者看来，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转机。
　　之后，赵青青去念了市里的高中，程潇读了职中，基本没有了联系。这个镇上还有一所高中，所以这两所学校里从前同学经常会约出来玩，程潇和晓安就此有了交集，晓安明艳大方，程潇渐渐喜欢上了晓安，两人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青春时期的爱恋，最易被时间消磨，更何况是一段从未有任何回应的单相思呢？
　　初中毕业几年后有过一次同学聚会，这是程潇最后一次见到赵青青。他有事晚到了一阵，到达聚会地点时他看见院子里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许多同学都多年不见，他走上前去想看一下是谁这么有闲情雅致在这里吹凉风。是赵青青。赵青青朝他摆了摆手说：“好久不见，在看星星呢”。埋在程潇心里多年的记忆突然破土，他想：这是他多年前曾爱慕的姑娘。赵青青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更高挑了，也不再扎马尾，一袭披肩直发将及腰间，从前很少看她穿裙子，今天穿着淡蓝色的长裙，瘦削的身子仿佛迎风就被吹倒。她诧异地看着坐下来的程潇，说：“你也看星星？”吐词有些不稳，想是喝了酒。程潇说：“嗯，看一会，你看了这么久，有什么好看的？”赵青青咧嘴笑道：“多好看，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程潇陪笑，想：她到现在还改不了这小孩子脾气。赵青青又讲：“程潇你看，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她转头望向程潇，又低低一笑：“好久不见，程潇”。程潇觉得她醉了，劝她进去，她听话进了房间，房间里人声鼎沸，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后来，程潇和赵青青就像她说过的参星和商星，从此再也没见过了。
　　那次程潇回去后到底还是有些迷惑赵青青说的话，他去查了一下那首诗，原来，那句诗的下一句是“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不知道赵青青想对程潇说的是哪一句。程潇想：不管是哪一句，都没有意义了，但还是很感谢命运，最后还能陪你看一会星星，希望你以后听到程潇这个名字，还能想起那夜的星海。
　　两滴水珠，就此分别融入了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