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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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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慕他,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尺兼固然受王爷养育之恩——奚斜光虽为外姓世子,到底是个宗室,尺兼与他有天渊之别。
嘹鹰生来该学潜伏刺探杀人的本事。
尺兼运气好,做的仍旧是明面差事,能待在王府;尺兼运气不好,那人偏在他受伤时语带笑意,送他一枚招福小木头鱼,栓牢了他颈上的链子。
他曾是王爷的狗,后来成了世子的狗,狗忠心,疼不怨,痛不悔,可心上瘢痕多了,也会想要退。
归云话说得不客气,屋子倒找得好,两扇门是楠木的料子,打开时也不见响。
奚无凭换了身常服,手上提的鞭子跟条软蛇似的,养得皮面泛光,看得奚斜光面色骤白,不过一刻,破空声便响了起来!
钟玉簟站在门槛后,眼眶还红着,愣在当场,发觉他真是将奚斜光往死里抽了,才慌忙上前去:“父亲——父亲!”
奚斜光被抽得跪下,原先不肯出声,多受了几鞭,浅色衣衫都渗出血来,才从齿缝间漏出几句父亲。
他看着像容敷般圆滑,性子却随了奚无凭的犟,只喊父亲,也不愿求饶,侧颊叫鞭尾扫出血痕,人也疼得倒地,狼狈不堪。
尺兼茫茫然不知所措,想试着拦一拦,被奚无凭马鞭一指,心头发颤,便不敢有动作。
奚无凭的鞭子比时下寻常马鞭长,专给人用,是他拿惯了的东西,王府出身的小孩儿没几个不挨它的,连官家也受过“赏”。
钟玉簟见得多,一看奚斜光就是要皮开肉绽去半条命的,怎么能不慌神?
奚无凭劲儿使得向来准,这下却愈来愈狠,眼底发红,钟玉簟再顾不上方才听他们谈话时心底的难受了,就这一个世子,有什么万一可怎么好!
“父亲……父亲、父亲……哥哥!”她抱着他手臂,连声唤他,急时从前的称呼也出了口,“哥哥——!!”
鞭子停了,奚无凭揉过额角,一双眼睛阴寒难消。
“我不许你叫父王,照君子的模子教导你,不愿你沾宗室的习性——这样戏弄人,你快活了?”
他拉着钟玉簟走,任由尺兼独对奚斜光;到僻静处,凝眸看她良久,才收起鞭子,摸了摸她面颊。
“第一回在宫里见你,你喊我喊的是哥哥,跟在我后头转,后来喜欢了奚斜光,与他成了婚,喊的成了父亲。”
钟玉簟泪盈于睫。
“你现在可还喜欢他?他与尺兼,婚前便有纠葛,那孩子是你在羌地时来的。我往常不注意,这次回来,让人查了清楚,大过在他。”
钟玉簟出身将门,家中无兄无弟,承了老将军本事,是个烈性子,奚无凭见她摇头,叹一口气。
“你受委屈了……要和离,要给他休书,都随你高兴。”
钟玉簟又笑。
“我与他和离。这夫妻做得没滋没味儿,我也随他高兴,他找他的尺兼去,这样算什么。”
奚无凭于是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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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预备着抽相爷时,容敷正帮小官家批奏折,指着奏疏将事情掰碎揉细了教他——容敷打了个激灵,笔下一歪,朱砂画出条长线。
不过片刻,奚无凭到殿前觐见,行礼时披风一起,露出条隐带血气的皮鞭,惹得容敷牙根一阵疼。
要挨赏了!
得早些想对策讨可怜!
官家十三四的年纪,生得可爱,没有帝王气魄,只有风流情态,小小的人,就已经会甜嘴夸姐姐漂亮了。他总对好看的人青眼有加,不觉得奚无凭面上有疤是毁皮相,仍然喜欢奚无凭体态匀称,觉着人家从指甲盖到头发丝儿都好看,又凶又好看。
官家记吃不记打,乐颠颠地跑上前去问东问西,问羌国风物,问他行程经历。这些是他差进宫的那堆人早汇报过的。
他身子弱,只会点三脚猫功夫,敬奚无凭征战沙场军功满身,又畏那条显示了宗室衙内们血泪的鞭子,还对王爷漂亮的身子怀着点胆大包天的怜爱之情。
奚无凭却只当他不知事,又欢喜他性子,欢喜他喜欢亲近自己,对他格外宠,耐心答他话,再不动声色地打发他自己批公文,揪着容敷退出去。
“你……”
容敷先发制人坦白求宽:“尺兼原先夜里给我下了药,想瞒天过海,叫我逮住了,我晓得了是斜光造的孽,也不愿罚他,就给他找去处,今日撤守卫是给斜光个机会……”
他觑了眼奚无凭神色,倒没觉得自家郎君对自己有多生气,试探道:“他……”
“是个造孽的孽障。”奚无凭神色骤冷,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玉簟与他和离,我倒看看他以后……”
容敷陡然一惊。
奚无凭喜欢小姑娘得紧,从前玉簟黏着他“哥哥”“哥哥”喊个不停,他多开心,容敷是知道的;两家一来二去,孩子结亲,他多高兴,容敷也是清楚的。
“不谙。”
以后怎样,他却不说。容敷看他神情变幻莫测,低叹一声,将他抱进怀里,听他闷着嗓子叫自己的字,却半晌不说话,心疼起来。
“玉簟喊我哥哥——我是当她作女儿疼的,倘若她嫁去别家,有这种事,我怎么也要把她夫婿的鸡儿剐上三千刀剐成黄瓜丝儿……早知道,我就不去撮合他们了。”
容敷虎躯一颤,立刻顾不上心疼,为儿子默哀起来;又自得于从不与人乱来,郎君再狠也狠不到他头上,便悄悄舒了口气,却止不住去想黄瓜丝儿是怎么个形容,一时更觉得秋风萧索,寒彻心扉,脑中百转千回,念头都打成了结。
奚无凭忽地轻轻抽他一记,埋怨道:“以后什么都得先通气儿,不许瞒我。”
容敷不疼不痒,难得见他这样含嗔带怒眼中泛波,心里发痒,进而暗想他的郎君待他终归是温柔小意的,很是受用,于是青/天/白/日时就低头要亲吻奚无凭浅色的嘴唇,被一巴掌拍在身上,痛得吸气。
奚无凭看他顶着虚假的俊秀皮相一脸憨痴,忍不住揶揄:“几个月才寄几封信,掰着指头数数,色胆包天了当着大庆殿跟我亲热!”
容敷咽了苦水,一时委屈极了,内侍在不远处,他也不好作闺房之态,只是学着归云新捡回的奶狗呜咽一声,去勾奚无凭的手指。
王爷嗤他,五根指头却默不作声地与他叉在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