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城雪》乔木无言

2、嘉宁昭平 昭平十三年

　　昭平十三年十二月三日，位于楚国西面的晋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楚晋边界绥水，十万晋军兵分三路同时攻打楚国边城绥西县、绥阳县和绥南县。绥西县令钱律和绥州刺史赵柏生叛国通敌，与晋军里应外合，导致绥西与绥阳两地百姓死伤惨重。绥南县令李德和县丞陆显成率绥南县官兵、百姓负隅顽抗三日，不敌，尽数牺牲。
　　六日，晋军占领绥西、绥阳和绥南，并留下三万大军在绥阳休整。
　　八日，七万晋军分别自绥西、绥南两地翻越太华山，逼近绥州东面的营州，已成合围之势。
　　十一日，华间都护府急调左右果毅都尉率三万安西军分别支援绥州、守卫营州。
　　当这封加急战报呈到昭平帝面前时，他的沉沉睡意瞬间被惊恐与焦虑取代。快速地浏览完这封战报后，他迅速更衣洗漱，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宫，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心腹太监李得喜吩咐道:“立即传召太尉、中书令、侍中、兵部尚书……还有林老将军入宫，让他们即刻入宫！不得有丝毫耽搁！”
　　昭平帝的声音中罕见的带有一丝颤抖，那是恐慌，是害怕晋军攻克营州南下攻打望京所在的中州的恐慌！
　　坐在御书房内的昭平帝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大楚舆图出了神，他又想起了那些往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往事，有少年时纵马江湖的志向，有先帝临终前对自己的嘱托……
　　昭平帝秦微原本是与皇位距离最远的一位皇子，他的母妃只是一个宫女出身的小小贵人，自己不仅身体孱弱，而且天资平平，这一切使得他自幼年时期就失去了父皇嘉宁帝的关注，以及夺嫡的资格。他在皇宫中默默长大，犹如局外人一般旁观着父兄的斗法、朝臣世族的倾轧。但好在，他醉心山水游记、野史杂谈，这让他在宫中的生活不至于太难过，同时也勾起了他对宫外自由生活的向往。
　　少年时期，秦微的梦想就是成年后封王，带着自己的母妃去往自己的封地，从此逍遥山水、策马江湖。可是，嘉宁三十年的七王之乱彻底打破了他这个美好的梦想，也结束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皇子生活。
　　在这场由太子党发起的叛乱中，永王与四皇子一党全数覆灭，先帝最宠爱的两个小儿子也被太子毒杀，最后太子、宁王和五皇子被先帝赐死，其他参与叛乱的王公大臣尽数伏诛，其中太子母族左相萧常、骠骑大将军魏行远被诛九族。
　　在这场叛乱结束之后，嘉宁帝才意识到自己只余下默默无闻的六皇子秦微这一个儿子可以继承他的江山了。哪怕身体再孱弱、天资再平平，六皇子秦微也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就这样，嘉宁帝开始亲自教授秦微为君之道、御人之术，教他如何利用权谋、掌控人心。在这迟来的关注中，秦微也意识到了自己身负的重任，他以悬梁刺股的态度去学习这些从前令他感到极度厌恶的事情。然而，由于天资平庸以及身体孱弱，秦微在嘉宁帝的特别训练下依然表现平平。这时嘉宁帝开始考虑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保住大楚江山，而不是一味地培养一个优秀的接班人。
　　嘉宁三十一年九月十二日，重病缠身的嘉宁帝挥退了所有的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宣政殿里回忆自己的一生。
　　摩挲着龙椅的雕饰，闭上双眼，他想起了自己夺嫡的九死一生、早年当政的励精图治、后来宠幸奸臣萧常与贵妃王氏的荒唐以及沉迷权术制衡纵容外戚坐大的可笑。
　　睁开眼，入目尽是金玉琳琅，但他却想起了岭南四州的水患、嘉州的流民暴动、重华道的旱灾……那么多的黎民百姓因为他的荒唐昏庸而死，他的儿子们也都是因为他的疏于管教而走上内斗叛乱的不归路，老二、老四与其说是老大逼反的，不如说是自己逼反的。
　　呵呵，自己这一生也真是……失败啊!他坐在龙椅上，双目空洞无神，眼角却有两行浊泪流下。
　　翌日，先帝颁布罪己诏，向天下百姓陈情他的过错。
　　嘉宁三十一年十二月，帝立六子秦微为太子，册太尉卫礼嫡孙女卫佩兰为太子妃，同时颁布了一系列打压世家、减赋改制的律令。
　　嘉宁三十二年，除夕之夜，嘉宁帝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他把太子秦微叫到了病榻前，对他说:“阿微，是父皇对不起你，在你小的时候没能好好地照顾你，你长大了还逼你做不愿做的事情，把大楚江山这一重担强压在你身上。”
　　“朕……对不起你啊。我要走了，我走了后，丧事不要大办，朕不是一个好父亲、好皇帝，朕不值得……”
　　“咳咳……咳……阿微啊，要多听卫礼、张青议还有谢文书的建议，林将军、陈老的话你要听啊……咳咳咳……有事……多问他们。我留下的……老臣，要用。这大楚江山以后就交给你了，不要让百姓……我失……”，话还未说完，嘉宁帝的眼睛就永远的闭上了。
　　秦微握着嘉宁帝的手，眼中似有泪光浮现，语气坚定道：“父皇，我会努力的，您放心吧。江山……我……一定会好好的。”
　　昭平帝秦微登基后，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在卫礼、张青议等若干忠贤臣子的辅佐下将大楚江山治理得也勉强算是国泰民安，虽无千秋建树，却也在慢慢地扭转重徭苛税、卖官鬻爵等前朝乱象。只是楚国到底积贫积弱六十余载，世家贵族与朝堂疆场的关系盘根错杂，再加上昭平帝本人并无阔刀大斧根治乱象的魄力与手腕，因此想要改善百姓的生活处境、增强国力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门外内侍的通传将沉浸在回忆里的昭平帝惊醒，他略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这大楚，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大楚，父皇倾尽余生也要守护的大楚，自己真的有能力守护么？若不是靠着父皇留下的老臣们，自己恐怕都不能顺利登基吧。这一次，他们还能帮自己和大楚顺利度过呢？呵，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呢……昭平帝脸上的苦笑慢慢扩大。
　　屋外雪还在下，些微星光照耀下的宫城格外寂静萧索，一缕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大概一炷香过后，辅国大将军林怡、太尉卫礼、中书令张青议、侍中谢文书和兵部尚书左棠华一齐到达御书房。待行过礼后，满头华发的太尉卫礼率先开口问道：“陛下深夜急召，不知所为何事？”
　　“朕此时召你们来，确实是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情。华间都护府今夜传来急报，十日前晋军突犯我大楚，如今绥州已被晋军占领，另有七万晋军正屯兵营州城下。”
　　闻言，诸位大臣面色皆变，本来因为匆忙赶来而面色潮红、满头大汗的林老将军瞬间脸色苍白，他原本急促粗重的呼吸声也变得轻微缓慢起来，显然是太过震惊。
　　昭平帝一边抬手示意内侍将案上的加急军报拿给大臣们看，一边说道：“这是今日丑时到的加急军报，你们都看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吧。”
　　军报上的内容并不长，快速浏览完军报的卫太尉把军报递给内侍，抬头看向昭平帝道：“晋军的攻势居然如此迅猛，华间都护府的三万安西军想要守住营州难度很大，而华间都护王修并不擅长领兵作战，我大秦现今可用的将领又太少……这更是难上加难啊。”话说到最后，卫礼的声音已染上些许惊恐。
　　昭平帝看向站立在阶下的诸位大臣，目光里尽是焦虑：“现如今这种情况，诸位爱卿可有何对策？”
　　身着紫色常服、面容俊美的中书令张青议用他一贯不疾不徐的声音道：“回禀陛下，微臣以为只有分别从三江都护府和中州抽调部分华北军和禁军的精锐，由擅长带兵作战的将领分两路前往营州应援，而这将领最好是出自中央。”
　　昭平帝略微颔首，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张爱卿所言甚是，林老将军您怎么看？”
　　须发皆白的林怡恭敬地回道：“回禀陛下，张相所言极是。至于这将领人选，若非老臣身体实在不济，老臣愿意披甲上阵为国解忧。眼下我大楚有能力解此困境的武将，平西侯季宗明当属之一，十六卫将军独孤期也勉强算得，只是他有些欠缺实战经验。”
　　昭平帝点了点头，看向兵部尚书左棠华，道：“林老将军提议的这两位人选，左尚书你看如何？”
　　同样身着紫色常服、站在林老将军身后的中年臣子敬声回道：“回陛下，独孤将军师从战法名家陈老将军，他在所参与的几次战役中的表现都可圈可点，虽然实战经验不多，却也足够他担当此次大战的副手了。而季侯自少时入伍就参加过我大楚和晋国的多次战役，建功无数，更有‘大楚战神’之称，他的战术谋略自是不必言说，只是季侯赋闲在京休养十余年，不知此番能否当此大任？”
　　昭平帝眼眸微眯，似是正在思索着什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方才点头道：“季宗明……朕等会召几位将军商讨一下，再做决定。如此，谢相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门下省侍中谢文书回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此次战役所需的粮草军需和后勤补给还须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等几位大臣详细商讨，此次抽调的华北军和禁军人数还需再多加斟酌。”
　　昭平帝点了点头，道：“好，等会上朝时再议此事。诸位爱卿辛苦了，如今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让李得喜带你们去宣政殿偏殿用朝食休息一会吧。”他侧头对站在他左侧的内侍吩咐道：“去吧，带诸位大臣去休息。”
　　待到李得喜带领诸位大臣告退之后，昭平帝闭上了眼睛，他用右手捏了捏眉心，面上尽显疲累忧虑之色。一炷香过后，他睁开眼睛，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似是刚刚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起身向门外走去，一边对身后跟随的内侍吩咐道：“去平西侯府，召季宗明今日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