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雨齐寒宵》半履笑

1、第一章 离别

　　御书房内，萧璟瞻与齐霈对视而立。一个身着金丝黄袍居高临下，一个身穿白袍朱衫仰面不屈。两人周身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随时都可以让火光漫天飞舞。
　　萧璟瞻冷笑一声：“齐尚书好生威风，朝堂之上都容不下你，手都伸到朕的后宫中来了！”
　　齐霈向来是个不怕事大的主，为达目的，杀人放火的勾当干的不比强盗少，这次淑妃李静淑滥杀无辜的事，若不是为了给萧璟瞻一个面子，齐霈早就把她杀了不下十回了。萧璟瞻的既然不肯私下处理，倒也合了齐霈的意了，齐霈原本也是耐着性子和他在这里废了半天的话，说起话来自然也没好气：“皇上既然不愿将此事与臣当私事来论，那臣便只好公事公办了！”
　　“齐霈，别拿忍让当纵容！”
　　“萧璟瞻，别拿法制当儿戏！”
　　这时在御书房外候着的一众小宫女和小太监早早地被吓破了胆，生怕这天子之怒着到自己身上，而赵公公仍静如上水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淑妃李静淑，品行不正，德行不端，刁蛮跋扈，草菅人命，有损皇颜，按律当斩！”
　　“你也敢在这儿跟朕谈法制。”萧璟瞻掐住齐霈的脖子，指尖的力度慢慢加大：“你无凭无据的抓入狱时法制何在？前丞相被免职回乡你派人暗杀时法制何在？查办污吏时，你杀宋辉满门时法制何在？你一桩桩违逆圣意，违背法制的罪状，还用朕来给你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吗，齐尚书！”
　　齐霈被萧璟瞻掐的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却仍不做反抗，不怕死地继续说道：“待臣按法制处置了李静淑，皇上再按法制取我项上人头便好。”
　　“你敢！”
　　齐霈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她当上尚书之后，死于她而言就不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死都不怕了其他的自然也没什么可怕的了，继续说到：“天子犯法也应与庶民同罪……臣……有何不敢！”
　　从前世人皆说齐霈的眼睛连着地狱仅一眼就能把人吓破胆，若被她看上两眼就会不由己的背后生寒，可萧璟瞻从不觉的，但此刻萧璟瞻看着齐霈的这双世人皆惧的眼睛竟也感到怕了。太陌生，太绝情。
　　萧璟瞻将齐霈松开，五个红色的印迹烙在齐霈白皙的脖颈上十分扎眼，他拂袖转身离去：“齐尚书还是跪在这里好好冷静冷静吧，等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什么时候起来。”
　　齐霈毫不犹豫的就跪在了大殿上声音沙哑但气势不失分毫：“好啊，那还请皇上早早地找好几个铁匠，待臣在这儿跪到咽气了之后——再将臣用铁镀上，继续跪着，跪他个千秋万载！”
　　齐霈自小就有喉疾，秋冬之际易犯，这两天恰巧犯了病，喉咙又被萧璟瞻掐了半晌，此时喉间痛痒难耐，萧璟瞻虽察出了些齐霈的异样但误以为是被掐了太久所致，便也没有理会径直离开了殿内。
　　一出殿门，萧璟瞻就往殿外的柱子上狠狠的踢了两脚，发泄了一下心中的一腔怒火。初见齐霈时他八岁她六岁。齐霈是齐老将军临死前托附给先皇的，萧璟瞻清楚地记得那日他因没有完成夫子交待的任务被先皇罚跪在御书房内，赵公公正巧把齐霈接来见先皇，见齐霈的第一眼时她虽是一幅男孩的打扮，萧璟瞻仍从心里觉得齐霈粉雕玉啄的可爱，被罚跪时的心烦一眨眼全没了。而现如今的烦心事却都成了她给的。
　　“皇上熄怒，小心龙体。”赵公公走到萧璟瞻的身旁颔首说着平生说的最多而又无用的场面话，从头到脚都透着恭恭敬敬。
　　萧璟瞻看向眼前这个腰身佝偻，两鬓生白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赵公公，心中升起了些许对岁月的感慨。赵公公不似其它的大监般油头粉面，而是满身的儒雅之气。若他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他是个阉人。这也是让萧璟瞻曾经很疑惑的地方，为什么赵公公会走上这条不归路。但后来他就将此事慢慢的忘了至今都从未再想起，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变了。身上的儒雅之气散的分毫不剩，脂粉气也未能近他半分。他变的如同宫中的那些死泉一般，循规蹈矩，却又不像其他人一般唯唯喏喏。他很静，静的仿佛天崩地裂都不能将他撼动分毫。
　　萧璟瞻以为他变成这样是因宫规的束缚，而齐霈却说这是人心的自困。萧璟瞻不解便追问齐霈，齐霈不耐烦就不肯细说缘由。那时萧璟瞻还是太子，齐霈也仅是齐霈。
　　“公公您跟了先皇多少年？”
　　“三十年。”赵公公回的干脆利落，一字不多。
　　萧璟瞻心头猛地一惊，他的半生都留在了宫里，萧璟瞻向前将微俯着身子赵公公扶起面带敬意地问道：“公公可想返乡颐养天年。”他被困在这宫中实在太久了。
　　“孤苦之人，何来归根之所。”
　　“那公公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赵公公看着萧璟瞻，平静的双眸忽的荡起了涟漪，向后退了一步跪在萧璟瞻面前：“老奴在先帝身边侍奉了伴生有余，深受皇恩浩荡，因是半残之身，膝下无子，无福享天伦之乐，唯愿尽忠仆之责，赴皇陵守墓，望陛下准许。”
　　他将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这一刻他不知等了多久。
　　“公公您先起来。”萧璟瞻小心翼翼的将赵公公扶起：“您老想清楚了？”
　　赵公公点点头：“想清楚了。”
　　“那便准了。”萧璟瞻同意之时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最后一个长辈也要离他而去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跟普通人一样免不了离合悲欢。窗外依旧当年貌，此间却再无昔人影。新容换旧颜，谁能拦。萧璟瞻心里堵的难受，如果可以他多想像小时候和先皇离世时一样，只要伤心难过就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可现如今他萧璟瞻是皇帝了，又怎能如此。红门朱墙，影去匆忙；离愁别伤，心上藏。
　　“老奴想去和齐丫头道个别。”赵公公向萧璟瞻请求到。
　　萧璟瞻点了点头：“好，还劳烦您老多替我劝劝她，我拿她实在没办法。”
　　萧璟瞻苦笑着，有时候相比于面对齐霈他更愿意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勾心斗角。
　　赵公公笑着转过身：“是啊，阿璟，总是拿小齐霈没办法。”
　　萧璟瞻忽的鼻尖一酸红了眼眶，看着赵公公渐渐走远的身影，是那么的慈祥安和。一切仿佛都没变，赵公公会在御书房外等他和齐霈下私塾，给他们从宫外买来的蜜饯，然后听他们两个讲他们一天中发生的矛盾，讲着讲着又吵起来。每当萧璟瞻说不过齐霈的时候，赵公公总会笑着说一句：“阿璟总是拿小齐霈没办法。”
　　赵公公刚走到门口处就听到殿内传来的一阵轻咳声，空中凉意四起，他便知道齐霈的喉疾定是又犯了。
　　赵公公走到齐霈面前，收了收袖子坐在了地上：“丫来坐下陪老奴说会话。”齐霈以为赵公公是萧璟瞻派来的说客便道：“公公您不必劝我。”
　　赵公公笑着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便不可一世的丫头：“谁说老奴是来劝你的，快坐下，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拖着这双老寒腿一同陪你跪着讲话？”
　　岁月虽然带走了赵公公清俊的容貌，却未能带走他眉目间的温柔反而又为那温柔中添了一丝祥和。这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的脸上阔别了太久，久到齐霈都要忘了。
　　“公公”！齐霈惊讶的叫出声来却又没了下文。她害怕是真的却又希望是真的。
　　“来，坐下。”
　　“好。”齐霈乖乖的坐在赵公公面前，同小时候一样听话。
　　赵公公将齐霈的手握在掌心，他手掌的薄茧磨的齐霈有些发痒，满布皱纹的手面与温热的掌心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公公，你看我说对了吧，你不会老死宫中的，萧璟瞻会放你离开。”齐霈说着说着竟情难耐的湿了眼眶。嘴边的笑虽是真心却又带着些心疼，她高兴他能重获白由，却又心酸他终究不能再为他自己活上一回。
　　“傻丫头，哭什么。“赵公公伸手帮她试了试眼角的泪水，却不料齐霈竟哭的更凶了，泪滴如雨般落下：“公公…我…我舍不得你…。”
　　看着齐霈痛哭成这般模样，赵公公也于心不忍劝道：“丫头，公公会回来看你的。”
　　齐霈却猛地摇头，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强忍住泪水：“不要，公公不要记挂我，走了就别再回这是非之地，免得再脏了眼睛。公公你高高兴兴地离开，我快快乐乐地送您，不难过了。”
　　赵公公看着面前成熟懂事的齐霈，心头是丝丝的阵痛，本该在父母亲的蜜糖罐里浸着长大，有着天真烂漫笑容的小姑娘，却在十八岁时当上了六部尚书，那些官服高帽代替了她本该有的裙裾罗裳，不过两年的时光，就变成了世人口中的齐阎王。
　　小小的年纪就看透了人心的险恶，深知你若善良就会变成他人刀下羔羊，于是她只能在权力场上游走玩弄计谋。
　　“丫头，跟老奴一同离开这里吧。”赵公公刚将此话说出口就忍不住要笑自己了，跟自己走，自己这一身老骨头，拿什么护住她的仇满天下。
　　“好啊，等我将这天下看腻了就去找您。”齐霈答应的爽快，仿佛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要她想走便可离开。齐霈虽然面上应的转松但赵公公心里明白她也知道，一但陷入这权力的泥淖，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独善其身？她已然成了这宫中的困兽，离开？晚了。
　　可她还是想让自己安心离开。
　　赵公公知道她是在完慰自己，原本满腹的离别之话要同她说，但细细一想，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便也不再开口，将腰间香袋里的枇杷露放在齐霈手上：天寒了，照顾好自己。”
　　“好。”齐霈将这手心的枇杷露紧紧握住，生怕那属于赵公的气息被风吹去。
　　赵公公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齐霈的脸蛋：“别老口头上答应的痛快，快回去歇着去。”
　　“嗯。”齐霈先搀扶着赵公公回了他的住所，稍点她便也回了自己的寝宫。
　　走在宫中漫漫无尽的长廊里，齐霈想起了自己被接到宫中的第一天，就是赵公公一路牵着她。那时候她才六岁，步子小走的慢，赵公公便也放慢步子照顾着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娃，后来齐霈实在走不动了，赵公公便将她背到了背上，到御书房前才把她放下，齐霈记得清楚，那天她还见到了被罚跪的萧璟瞻，现在想想那天发的事晃若隔世般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