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遥》楼五

2、第 2 章 北霄无

　　北霄无法确定，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是不是错觉。不过片刻，他已将痛楚和疑惑悉数隐藏。“举手之劳，无需言谢。”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姑娘无碍，今日入夜之后，在下会设法送姑娘出南天门。”

　　白衣女子似乎没听见主人下的逐客令，她低下头，朝四周望了望，挑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径直摔了下去。

　　只因这一跤摔得太过刻意，北霄就算不想看穿，只怕都办不到。然而，即便他看穿了，仍关切问道：“姑娘，没事吧？”

　　白衣女子倒在地上，虚弱地说：“那南天门的守门天镜好生厉害！”

　　北霄深感无奈，这白衣女子大概是想留在乘风殿。他本想过去把人扶起来，但碍于礼数，只能好言劝道：“姑娘，地上凉。”

　　白衣女子不为所动，满脸写着“你不让我留下，我就不起来。”

　　北霄未曾料到，自己居然救了个如此难缠的姑娘，不过，他看得出这白衣女子不全然是装的。他弯下身来，将手缩进袖子里，轻声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在下想为姑娘诊诊脉。”

　　白衣女子点点头，慢慢把右手递了出去。北霄的医术还达不到悬丝诊脉的程度，因此就用自己的袖子做了个隔断。他的手刚一搭上，神色便凝重起来。居然没有脉搏！天下奇闻，这世间竟然有人是没有脉搏的吗！

　　白衣女子见北霄双眉紧锁，顿时有些慌张，她微微动了动右肩，右手由掌成拳，用力握了握。

　　有了！十分微弱。这下，北霄彻底犯了难。这姑娘处心积虑想要留在乘风殿，必然是故意闯进天宫的。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委实不该让她留下。但是，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又的确不适合立刻离开。

　　“你可以暂时留在乘风殿，但是，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踏出乘风殿半步。”北霄用他自觉严厉，但在旁人看来却并无多大威慑力的语气说道。

　　白衣女子点点头，利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谁知，她人还没站稳，竟又倒了下去。这一回，她根本来不及挑一处好躺的地方。

　　北霄眼疾手快，瞬间化作一阵疾风，将已然昏迷的白衣女子卷向了偏殿。

　　这白衣女子患有极其罕见的心疾，北霄虽自幼在医山上修行，但奈何天赋有限，医术不精，因此束手无策。所以，他只能为白衣女子渡些法力，帮她缓解不适。

　　白衣女子只昏睡了片刻，就清醒过来。北霄站立在床边，伸手将一杯清水递了过去。

　　“多谢。”白衣女子接过，轻声道。

　　北霄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还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身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观云。”

　　乘穹宇疾风，观九天苍云，好名字。

　　御天台是乘风殿内最高的阁楼。这座阁楼有一个特别之处，它位于九重天的风眼，故而成年累月地经受着九天疾风的吹打。所以，大概每三百年，御天台就要倒塌一次。最近，御天台屋顶的瓦片时常坠落下来，想必是又到了该修缮的时间。但现如今，北霄被囚深宫，艰难度日，实在无暇顾及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御天台。

　　此刻，观云正站在偏殿的窗口对着御天台出神。她闯进天宫之后，的确是有意飞进乘风殿的。只因，她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天宫布局。乘风殿，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去处。观云之所以赖在乘风殿里，就是想溜进能够俯瞰整座天宫的御天台。

　　突然，御天台上发出一连串重重的撞击声。他在上面！观云担心恩人的安危，匆忙跑向御天台。

　　御天台的门半开着，地上散着几块零碎的青瓦，而此刻，北霄正站在门口，满眼无奈。

　　“抱歉，惊扰到姑娘了。”

　　观云摇头道：“我听到这里有响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上神小心！”观云大惊，转瞬之间，楼竟塌了。北霄腾空而起，化形成风，卷起观云，朝庭院飞去。

　　“失礼。”风托着观云平稳着陆，北霄化为人形，抱拳道。

　　御天台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便成了一堆碎瓦砾。

　　“乘风殿的风很大，所以……”北霄解释道。

　　北霄迫不得已走出了乘风殿，这是一百年来，他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宫殿。

　　北霄上神驾临侍神殿是一件大事，主事仙官连连致歉，自称这些年间怠慢了北霄上神，没有照顾周详。北霄沉默无言，他被削去官职，禁足天宫，从如日中天跌至谷底，无人问津已算是最好的下场了。更何况，他曾向天帝谏言，希望天宫不再向下界索供，废弃侍神殿，早就惹得侍神殿主神不满。

　　北霄拒绝了侍神殿主事仙官派专人到乘风殿修缮御天台的美意，只领了先帝生前寄存的几样物料就走了。他回到殿里广袖一挥，新的阁楼便出现在眼前，与从前的御天台别无二致。

　　观云站在庭院中，对着崭新的楼台惊叹不已。在天宫之中，似乎重建与倒塌一样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抱歉，方才让姑娘受惊了。”北霄从寝殿走了出来。

　　观云连忙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不到，这天宫的房子竟也会塌。”

　　“这是先帝有意为之。御天台位处风眼，狂风呼啸，即便再牢固，也终有倒塌的一天。”北霄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意为之？”观云不解道。

　　北霄微微颔首：“父帝说：‘天族统御六界，天帝身系苍生，身处至尊之位就意味着要承受众生的审视和觊觎，一刻也不能松懈。若有倦怠，必有灾殃。’”

　　此言一出，却见观云自顾自地摇起头来。“凡间的皇帝被誉为九五之尊。后宫三千、权倾天下、万众供奉、福荫子孙，历代帝王无不盼望国祚绵长。然而，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一家一族之私，终与众生之公义相悖，焉能长久。掌生杀大权、定苍生命运，聚益于一人，遗害于万民。只要集权势于一身，就必定集仇恨于一身。那个地方，本就是一座虽然金碧辉煌但却摇摇欲坠的房子。无论是否懈怠，结果都只有一个。”

　　观云未曾言明的话，北霄却仿佛听到了。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三界乃三界众生之三界。

　　观云的这番言论，使得北霄不禁为之侧目。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罩向观云，神情肃穆。

　　也许是北霄太好相处，竟让观云一时间忘了自己正身处天宫。天帝并无子嗣，若有朝一日仙逝，登上天帝之位的人正是她眼前的这位北霄上神。若她的话，激怒了北霄，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