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玫瑰香》姜懿娉

1、一

　　君去云南出差，带回两大箱红玫瑰和百合花，用报纸卷着，同我说：云南的花真便宜啊。

　　他分了66朵玫瑰和36朵百合花给我，总共102朵花，我把它们一朵一朵全部插在了鱼缸里，一辈子我都没有买过这么多的花，我实在没有一个够大的花瓶啊。

　　晚上，红玫瑰完全绽放了，我在温香中睡再在温香中醒来，想，原来面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原来浪漫和爱的滋味的确是可以营造出来的。在氤氲的花香中，原来一切都可以想象；生活，因为有了花香，原来也是如此地美好。

　　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得了君送的百合花或者是玫瑰，我因为住在他的对面，得的最多。一整天，办公室里都喜气洋洋的，有的人把花插在饮料罐里，有的人插在自己的水杯里，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一份假想的浪漫或是爱，谁都不愿意浪费。

　　一毛钱一支，十支才一块钱，有同事兴奋地议论。下次我去云南买一车回来，又有人说。一毛钱一支，十支一块钱，我马上在心里算了一下，102支，十块两毛钱——我这个做会计的，这笔小帐算起来总是绰绰有余的吧。

　　晚上断电，我过去借手电筒，发现君将花插在了一个硬质的玻璃杯里。我笑。假想的浪漫和爱一样需要占用空间，对于一群精力和心力几乎已全部付与生存或是毁灭的人，有谁，会给自己事先留下这么一个奢侈的空间呢？

　　君将鼻子凑过去，深吸一口气，同我做陶醉状：香，真香。他在炒菜，身上还系着围裙，他的那些掉了花瓣或是开残了的玫瑰花和百合，因为不够格送人，或是不够格放进他的那只硬质玻璃杯里，都在阳台上丢着。

　　所有曾经美艳、芳香四溢的花，最终都不免落入被丢弃的境地；所有曾经的爱和浪漫，因为短暂，最终也都不可避免地成为过去。我回到自己的屋里，将跳了的闸扳回原处，然后一路穿着木质拖鞋踢踢踏踏再回到君的屋。

　　要不要来一点，君的菜已经出锅，我将手电筒放回桌上，君得意地用勺点一点冒着热气的菜问我。干脆端过去跟你一起吃吧，待走时，君又说。他端着他的菜同碗筷不由分说地跟在我的身后，很熟络地坐在我张半旧的沙发上。

　　那张沙发，是城当年同我一起买的。刚毕业，两个人都没有多少钱，在旧货市场一眼看到了，便买回来了，摆在当门的小客厅里，也象一个家。城走时，我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出格，当着君的面，我将城所有的衣物全都丢在了过道里，然后，泼了一盆水。

　　覆水难收，如果当时便有了现今的功力，我不会怪城的无情，然而我当时太年轻。等一下，你听我说，等一下，君追着伸手过去拽城，但城铁青着脸将他甩脱，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带，我进屋找了剪刀，把凡是能够剪烂的东西全都剪烂了。

　　夜里，也许怕我出事，君一直都在我屋里守着。我摔碎了很多东西，听着那种干脆利落的破碎声，我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一度我想过去扯那张沙发，但君悠闲地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冲我说，沙发就算了吧，挺大个的，还得坐着吃饭呢。这时候，我发现我的行为在另一个人的眼里是多么地滑稽。于是我终于停了手，坐下来哭。

　　好了好了，不哭了，多大的事啊……君劝我，我将我的脸贴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把他的衣服全弄湿了。我同城还没有结婚，我们已经打算结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没想到就这么完了。

　　其实，我同城吵架已有一段时间了，这一次，不过他恰好找到了藉口而已。我没想到城会走得这么绝情，一场爱情要去真是去得干净，在校时，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我同他会是这个结局。

　　城走后，君常常赖在我的屋里。我知道他是好心，一段时间里，我都很消沉，工作也做得很不像样子，都是他替我挡住的。姑娘，在家呢？有时候我一个人从单位回来，进了屋，没有开灯，他回来了，便来敲我的门。不在家去哪儿？放心吧，死不了。我心情糟，没好气，拖着长腔回他，他拧一下我的鼻子，便转身掏钥匙进自己的屋了。

　　君一直都是愉快的，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人生活，他也都一直处理得不错，他有愉快的理由。女朋友在外地，每个周都会打电话过来，他同她聊很长的时间。他曾同我说他和她是同学，我想在我的心里我还是有些拭目以待的心理吧，我在心里静静地等着，到底要看一下他们最后的结局，同我和城会有一些不同吗？

　　我在心里面仍然下意识地等着城，他并没有归还我钥匙，我期待着他有一天会反省过来，想，我们曾经共同度过了那么美好的一段岁月，他怎么可以那样待我，然后，在某个重要的日子里返回我同他曾经的住处。但他一直都没有回来，哪怕我不在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他回来过的痕迹。

　　我想也许他是决心要把我完全地忘记吧。从厨房到客厅，再到门口和过道，他不肯给我同君任何解释的机会，也不愿意同我说哪怕一句话。我在给他做菜，做他最爱吃的葱花爆鱿鱼，而君，不过是想帮我把眼睛擦一擦。我承认我同君有时候是很亲密的，然而作为一个社会中的女人，难道就再也不可以有自己异性的朋友了吗？

　　城走得那么绝，最初我以为，他是因为爱我才会有那样的反应的，然而渐渐地我相信，也许他从来都不曾真正地爱过我，或者，他爱人从来便是作为一件私有的东西来爱的。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不会不信任我，也不会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想，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他一定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吧？

　　仍是不可避免地半夜梦回，回想起往事。数年的一朝一夕，怎是说忘就能忘的呢？有时候做着梦，我以为他仍在我的身边，梦醒后，看到四壁再怎么也残留着他的气息，便忍不住哭。我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他是一个要强的人，相信无论他去了哪里，他的生活都会过得很优越和舒适，而对于我，有些东西，一直都不是我最想要的，现在，我也可以解脱了。

　　我换了自己住处的锁匙，决心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我并不恨城，恨城需要一个理由，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找不到这样的一个理由。我想，彻底地忘掉城，忘掉我们曾经共同的生活，在我的生命当中，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吧。

　　君从城走后再也没有在我的面前提到过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也没有要我想办法同城解释，或是同我说对不起。作为我同城共同岁月的旁观者，所有的一切，在君，或许早就预料到了吧。他仍是如常地同他的女朋友通电话，有时候就在我这儿，同他的女朋友讲很长的时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比如说我，如果不是走到今天，我知道我同城会自校园中一直走到校园外，并且最终在即将结婚的时候竟然会分开吗？我不知道。当年是他先追我，最终又是他离我而去，他是一个做事很干脆的人，分开便是分开了，这一段便也就算过去了。

　　我不以为我同他会有相见的那一日，虽然我同他注定必会有相见的那一日，世界如此小，纵然今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纵然我们都在刻意地躲避对方，我们也总会有一日会再重新相见，只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将会是在哪里，在一个怎样的场景之下。

　　当我再次以着一种平静的心态来回忆我同城曾经的一切，并且以着一种平静的心态幻想着我同城各自的未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脱胎换骨了。不经一事，人不会有所成长的，而经了事，便是一只再生的蝴蝶。

　　没有人曾要求我一定好好地活着，但是我自己可以这么做。人来到这个世间并不容易，所有的人都有理由过好自己生命中的分分秒秒。人不能靠别人怜惜自己，而是要靠自己怜惜自己，包括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一切。

　　我躺在床上给自己放着轻音乐，鱼缸里的玫瑰同百合花依然盛开着，并且香气越来越馥郁了。夜很安静，我的心在花香和音乐中轻轻地旋转。过去的一切永远都是应该过去的，而将要来的，也永远都是应该来的。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人都应该学会把生命活得更加坦然，因为人生正如一场旋舞，当你用优雅的舞姿去跳它，它便是优雅的，当你用愤怒的心情对待它，它便是愤怒的。

　　是君同他的一毛钱一支的玫瑰花和百合花令我慢慢懂得这一切的，我想我应该好好地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