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生》良人小瓜皮

13、番外1

　　我叫濯。我是一只来自奈落的神，我和露一样出生在罗生门。我比她大了将近四万岁，我出生的时候，奈落只有我，我被奈落哺育，生在这无尽白昼。

　　那时候，奈落是真正的地狱，她的光亮从不会消失，但我知道这片大陆贫瘠而又孤独。自我一万岁开始，无数的白脸恶鬼涌入，将这儿搅得昏天黑地。

　　但还好，奈落本来就只有我，对我而言，他们只平添热闹罢了。

　　不久后，第二个属于奈落的生命出现了，她就是“露”，是我为她起的名字。

　　只有我知道，我们是奈落强大的神，而非鬼类，我们的存在就是维护奈落的秩序。露本该与我同时出生，但奈落的贫乏让她晚了我整整五万年。这也意味着，奈落自始至终只会有两位神明。我们汲取奈落宝贵的精华成长，奈落的存在也依靠于我们，因此，我们两个，一个也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多。

　　在那恶鬼横行的年代里，我们相爱了，这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我们从恶鬼的嘴里听说了婚礼这个仪式，于是我们举办了婚礼，即便没有宾客，但我们觉得很圆满。

　　奈落没有黑夜，恶鬼在惨白的光下肆意作乱，我们本来并不在意，因为恶鬼的斗争与神无关。直到那天，奈落开始出现流着鲜血的鬼，而且数量逐渐增加。他们的长像相比恶鬼而言，更加可怖。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才发现他们的性格善良真诚。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使命到来了。

　　神，我们为真善美而生，也就必须保护善良的奈落子民。露和我因此分居两地，我领着恶鬼去往更加复杂的人类世界。那里远比原本的奈落，还要可怕一万倍，因为那儿的人类，很多比恶鬼更恶毒、更会伪装。

　　“濯”这个各字果真是上天赐我的。

　　我在这人间，由一汪清泉，被沾染成了一滩污泥，从圣洁的神堕落到了主宰人间的恶魔。我洞悉所有的规则，拥有强大的神力，却无法摆脱那些黑暗、污秽渐渐侵入我的内心。或许这就是人间之神的下场吧。我万分痛苦，以一个神明的尊严，恨不得杀死自己，可我偏偏不能死，一旦我死了，人间只会更加可怕，一切都会大乱。

　　我不能死，露还在奈落等我，我一定要斗过上天，回到她的身边。

　　可是，最近和露短暂的见面让我注意到，她正在逐渐衰老。我知道，神不会老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来，我带走了罗生门的光明，她的神力无法适应永远的黑夜。

　　于是我把她带到了人间。

　　大概是我把有她的未来想得太过美好，又把自己想得太过强大，所以有了那样的后果。但上天实在太爱捉弄我，后来我才明白那时的露只有死去才能重获神力——一身属于奈落的神力。

　　露到人间之后便停止了衰老，可她和我一样，陷入了污浊的侵蚀。就这样，她用天生的纯洁抵抗着人间的黑暗，一点点磨灭了自己的意识。只是她装的很好，或许也是我根本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吧。

　　意识殆尽的那一天，她和我在人间举办了一场婚礼，无人参加，但我们都很高兴。

　　可是。

　　“杀了我。”她说。

　　露手捧鲜花，一身洁白的婚纱衬得她如此动人，但相比起来她满头的白发与混沌的眼神更让我揪心。

　　她的神情很痛苦。我只是装作没有听见，和她笑着聊别的事情。

　　“杀了我，”她又重复一遍，“我是奈落的神对吗？”

　　我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也是。你的使命是主宰人间，而我则是让奈落变得更好。可现在，我这样怎么回得去？”

　　“那便不要回去了。”我说。

　　可她的语气十分决绝，“濯，我们是神，生来就背负着上天的使命。”

　　“我知道！我告诉你，不可能，即便是堕落我们也要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我嘶声力竭地吼着。

　　我向来是一个温良之人，骨子里刻着的是上天的教养，我从未像今天这样疯狂过。她的话说得是多么轻松，多么大义凛然啊，可我又何尝不知呢？

　　我的神性早已磨灭。拥有她我便只能放下众生，拿起众生我便只能放弃她。我从未，从未这样痛恨过这芸芸众生。我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的惩罚。可是上天，我们究竟犯了怎样的错误，要将我们永生永世困在这里？

　　“我明白你爱我，所以这就够了。我们的意义是上天赋予的，而不是爱情，你明白吗？为了让更多人的生命有意义，我们只能这样。我们能够相爱，已经是我们超出神性的全部的感情了，不要再渴求更多了。”她泪流满面，忍不住抽泣，“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子民而活。”

　　我不想听，她的话让我如此痛苦。

　　“濯，你已经无法回到奈落了，这是上天的安排。你了解我，我是绝不会允许自己为害世间的，即便你不杀我，我也会自行了断。”

　　“你相信我，我会回来的，好吗？”

　　最后，我受爱人的恳求，在婚礼那天亲手了结了她的生命。

　　神的死亡本该烈火焚身，痛不欲生。可我不忍心，我用神力给了她一个安详的离开。连伤口都没有，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做了一口精致的棺材，将她安置在了人间的家里。

　　把她灵魂的容器留在我身边，是我最后的自私。

　　我用半生的神力换她下一世不受侵染，这样她便不会怪我把她的尸体留在我的身边了吧，我想。因此我受到了上天的惩罚，神力被封，我被困在了孩子的躯体之中。

　　后来，失去神力的我很快就被人间完全沾染，成为人间的恶魔。

　　直到三万年后的一天夜里，我在巷子里寻找猎物时，遇到了我的小新娘。可是她已经彻底忘了我，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她甚至连角都没有长出来。

　　“小鬼，你能看见我吗？”她对我说。

　　我想要流泪，想要大力拥抱她，想要说我好想她。可我知道她忘了我，她只是想要寻找阳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