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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坦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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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流星街会叫流星街。
这里既没有流星,也算不上一条街。
如果你非要把飞艇在禁飞高度之上倾倒的垃圾称为流星,同时把6000万平方公里,生活着800万人口的区域叫做“街”,这才摸不到算名副其实的边缘。
“你又在发呆。”
什么都不想的发呆也许还好,胡思乱想的发呆是内耗最严重的事。尤其是在流星街靠近外围的、离垃圾倾倒位置很近的贫民窟。
圣经中的羞耻并不与病痛有关,只与饥饿有关。上帝也会知道,在难以忍受的饥饿面前,上帝并不比变质的牛奶高贵。使一个人失去人性的最好方法就是饥饿,瘦弱的身体,肿胀的肚子,年幼的母亲抱着累积着辐射而诞生的畸形的婴儿,尚且活着的孩子们的眼睛如此巨大、如此黑暗、如此深邃地看着被不详的灰色烟雾蒙蔽的天空,等待着过期处理的食物和紧接而来的争夺。
飞艇意味着食物,食物意味着生命,失去生命意味着死亡。尽管,在流星街,个人的死亡已经被群体的死亡消解,一个个体的司空见惯的死亡是难以使人消耗能量去哀悼的,因为没有力气。有力气的人在争夺中能前往罗马,再从罗马走到外面去。
外面……
“走了,”金色眼睛的孩子近乎粗暴地把你从地上扯起来,“回去了。”
你知道这是他隐晦的关心。
不能浪费掉任何前进的能量,行差踏错一步意味着死亡,没有人哀悼的死亡。前进,才能到达有食物配给的地区,有路边摊的地区,有高级餐厅的地区,和外面。
……
“您真的遭受过这样的饥饿?”年轻的画家挥舞着他的手臂,像是在指挥梦中的交响曲,“啊呀呀,这可真是,”
你忽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你生理性地涌出了泪水。
真恶心。
“我可真是羡慕您啊,小姐。”他这样真诚且快乐地宣告着他的内心世界,“您这样的年轻,又经历过这样的遭遇……太令人羡慕了,怪不得,怪不得您的画作是这样的打动人心哩。”
他挥舞的手臂被男人徒手折断了。
男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你的眼睛里仍然是泪水,你一定看起来非常滑稽。
饥饿里没有美,没有浪漫,没有通往马斯洛需求塔尖的阶梯。饥饿,只有折磨,无法忍受的折磨,只有你听着夜里沙沙作响的纸皮壳,听着滴滴答答的酸雨落到铁板,听着模糊的鸟叫的混响,你挣扎着合上痉挛的眼皮,夜里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你们——你和金色眼睛的孩子只能互相抱着安慰。你能想象时间怎么流逝吗?你能想象吗?当你饿的时候,时间过得那么慢,那么慢,像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拉出的细丝,细丝越来越长,可是就是不断,好像永远都不会断!你知道一定会有极限的,那细丝一定会断掉,你在脑海中撕扯自己的躯体,扑到喉管上咬断动脉。你在脑海中痛饮着自己滚烫的血,等待着沉甸甸的胃袋感到饱胀,如此才能睡着。
睡着,然后更加饥饿地醒来。
“你擅自行动,明明要等他……”你努力露出笑脸,轻声抱怨着。
他的拇指揩掉你脸颊上尚未滚落的眼泪,“啰嗦。”
男人在你面前仔细拆剥着人体,奶油般丝滑纹理的皮顺着纹路裂开鲜红的草莓酱。一片片,一丝丝,永远都不会断,永远都不会断的半透明的淡红色薄片在骨架蔓延。
你知道他有足够的耐心干这样的事。
年轻的画家抖动着蔷薇色花瓣柔软的嘴唇,美丽的嘴唇开合着,婉转的夜莺一般的啼鸣,“啊……宝石、名作、我、我都告诉你们了……放过我吧!我说的是真的!啊……”
渐渐地,夜莺疲倦了,声音嘶哑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凝视着那双仍然明亮的、颤动的眼睛,充满不甘、质疑和憎恶的眼睛让你为之颤抖,仿佛置身干燥的正午的荒漠,火星正好跳进了你心里的导火索,你的胸腔在膨胀,怒气在鼓噪你的心脏——你意识到你的眼里同样充满着不甘、质疑和憎恶。每当你醒来的时候,你也会想,为什么你还活着?活着难道不应该是与美好、快乐和幸福相关联的事吗?还是孩子的你每天为了存活、也只能为了存活地活着,道德感、认知欲、好奇心和审美观都在离开你的精神世界。
你拉着金色眼睛的孩子出门,或者说,带着铁皮的木板,你们爬上屋顶,或者说,带着铁皮的高处的木板,在相对晴朗的夜晚努力寻找星星。金色眼睛的孩子总是反手拽住你,因为你看起来总是一副即将从高处跌落的模样。
在外围的贫民窟,从没有看到任何星星,只有飞艇的信号灯在红蓝之间闪烁。
“星星是金色的,”你固执道,“像你的眼睛。”
“你又在发呆。”
男人随意地挖下那对眼球,干净的晶状体,虹膜凝固的色彩在慢慢黯淡。眼眶空洞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黑洞洞的,和凝望着飞艇的孩子们的眼睛没有什么不同,“你会活着,”他低声对年轻的画家念着,喑哑的笑意从他的胸腔振动着飞出来,“你会活很长时间,活到你已经不能想象时间是什么的时候……嗯,你还这么年轻,又经历过这样的遭遇,”他抬起头注视着你,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个微笑,“多让人羡慕啊。”
你跳下带扶手和软垫的椅子,扑进他结实的怀里。
男人在兴奋,并不全为了拥抱,还为了这座豪宅里即将到来的厮杀,为了活着的年轻画家赶来的安保力量。他热爱偷袭之前不正常的安静,就像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下奔跑,跑得更快,快过风、响雷和闪电,跑过即将落下的腐蚀性的雨滴,跑进两个人搭建起来的小小的棚子。
流星街不需要神。
你读到了更多的宗教书籍,就更加确信这一点。饥饿不是羞耻,至少对于正在受苦、曾经受苦的人来说,饥饿不是羞耻。造成饥饿的人才应该羞耻,他们毁灭了本应该有的可能性,随后从高处俯视着底层的囚笼。
真羡慕啊,他们这样说,我会向上帝祈祷,让我感受饥饿。
流星街人在外面会得到和他们一样的食物,一样的衣服,可是无法一样地生活。他们带着饥饿的印记,或者别的什么的印记,在黑暗之中闻嗅、安慰、结为同伴。比家人更亲密、比朋友更牢固、比爱情更忠诚的同伴。
像是金色的星星,即使蒙蔽在灰色的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