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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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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缘分可能有五十年,或十年,或一年。
也或许只有一个月。
当你认为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深陷其中,一往情深。可谁能预知,缘分何时就断了。又有谁知,断了的缘分还能否枯木逢春……
江允随上班、上学的人流也朝小区门口走着,走进他远远望去那片黄色的微光。
“江老师,今儿这么早来打豆浆啊?”
卖豆浆的阿姨说话声尖锐,还在回忆中理不清、剪不断的他就像从虚无的睡梦中惊醒。
他本无此意,但顺其自然地说:“我没拿水壶,就装袋子里吧。”
他交了钱,转过身来,发现身后已经跟了三、四个人,几双眼睛正催促着他。
昨日几乎一整夜未眠,白天被工作又填充得满满当当,最后三天才缓过来,暗想难道身体已开始衰老,夜是再不能熬了。镜中的自己年少时眼中的灵动,皮肤的细润,整体的气质,消失殆尽。又想到自己逐年上涨的体脂率,时而复发的胃痛,虽说三十而立,他怕自己快要倒下。
一入冬,世间的生物都难熬了。
十二月初,王颜和新交的朋友搬到别的城市生活,可没过半个月,就闹得天崩地裂,被打伤,住进了医院,这便联系到江允,问他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他周末到医院看他,带了一位,是他母亲曾经的同事的儿子。
“是什么人能把你打成这样?”江允想他明明有功夫,本该能自保。
“他假模假式地哄骗我,没想到早就结婚了。他老婆家里有背景,很可能涉黑。他这些年一直想离婚,摆脱她的控制。但当年看走了眼,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所以是他老婆找人打的你?”
“是他老婆找人要求他,亲手打我,打到她满意为止。”
江允心中一咯噔,这都什么年份了,还有这样狗血的事:“你跟警察交代清楚了吗?”
“嗯,他们来过了。”
“那现在那个人在哪儿?”
“谁知道?我这医药费,他一分都没出。”
“你弟弟呢,也不过来看看你?”
“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他看到……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家庭,不是说来就来的吧。”
他随后为他请了个保姆,照顾他起居、用餐,出了一半多的钱。
十二月底,祖母殁了。没能熬过这一年。不过也是高寿了。
他叔一家主动张罗的葬礼,亲朋好友的份子钱也都攒在他们手里,他父亲没拿到一个子儿。
他祖母几年前就说,她住的那套房子给他和他父亲,还有一处他爷爷生前的房产给他叔叔一家。可他们凭着没有纸面上的遗嘱,两套都想要。他叔叔就在葬礼结束,来客散去后,去和他父亲交涉。
“我们栋才正上大学,需要钱。而且已经找了对象,大学毕业两个人就结婚,这就也需要房子。你看你们江允,人在北京,三十多岁了,不结婚也不生孩子,这房子对他用处也不大吧。”他叔叔道。
“这和用处大不大没关系,这是老人家生前的意愿,”他父亲憋屈,但考虑到血浓于水,还是压下火气,“可你硬是要这房子,我还能说什么?咱们手足一场,没有反目的必要,我也是做哥哥的。”
“谢谢你体谅我们。江允要以后要是结婚,需要钱了,我们会拿出点来给他;如果他哪天回来了,需要落脚的地方,可以住在这里。我说到做到。”
他在一旁聆听,也插不上话。最令他不能接受的是他们拿他是否成家说事。
放寒假时,校园基本空了。该回家过年的都离去了。他连票都还没买。想到老家的情况,心凉。
这日,张顺冉的一通电话使他如坐针毡。
“喂,江允,李羲爻刚刚管我要你的电话和住址,我都给他了,这几天他可能会去找你一趟。”
“找我干什么?”他头皮紧绷,整个人好像凝固住了。
“不知道,他没说。记得上次他一来,你立马就溜了,这次他可能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一挂电话,江允便做出决定:第一眼见到李羲爻时,一定要给他一拳。
可当李羲爻真的站在楼下的大杨树下,穿着卡其色的羽绒服,戴着深棕毛线织成的帽子,搓着手,朝手心吐出凝结为白烟的热气时,他的鼻子竟有些发酸。
与他历经生死、患难与共的那个男孩回来了。与他渡过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美好无瑕的时光人回来了。
他出门去接他,看到他的正脸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浑身更加冰冷。他打开单元楼的门,请他进来,门一关上,就一拳打在他的腮帮子上。虽用力不大,也足以让他痛上几分钟。
这拳还是打了。
“你干什么?”李羲爻踉跄后退。
江允反复眨眼,想让湿润的眼眶重新变得干燥,又狠心打向他的锁骨下方。李羲爻突然还手,一把将他推到墙上。他头部被震得生疼,肾上腺素也被激发出来。
“还跟之前的事过不去吗?”李羲爻的双眼直盯住他,像燃着光。
江允轻笑:“你还有脸问我过得去过不去?”
李羲爻欲言又止,眼眸垂下。
“在我最喜欢你,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你当我只是玩玩吗?你当我们那时的承诺,都是放屁吗?”
“我那时只是想该断则断,”李羲爻轻喘了口气,“只是以为那样做对咱们都好。”
“都好?只是对你好吧,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现在过得好不好!”江允猛烈地摇晃着李羲爻的身体,“你当初头也不回就逃走了,不就是想离我越远越好,自己上大学,成家立业,让我痛一辈子么!”
“不是的,你听我说完。那时候咱们都还年轻,也认识了没多久,说些一辈子的海誓山盟,未免冲动。而且你爸爸也在催你回家,还有……”
“你是不是怕我们不被别人接受?”江允强制打断苍白无力的说辞,直击要害。
沉默得可怕。
李羲爻的身体似乎在颤:“……也有这个原因。”
“你这么怕,为什么还回来找我?我这十年,忘不了,走不出,现在倒成了你眼里得笑话,是吗?”
“不是。”李羲爻坚定地说。他身体前倾,想去靠近江允,给他一个重逢的拥抱,可被他推开。
“别碰我!”江允吼道。
十年,他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身体接触,早已不习惯了。
“我去的是你曾经的学校。你坐过的每一间教室,走过的每一条街,我都去过。”这句话从李羲爻的唇缝间轻轻吐出,却如乱箭重重扎在江允的心里。
又是沉默。
“上去坐坐吧。”
江允进厨房,为他烧了壶热水:“大冷天也不知道戴副手套。”
李羲爻从门口走到桌旁的这一路就察觉到了他独身的生活状况,捧着水杯不语。
“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向你道歉。今天把话说清楚。”江允说。
“这正是我来的意思,”李羲爻缓缓道来,“那年你肯定也看出来,我对你毫无保留。那时候咱们的疯狂我到现在都难以想象。所以我意识到我和你待得越久,事情就会越不可控制。我虽然享受,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和你在一起越快乐,我就越不安,虽然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来。你也知道,咱们从小到大接受的这种教育和思想,让大多数人对这种事还是有所避讳,会很害怕去触碰。
“我回家后很快就和我爸和解了。出了那种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允许我去读自己想读的大学。我错过了当年的高考,所以后来出国了。离开你后的一段时间我也很迷茫,这些年过去,当我真正说服自己去百分百接受这种感情时,才发觉这其实没什么好逃避的。我这些年其实无时无刻都觉得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快乐的。
“我几月前回来时,你不想见我,我能理解。我真的没想到对你而言我这么重要,你一直没有忘记那年的事,你对我说过的话,也能用一生来承诺。你那时百分百信任我,将你的心给了我,而我却一直不确定,表面上没有显示出来,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对不起。但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清算的。”
江允专心聆听。他不用再说什么。李羲爻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出来,也说了他想说的。
“那年我从我爸爸身边逃走,是错误的。从你身边逃走,错得更多了。我不想再让你觉得,我是个遇事只会逃避的人。所以,咱们能和好吗?”
“定义‘和好’。”江允漠然。
“重新在一起。”
他看到李羲爻双臂张开,朝他走来,画面像是在久远的梦中。他随即从椅子上站起,迎上他的拥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早点找我谈,这都是何必……”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怀中身体的骨架已然陌生,只有羊绒衫能增添几分柔软。
“一起过年吧。”李羲爻耳语。
家中百无聊赖,也没什么能款待客人。两人步行到冰冻三尺的河边,边走边商议此事。到李羲爻家中,江允是丝毫不怕的,大不了不愉快了,理论、劝说一番便是,他道:“那说好了,年三十在你那里过,初一跟回我老家。”
“我跟我妈发条信息。”
“发完了?”
“嗯。”李羲爻将手机递给他。
“‘带我朋友回家吃顿饭’,”他笑着念了句,“这是要暂时保住小命?”
“你这张嘴可一点也没变。”
他们交谈正酣,而过去的十年的事一朝一夕难以聊全。
但这次,他们也许有一年,或十年,或五十年的时间。
也或许到生命的尽头。
除夕在李羲爻家中聚餐的事再平常不过。李羲爻常年在外,很久没回去,因此他的家人对他们二人倍加客气,让江允在一大家子人中尽可能没有疏离感。李羲爻父亲尊重为人师表之人,好客地欢迎他。而他一对上他母亲的眼神,就暗暗觉得说不定她已万事尽知。她人表面是极温和的,他也与她说了几句体己话,可她一直没有吐露再多。最后一圈人谁也不过问他们之间归根结底、实质性的情况,要么心似明镜,要么并不在乎,这让他们这晚过得还算愉悦顺畅。再拘谨、严肃的家庭也是有人情味的。
到了晚上十点多时,李羲爻拉出行李,想跟江允回家,毕竟第二天要一同出行,而且他准备南下后直接回越南,就不回来了。他父亲先是惊诧不解,但立即被他母亲劝住。
江允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和别人一同搭过地铁。除夕夜的车厢空荡寂寥,只坐了些打盹、神情涣散的人。他自己也昏昏沉沉,竟靠着身边的人入眠了。
“你太硌了,明天跟我回去,我带你好好补补。”下车时江允说。
出发前,李羲爻盯上了江允家的书柜:“你这儿这么多书,借我一本看看吧,我在那边也好解闷。”
“你随便挑,都是你的。”
李羲爻拿起一册横躺着的牛皮本:“这是什么?”
“小时候的日记。”
“我拿这本了?”
“行啊,送你了,里面记得都是些废话而已,还写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那我更要好好拜读了。”李羲爻将它塞进行登机箱的外层。这箱子也是江允送他的。
马桶,洗衣机,冰箱,微波炉,桌椅……他们一推开江允祖母家的门,便被这些横在客厅中杂乱无章的物件阻挠。
“怎么回事?”李羲爻无从下脚,排斥地站在门外。
江允一看情况便知晓了:“这房子现在归我叔叔了,他们可能要装修。”
“装修也不能弄这么乱吧,连马桶也被卸了,就放在这门口。”
“呵。”江允轻叱着想,这明摆着是不想让他住罢了,说好了回来时随便住,结果大年初一就给人添堵。
“这冰箱怎么在往外滴血?”李羲爻眼神锐利,走近,拉开冰箱上部的门。
一滩扎眼的浅红色鲜血。
“是生肉的血吧。”江允看红的程度猜测。
“谁会把肉放冷藏?”
“也是,”江允看见血顿时有些难受,想到他们十年前亲眼目睹过的血淋淋的生死,而且这血又来历不明,是他叔叔一家故意恶心他的也有可能,“走吧,这房子住不了,我爸也那儿没地方,我干脆订个四星或五星的酒店,咱们去住最好的地方。”
“待会儿不是要和你爸一起吃饭吗?把这件事情跟他说一下,让他跟你叔叔谈。”
江允摆手:“别跟他们计较了,快走吧。”
“订酒店的钱我待会儿转给你,不能什么都你来付。”
江允坐在窗台上,和李羲爻一起从高层向下望着城市的夜景。他说:“这十年,好人没有变多,坏人也没有变少;坏人或许变成了好人,好人或许变成了坏人。”
“你没变,我也没变。”李羲爻道。
“我变成了你,你变成了我,也有可能。”
“怎么可能?”
“我变成了你,但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你,反之你也同样。”
“你还是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李羲爻看向江允,“记得十年前,你就说过,要拿水当酒喝。”
“我的话你可记得真清楚。不过当时你的回答好像是,‘喝多了晚上要起夜’。对啊,我起来了你还怎么跑路?一肚子坏水。”江允玩味地笑着。
“别翻旧帐了,再翻,你要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了。”
“这可是你先提的。对了,说起旧账,”江允回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新闻,“还记得咱们去过的那个温泉吗?”
“记得。”
“变成度假村了。”
“是吗?”
“现在还有什么好地方没被开发。你想去吗?”
“可以,看你了。”
十年,江允再也没有踏上那片土地。所有痛楚都被他封存在那里。如今携所爱之人的手重游故地,放下的一切都流入江河湖泊,到天的尽处,海平面上,那日出日落的辉影里。
李羲爻在水中的背影将他拉回那个夏天,他坐在泉边的草甸上,红着脸,讲着久远的故事。
而这次,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人。江允也走入水中,来到他的身旁。
假期结束,李羲爻离开时,江允是安心的。
“你等了我十年,我赔你一百年也愿意。”
“一百年要到下辈子了,傻瓜。”
……
道别时李羲爻承诺,等工程结束就回来找江允,不再在国外发展。他还说,等有空了,和他再一同到曾经的那个小村庄中看看,必定是一番新气象。
飞机上无事,他拿出江允的日记本翻阅,目光停留在几行字间:
人心叵测,事态炎凉,机关算尽,太荒唐。正歧难辨,臧穀亡羊,年少孤陋,徒莽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黄土一抔,梦一场。南柯枯零,夏曲回响,斯人不归,守离殇。
黑一晌,白一晌,人间正道是沧桑。鬼一晌,人一晌,沉浮中谁比谁悲凉?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