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的曾经》人参果儿

14、人世间

　　神木九八二年，六月初六。
　　适逢深夜，大雨突降。
　　一群人，弓着腰，捂着头，马蜂一样在林间奔跑，急切的想找个地方避雨，正巧，前面就有一个破败的野庙，便乌泱泱涌了进去。
　　一时间孩子的哭声，男人的骂声，女人的抱怨声混作一团，在破败的大殿内嗡嗡回响着。
　　“别吵了！安静点！你们几个把嘴闭上！有难的时候夹着尾巴跑，安全了你们几个吠个甚？！”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吵嚷不休的男人们吼道。
　　见男人们愤愤不平的闭了嘴，又朝着另一边喊说：“个娘们儿们别让崽子哭了，该让吃奶的赶紧喂上！”
　　“饿着个瘪肚子，哪来的奶水呢！”一个孩子哭闹不停的女子哼哄着抱怨道。
　　她怀里孩子的包被湿了大半，自己的头发还滴着水，无暇顾及自己湿透的衣裳，她生怕孩子着凉生病，正焦急的用手给孩子擦去脸上的雨水。
　　这时候生病，是会死人的。
　　“谁说不是呢，奎甲呀，你去看看这庙里有没有吃的。”一旁也抱着孩子的老妇人附和着，她身边靠着生病的儿媳妇，怀里的小孙女才两个多月，虽然现下是夏天，晚间不冷，逃难路上生瓜野果的也能吃上几口，但这样的颠簸让她心力交瘁。
　　“哎。”奎甲听到老娘的吩咐，抹了把脸就往大殿后面去了。
　　“林叔，咱都跑了几个县城了，哪个都不给进，这南边儿的‘万钧城’就能进得了？”一个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的胖子道。
　　林叔瞪眼道：“这万钧城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城了，还容不下咱村儿这些个？！”
　　“咱这一路上见的逃难的还少啊？不都往这儿奔呢？” 胖子又道。
　　“这城肯定能进，我以前听镇上的人说过，这万钧城是有大门派震着的，富裕安全的很！”
　　“咱这逃难还不都是那帮‘神仙老爷们’闹得，哼！” 一个瘦子白了一眼林叔道。
　　“噫~你这嘴这丧气！你！胖子、赵二、徐宝你们几个，” 林叔指点三人，“去看看这庙里有没有干柴，给大家烤烤火，烧饭啦！”
　　“你咋不找其他人？！”胖子牛眼怼道。
　　“咋？就你吃得多，跑得快，力气大，出去拾点柴火干不了？！”
　　“哼！”胖子恼羞成怒的大步出走，剩下被点到的两人，眼神讪讪的起来，不情不愿的向后门走去。
　　本来今年的年景好，是肯定有个好收成的，结果，遇上那些个神仙打架，连他们这些山野小村都被波及，仅仅是那些修士神乎其技的比斗几个来回，就把他们辛苦耕种几个月的田地给荡平了。
　　没办法，神仙老爷惹不起，眼看着粮食没着落，人头税，仙赋，佃租这些秋天交不上也活不起了，于是大家破罐破摔，带着些值钱的物件逃难去了。
　　这一路上，他们也见过些太平地方，也想安定下来，可是却被人拿着钉耙、棍棒赶走，统共没几斤的粮食吃光后，大家沿路挖野菜，采野果，吃的一脸菜色，带出来的鸡鸭牲口吃的吃，被偷抢的被偷抢，就剩下人多了。
　　原本还算有希望的村民们，现在也迷茫了。
　　此时大殿里，就剩下老弱妇孺。
　　几个带孩子的女人们聚到墙角，各自忙活着喂奶。可小娃儿们吮吸了半天也没奶，于是哭得更大声。
　　听着大人小孩悲戚的哭声，林叔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个面口袋，用手捏了捏，就一握的分量，大人是不够做个馒头的，给孩子却能喝饱。
　　“奎甲娘，我这还有些粉面，等他们捡柴回来，你就给娃们煮个面汤吧。”
　　奎甲娘接过布袋，掂量了一下，没做声。
　　“赶明儿个进城就好了，要饭也能给娃吃上口热的呢。”林叔安慰道。
　　奎甲娘叹气，打开口袋，用随身的瓜瓢准备和面，一个年轻女子递过来竹筒，可惜里面的水不够，于是年轻女子接口道：“我去打水来。”
　　“别去，这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雨，你个女子去不得。” 奎甲娘反对道。
　　“可是没有水怎么煮面汤…”
　　“我去吧…”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那个隐没在人群里的外乡人。
　　奎甲娘看着他一脸厌弃。
　　“姐，我和哥去打水。”青年身旁的男孩儿站起来，附喝道。
　　女子往外看了一眼，雨势比刚刚见小，于是把手里的竹筒交给灰衣青年：“水井就在前院东南角上。”
　　“知道啦！”男孩儿抢先回答，两人一同走出正殿。
　　见两人出去，林叔接着道：“等明儿个赶早咱就进城。”
　　“林叔，要是这万钧城也不让进咋办啊？”一旁另一个哄孩子的女子道。
　　“还能咋办？实在不让进城就奔东走，去海边打鱼，不比种地强！”
　　“可咱不会出海打鱼呀。”
　　“就跟在河里抓鱼差不多。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咋地！” 林叔回嘴道。
　　“那敢情好，冬天也能喝鱼汤。”一旁的女子们接道。
　　“要是这么好，咱还去那什么万钧城干啥，直接去海边儿啊。”
　　“想得美，还鱼汤？冬天去海边儿不得冻死？”
　　“咱们不回村儿了？我家那房子可是新盖的呢……”
　　“能回去还出来做甚？”
　　“哎~希望那万钧城真是个好去处…”
　　女子们小声的聊着，反而更感到前途未卜。
　　去外间打水的两人来到破败的井亭边，天黑得看不清水面，水桶也没找到，捡块石头下井也没听见水声，原来是个枯井。
　　于是，青年把手里的竹筒盖儿打开，立在井亭边上接起屋檐滴落的雨水来。
　　两人坐在井边默默地听着雨水叮咚，一滴滴地落在竹筒里的声音，竟然生出些安详宁静的感觉来。
　　这样的雨夜，若是在以前，该是个全家人围炉夜话的温馨日子吧。
　　不知几许，雨渐渐小了，远处大殿里面也有了温暖的火光。
　　青年弯身，摸索着把两个竹筒的水折一下，终于灌满了一桶，便让男孩把水提进了屋里。
　　轰隆隆的雷声隐约云端，男孩儿没一会儿回到了青年身边。
　　“哥…”
　　青年没有答复。
　　“哥？”
　　“嗯？”青年眼神黯淡的看向男孩儿的方向。
　　男孩儿无精打采的。
　　“怎么了？饿了？”
　　“不饿…”
　　雨又大了。
　　“冷了？”青年揽着男孩儿瘦弱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不冷…”男孩儿摇头。
　　“……，想家了？”
　　男孩儿垂头不语。
　　“等进了城，把手里的药草换了银钱，咱们就回去，买些菜种，药种，再给你买些小鸡小鸭……”青年轻抚孩子的后背，安慰道。
　　“那药草能换几个钱？”那一背篓的草，总不会比一篮鸭蛋值钱吧。
　　“三五两银子还是能卖得的。” 青年宠溺的拍拍男孩儿的头。
　　“这么多？！”男孩儿惊讶地站起来。
　　“嗯。”青年微笑的看着他。
　　“太好了！不用去那什么劳什子万钧城，可以回家去喽！，”早知道那些野草可以换这么多钱，他就再多采些了！
　　一道红色闪电划过，轰隆巨响紧随而至。
　　“回家…”青年眉头紧蹙的呢喃道。
　　“二十钱就能买很多米面粮食，咱们回家去，姐姐会养鸡鸭；我捉鱼，拾蛋；哥你采药，咱们的日子不就很美了吗？……”想着家乡河边的野鸭子窝，大鱼汇聚的河泡，野鸡乱飞的树林，哪怕住在废墟里，也比去城里做什么叫花子、奴才强。
　　男孩兀自盘算着山河湖海里的美味，快乐的很。
　　“我去告诉姐姐，咱们就要回家啦！” 说着，男孩儿高兴的向大殿跑去。
　　青年迷茫的看着远处的闪电，耳边雨声懵懵，好似时空回转。
　　“不能回去！”说着，青年紧张的站起身来看向四周。
　　“…哥，你咋了？” 男孩儿闻声回头，无措道。
　　“你姐姐呢？双喜呢？！我们得快走……”青年跑进雨中，紧张观望。
　　“姐~~！” 男孩儿喊着姐姐，也跟着紧张起来。
　　“又犯病了。”大殿里听到动静，有人叨念了一句。
　　听到喊声的姐姐不顾雨势，边跑边喊问道：“发生啥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说：‘我们要回家了’，就这样了……”
　　姐姐皱下眉头，走到青年身边道：“咱们不回去，咱们要去城里呢，不回去。”
　　“不！不能进城！他来了！他们来了…”青年眼神惊惧的看着女子。
　　看了一眼弟弟，姐弟俩默契的拉着急于奔走的青年，想把他带回大殿，却拉不动。这次他们真实的感到了青年的颤抖——从手臂到发丝，连带着两人也害怕起来。
　　“不进城，咱不进城，不进城……” 女子轻声安慰道。
　　可青年却好像没听到一般，依然看着前方，不住地说：“他们来了，他来了……”
　　然而，开阔殿外远远望去，雨帘中并无他人，也许是这雷雨让他想起了什么。
　　突然，青年一个反手，将姐弟二人推进了一旁的角房。
　　“躲好。”青年紧张的小声嘱咐着，并捡起地上的烂方木，抵住了门环。
　　“哥！你干嘛关住我们，开门啊…”男孩儿惊叫，急急地拍门，却无济于事。
　　“别出来，别出声…” 青年惊恐的小声嘱咐着，再次确认方木固定稳固之后，转身离去。
　　“你要干啥去？！”女孩也急急地追问。
　　不明所以的姐弟两人从破败的栅格里向外看，青年的灰衣像是隐形衣一样，让他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