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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京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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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赛牛毛。在那没名的胡同当中最没名的一条里头,住的可有一位名角。
谭二爷,谁也不知道这位爷真正的尊姓大名,倒是一个野娼在他酒醉后听这位爷吹牛皮说自己是他他龄家的二爷,于是很快,街头巷尾的无赖给他封了个尊名——国舅爷。
国舅爷说,自打他把亲妹子送进宫里当贵人后,日子可非同寻常啊。万岁爷?现在可没这称呼了,不过谭二爷还是觉得那位远在沈阳日本人手里的皇爷是正宗,说到这里,他往往还攥起他那鸡爪似的手,朝北边拱上一拱。只可惜那位皇帝妹婿似乎也救不了这腌臜货色,谭二爷刚攀着裙带儿爬到警署总长的位子上,立刻就有更多不知道攀着什么带儿上来的家伙,今儿告他一个渎职,明天谏他一个对太君不敬,加上这位爷手底下也着实不大干净,热乎的官帽就这么飞了。
现在,皇爷在关外搞了个伪满洲国作威作福,谭二爷却被丢在北平吃老灰。什么世道!万岁天子只能委屈在奉天当个土皇帝,关内的八旗满人日子也是十分不好过,谭二爷又被几个南省来的泼皮破落户儿教唆着抽了大烟,这下子,连老底子祖传的宅子也住不下去了,只能拾掇拾掇,随便找个小胡同一钻,横竖每天那两大管的□□是少不了的。
1936年,北京,无名胡同。
何辞为在拐角处的灰砖上刮了刮鞋底——砖很老,看着像是乾嘉那会儿传下来似的——每刮一下都会有灰白的石粉扑簌簌地落下。光洁的鞋面瞬间蒙上了一层灰,何辞为看着越刮越脏的鞋底,叹了一口气。
这地方原本大约也是个气派的四合院,宅门口残缺的石鼓还在诉说着久远的荣光。但现在里面住着的都是谁呢?扒手、女支女、无赖和皮条客。何辞为想,上头要找的人,大约就住这里头。
何辞为没穿军装,在北平的街头无赖们当中穿金陵政府的军装可不大明智,可当何辞为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无数双贪婪、恶毒、肮脏的视线从破烂的门扉中挤了出来,紧随着那身着一袭鸦青长衫的削瘦身影。
何爷是来找最里头的那个大烟鬼的,这点谁都知道。
素白的指节轻轻在破门上敲了敲,吱呀一声,一双女人的眼睛向外警惕而漠然地扫了扫,在触及何辞为那张俊脸的瞬间溢出了笑意。
“呦!是何爷!”她嘶哑的嗓子谄媚地不像话,枯瘦的指爪一把把门拉得大大的,腰胯一扭一扭地为何辞为领路。
走过幽暗的天井,逼仄的空间里飘荡着怪异的酸臭,一根竹竿晾着女人的内衣,两人从一排半干不干的汗衫下弯腰钻过,后院豁然开朗,却依旧寒酸得可怜。
“辛苦了,赖姐。”何辞为微笑着捻了捻手指,变魔术般地把三个亮闪闪的铜板塞进了女人的掌心,“一点心意。”被叫做赖姐的干瘪妇人笑容可掬地哈了个腰,三文钱,不多,但买些糙饼果腹已是绰绰有余,若是舍得一次性使完,还能尝到一条不太新鲜的小鱼。
赖姐忙不迭地去准备热茶,何辞为掸了掸长衫上的灰,门里隐约传来谭二爷讨好的话语声:“大爷呀,您可别可劲儿往上头蹦啊,祖宗喂......”何辞为听了觉得有趣,压了压丝绸圆顶硬帽,抬手推开了陈旧的门扇。
谭二爷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他呆着眼睛瞪向何辞为,两排黄牙歪七扭八地横在嘴外。那只被他叫做“大爷”的老猫嗲了毛,扫了主人一尾巴,扑通一下跳下了五斗柜。
“怎么?不认识我了?”何辞为跨进屋,随意拉来一把没潮坏的椅子,十分不介意地坐了上去,抬眼打量着那个老烟鬼。
谭二爷呸呸两下吐完猫毛,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可怜相,弓着腰小声嘀咕:“怎么会?何大爷,您知道的,就算您化成了灰,我也能一眼......”
“我和你家猫爷一个辈分?”何辞为一挑眉,硬生生打断了那个呆子不过脑子的讨好话。
“哪能呢这,”谭二爷使劲地搓了搓手,“那畜生上不得台面,您别当真,别当真。”
老猫大约是通了灵窍,一爪子挠向谭二爷麻杆似的小腿,谭二爷惨嚎一声,恰逢赖姐端着茶水过来,吓得她手一抖,劣质茶汤和瓷具在地上碰了个粉碎。“你...你...!”谭二爷心疼到干瞪眼,一脚把猫和赖姐都踢出了房间。他悻悻地摔上门,回头便看见何辞为似笑非笑的眼神。
“明贤贵妃薨了。”何辞为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前大警督,日本人不会再监视着你了。”
乍一听到幼妹的死讯,谭二爷呆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费劲地瞅着何辞为,瞳孔却漫无目的地在虚空中徘徊。“真的?”他轻声问道,何辞为注意到谭二爷神经质地抖动着身体,“那是不是,没钱给我了?”
何辞为粲然一笑,向袖中一掏,掏出一个小巧的锡盒,放在桌子上平推过去:“新鲜货,比云土还刺激,尝尝?”
谭二爷两眼放光,飞速抢过来攫在手中,方才因妹子的死而产生的稀薄哀伤转瞬便被激动与贪婪所覆盖。
“芙蓉膏?”
“你还挺识货。”何辞为一挑眉,丝毫不意外谭二爷对时兴鸦片的熟悉,“换那位傅小姐的消息。”
谭二爷熟稔地撕开锡盒里包裹的油纸,装了满满一枪暗红的烟膏,凑在油灯边上引火,空气中散开一股馥郁却刺鼻的气息。
“傅姐儿的消息可不好找啊。”
“我相信你一定听说过点什么,毕竟,在玉贵人入宫前,她的弟弟可是最信任你了啊。”
“唉,真拿您没办法,何爷,有人说她死了,可我看她还活得好好的,北园子那儿的德和班,可是听说多了个女伶。”谭二爷狡猾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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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上海,徐园
德和京班来上海了。
这个消息稍稍惊走了几分笼罩淞沪的□□,无论国运有多么飘摇,苏州河两岸的灯火不灭,乡绅摩登之流的纸醉金迷就不会结束。
徐园,作为摩登的先生太太们最爱流连之处,优伶的歌舞昼夜不息。三日前,梨园名门德和京班宣布南下淞沪,当家花旦便是近日大出风头的傅小姐。这个消息乘着电报线在两地间飞速传播,一介女流,能在男人的京剧班中崭露头角,想来也不是个扔货,这样一来二去,德和京班的开场票便一售而空,其中不乏一些专门捧角儿的老戏迷。
傅小姐喜欢阁楼,很少从那栋精致的小洋楼上下来,名角儿嘛,总是能有几分特权的,班主很明智地包容了摇钱树的特殊要求,这也平添了美人的神秘。
神秘的傅小姐此刻端坐在妆奁台前,仪态端庄娴雅,无可挑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违和之处,那一定是傅小姐的一举一动好像都过于标准了,标准到......仿佛在刻意模仿什么。
明镜倒映出傅小姐姣好的面部轮廓,冷峭的脸颊上,一双狭长的眸子动了动,修长白皙的十指灵巧地从妆奁盒的夹层里翻出一个用丝绸包裹得整齐好看的小包裹。傅小姐开始动手拆包裹。
那是一支粉蝶交股金钗,形状有些扭曲,蝴蝶的半截儿翅膀下沾着几星暗锈色的痕迹,钗尖还没完全开刃,不过看得出已经过细细的打磨。
丝绸包裹里掉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相片,傅小姐慢慢地用指腹将相片捋平,是一幅男子的小像,普通到几乎无法让人产生任何印象。傅小姐静静地盯了一会儿下方潦草的“灰隼”二字,许久,唇角微微上扬,勾起几分冰冷的笑意。
傅小姐提起细毫墨笔,在最下方补上——川上泉太郎。
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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