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明同歌》小猫薄荷耶

1、送花人

　　这世上，光陆离奇。生离死别在普通人眼里，是再平常不过的。

　　他们以为死亡后一切都将结束，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开始消散，或化作春泥，化作轻烟，白灰。这些都只是人类愚昧的想法罢了。

　　天上突然狂风大作，滴滴答答地已经开始下着小雨。温以年蹲在马路边，盯着一个在路旁修车的中年大叔。
　　大叔车坏了，从一个小时前就一直在那捣鼓到现在。

　　温以年看着他头上那根短红的时间轴，摇了摇头，内心若有所思。接着他朝大叔走过去，一抹白雾从他身边飘过，正在车前捣鼓车盖的大叔倏的感到背后有阵冷风围了上来。他慢慢回过头，不知何时，背后已经出现了一辆极速行驶的大卡车，正朝着他过来。

　　砰……
　　声音如同雷鸣贯耳。
　　血肉模糊。
　　不一会儿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街区。
　　大叔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在喊自己的名字，他挣扎着刚想回应，就陷入一片混沌。
　　……
　　“谢丁山。”

　　有人？

　　“谢丁山。”
　　大叔缓缓转醒，他觉得脑袋特别重。他眯着眼，瞅见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大叔脑瓜贼疼，他扶着脑门，感觉头上有什么异物，十分粘腻惹人不适。警戒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试探性地问道：“你谁啊？”

　　少年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本就个头不高又被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刘海，样貌看的也不是很清楚。两只眼睛却让他增添了几分特别，因为他的右眼是红色的，一黑一红的瞳孔让大叔匪夷所思：这是正常人？大叔警惕地盯着少年的眼睛。红色的瞳孔中像是暗藏杀机。

　　少年似乎察觉到谢丁山别样的目光，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平静的说：“你好，我是死神007，你可以直接叫我的我的代号。”谢丁山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说：“什么死神？唬小孩呢？”

　　少年言简意赅地说：“你已经死了，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告诉我，我帮你。”

　　“你……”谢丁山似乎并不相信：“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就你这，鬼知道是不是哪来的骗子。小娃娃毛还没长齐呢就来唬我？”

　　“你难道忘了你已经出了车祸么？”少年反问，一针见血地点破。
　　这一问彻底把大叔点醒了，闭眼前似乎满是鲜血的地面，还有，不断来往的白衣人，以及人群的惊叫。

　　“你现在已经死了，你看看周围。”少年伸出一只手，指着某个方向。
　　一片漆黑，混沌，看不到头的黑暗？
　　怎么会这样？
　　人们都说，死了之后意识会慢慢消磨，在一片黑洞里。

　　这不是真的吧？

　　少年向前一步，拉起谢丁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生死有命，这是你的劫数，看开点，总归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我可以……”

　　谢丁山小声地哭了起来，他还不想死。
　　人总是不愿直面死亡的，尽管那只是少数。

　　少年没有强求，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谢丁山动作。
　　“这也太让人难接受了，总得让我缓缓。”

　　谢丁山苦笑着，泪水止不住地从脸上流下，他伸手想擦，摸到的却是一片虚无。擦泪的手掌变得似真似幻，手上因常年劳动生出的茧子像是徒有其表，根本触碰不到。这个时候他的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

　　意识在慢慢消磨吗？
　　少年无动于衷地摇了摇头：“所以你的愿望……”

　　谢丁山顿了很久，缓缓地说：“照顾我儿子，我不希望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至少得有个人护着他。”

　　少年愣住了，他转过头：“这种愿望是不成立的。我们只能帮你办事。”

　　“你……们？”

　　“是的，这里是地狱。”

　　“这里是地狱，我们现在只在辟间里。我们死神，能看到每个人的生命线，当有人的生命线消失的时候，他们的灵魂会变轻，开始消散。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们灵魂消散之前，把这些人带到地狱。”

　　带到地狱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留在这里。留在这的人大多是在等自己重要的人来，但只是极其少数等到了，因为这里布满危险，随时都可能被人偷走灵魂。其二是轮回，只要经历烈火烤灼就行，虽然会损伤灵魂，却也是唯一出路。

　　谢丁山愣愣的，始终不敢相信。

　　“所以，你的选择，是轮回吧。”一抹红晕照射到少年脸上。身旁的黑暗消失了。谢丁山眨了眨眼，看见一口池，一口红水池。少年走到池边，看向谢丁山：“那么你的愿望也只能是件事。”

　　谢丁山走到池前，看着赤色水中的自己，还是死前那副样子：鲜血包裹着残破的衣襟，脸上的划痕和鲜血早已干涸。这就是自己临死的模样么？好狼狈，好不堪。

　　“那我希望你，能去给我儿子送束丁香。你去送，上面写‘慎独。’”
　　“好。”少年点了点头，指着池子说：“这是醒池，跳下去，就能参与来世轮回。能不能解脱全凭你自己了。”

　　谢丁山看了看池，又看了看自己，泪水夺眶而出，犹豫了许久，最后伸出脚，倏地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接着传来一声清晰的喊叫“儿子！我会回来陪你的。啊啊啊！”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根本没存在过。

　　少年摇摇头。他没有告诉谢丁山一个东西：重生意味新生，抛弃所有业障，一切都将从零开始。轮回一次，即是百年，方可重生转世投胎，那时候……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了。

　　人之长情，生死有命吧。

　　……

　　病房里，谢诏看着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面如死灰。

　　床上的人被一席白布盖着。

　　他啜泣着，伸手紧紧抓住病床上人已经僵硬的手腕：“爸，你怎么就走了？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凶手，给咱妈报仇呢！”

　　“我才参加工作，我们还没好好庆祝。”

　　“你还没看到我结婚生子，你怎么就和我妈一块去了？”

　　“……”

　　“先生，你父亲……请节哀。”站在一旁的年轻女护士于心不忍，出口安慰道。

　　谢诏根本听不进去，他爸才出了个差的功夫，人就没了。叫一般人也接受不了。

　　一个女护士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先生有人找你，在门口，看来人匆忙，应该是挺重要的事儿。”

　　谢诏看着喘着气的护士，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去。

　　说实话，他并不认识什么人，连个朋友都没有，但主要是他没兴趣。他现在都是个孤儿了，实在想不到会有谁来找他。

　　他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一个站在花坛边的男孩，还捧着一束丁香。
　　并不认识，只要是太出挑了。
　　男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走了过来。
　　“就是你找我？”男孩比他矮了一个头。
　　男孩说：“是的。”
　　对方稚嫩的脸颊还未长开，怎么都只像个大学生的样子。
　　“我受人之托，送个东西。”他随即把丁香放到谢诏手中，笑了笑。
　　一股丁香的清澜席卷了谢诏的头脑，他看着男孩即将离去的步伐，问：“谁送的？”
　　男孩顿住，随后缓缓地说：“一位长辈。”

　　谢诏先是愣了会，随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
　　你知道了个啥？
　　温以年不禁觉得好笑，正想转身离开，对方直接拽住他的手：“方便告诉下你的名字么？”
　　两个人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进，谢诏的气息围了上来，一股栀子伴着丁香的味道，手掌的温热传到温以年全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令温以年不得不打了个寒颤。
　　温以年连忙摆摆手：“温以年。”随后头也不回地挣开走掉了。

　　站在原地的谢诏勾勾嘴角，瞳色却是比之前浅了些许。

　　……

　　温以年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该自己去，还鬼使神差地报出了自己的本名。要知道，死神的称谓有两个，一个是代号，比如温以年的007，还一个是本名。不过他们一般不用本名，因为本名在死神看来，是极为重要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和凡人说的。可恶了那个谢诏，虽然有那么点点眼熟，但又不了解他，保不齐他曝了出去。

　　得找个机会把他解决了！
　　温以年慢吞吞地回到报告处，此时他已经换成了一身黑色制服。
　　这个黑不隆冬的破地方啥时候才能待到头？温以年站在门口，愣着不做声。

　　这个时候报告处十分冷清，只有一个女子坐在站台前手里不停记着什么。
　　女人个子比一般娇弱女子高出许多，一席青衣拖地，肩上的青纱随意的搭在两边，如丝的蓝发披肩，这就是报告处处长椿。
　　椿抬头瞟见在门口磨叽的温以年，笑着，：“怎么了啊，年儿？

　　椿是整个地界里和温以年关系最好的了，没有之一。据说椿的资历比他老些，以前也是小死神混上来的，一直兢兢业业才混到处长这个位置的，其中也不乏用了些手段，但对于这个诺大且神秘的地界来说，似乎也合乎情理。

　　温以年愁眉苦脸地走到站台前：“活儿不好干呗。”他趴在桌上：“咋样能不……”还没说完，椿就捂住了他的嘴，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可别乱说话啊？你别忘了你手上！”
　　温以年像是突然回过神，也看着自己精瘦的左手腕上格格不入的一块黑色重金属通讯器。
　　通讯器黑色亮光，小巧却不重。在屏幕最底下还写了一串看上去像乱码的东西。

　　看上去那可能只是一块普通通讯器，毕竟现在科技发达，有块这个也不奇怪。但对死神来说，却是噩梦。死神的由来，没人知道。这里的每个死神都是恍恍惚惚就来到这，开始工作了。他们都没有之前的任何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现在所拥有的所有信息，全部来自于手腕上那块通讯器。每当有任务，有人时间轴断了，通讯器散出透明荧屏，弹出相关的任务信息。死神必须按时完成，不然就会受到惩罚。如果有人违背，通讯器会直接销毁，所链接的死神也会就此消失，但没人知道会去哪。

　　而且通讯器没法他毁，只能自爆，如果一直忤逆它，就会遭到严重的惩罚，据说之前有太多死神因为这个而消失了。

　　温以年也不知道，他在这呆了一百五十多年了，一直都是一副少年模样，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通讯器给的信息库里搜不到任何东西。他们说得好听叫死神，难听点就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奴役。

　　椿望着发呆的温以年，拍了下肩：“你个傻子，给你活就好好干，这是你的责任。”她顿了会，接着说：“要记着谨言慎行，不然捅娄子谁给你收拾？”

　　温以年想说什么，却又被自己的思维掐断，只能作罢，挥挥手，说：“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椿姐，我……”还没说完，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鸣响：新任务。

　　温以年直接点开，传来一阵成熟男音。
　　【通讯】连接正常。
　　亲爱的007，请接收任务：
　　目标：堤沫
　　性别：女
　　年龄：23
　　预测死亡时间：3月21日凌晨1点30分52秒。
　　死亡原因：未知
　　死亡地点：华南怡心街3线铁路2点班次
　　请死神007即日出发到相关场所了解相关事宜。
　　祝你顺利！

　　终于等到这没有感情的通讯棒读结束。
　　一旁的椿勾搭到温以年肩上：“果然啊，够你忙的！”
　　温以年：……
　　这女人怎么比我还高？
　　你能不能矜持点？
　　温以年皱眉，从椿怀里挣开：“我昨天才接过一个了。”
　　按理说一位死神半月才会接一次任务，因为是通讯内定，再不济也是一周一次，怎么这次来的这么频繁？
　　椿摇摇脑袋：“不知道诶，可能通讯又抽风了吧？”
　　温以年白了椿一眼，收起通讯器，准备去通道前往人界，被椿一把拽住：“你就去啊？”
　　“不然呢？早完早收工。”温以年回过头瞪着她。
　　椿叹了口气：“你忘啦？我们必须要完成上一个任物才能接着下一个。”椿无奈，视线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温以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银白的通讯器上闪着两个红点。
　　？
　　谢诏？
　　温以年不明所以了：“我不是按那大叔的要求去做了吗？怎么还闪？”
　　“估计那小子违背了大叔的遗愿。”椿无奈耸耸肩，“大叔说了啥啊？”
　　温以年对她如实以告。
　　椿听后无奈地摇摇头：“估计这小子没看懂吧或者是不想活了，这种情况建议你劝死。”
　　话还没完，通讯器的通报声又响了起来。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