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驻》》云渺青涯

1、chapter.1

　　chapter.1
　　敞亮的房间寂静片刻，接着便响起了微小而又紧凑的掌声。
　　坐在正中央那张椅子里的女孩子微微点了下头，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先稳定一下情绪——来，下一位谁想来分享一下自己的故事吗？”
　　一个类似于主持人的男人站在刚才女孩所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目光扫视着周围一圈围坐成弧形的人。

　　接着又是长长的沉寂。

　　“主持人”也不着急，安静的等着。

　　——他们都需要充足的时间去做心理准备。

　　良久，一个清瘦的男人站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偏下方的位置不与人对视。
　　他盯着瓷砖里的倒影，一路走到正中央，在椅子上坐下。

　　“请——”
　　“主持人”伸了伸手，退到了后面。

　　一如既往地沉默之后，男人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好了心里建设，他说。

　　“……其实，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在那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那天天上下着雨。
　　乌漆嘛黑的，让陈错总有一种该睡觉了的错觉，即使他清楚的知道现在是早上八九点钟。

　　胃里面翻天覆地的疼着，他伏在临窗的书桌上竭力抵抗着痛处。
　　雨声模糊不清，像隔了一汪湖水一般朦胧。

　　这所房子里面没有其他人，连一条狗都没有，安静得吓死人。

　　——啊，以前还有一条狗，但是死掉了。

　　“啊……怎么死的？”

　　故事被打断，陈错看向那个提出问题的人。

　　仅仅一秒，他又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地面的影子——他不喜欢对视。

　　“不知道，下班回家，看它倒在地上——以前它都会来玄关接我的，所以我才反应过来，是死了。”

　　故事继续下去了。

　　那时候他也是想起了死在客厅的那条狗，他想。
　　要是我死在家里了，会有人知道吗？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同事，陈错想，可能不会有人知道吧。

　　所以他在秋季睡衣外面裹上一件羽绒服，趿拉着凉拖鞋出了门。
　　——他不想死在家里。

　　雨下小些了，他没有打伞，戴着羽绒服上面的兜帽。
　　下雨天不好打车，他脚底受了凉更是疼得厉害，垂着头蹲在马路牙子上。

　　“那最后打到车了吗？”
　　“嗯，”这次连头都不抬了，陈错回答，“打到了，我坐在后座，可能司机也怕我死在车上吧，一路上开得飞快，嘿……”

　　那时候疼得都快昏过去了，哪还注意得到前面司机的神情，陈错下了车，把钱付了，淌着一脚的泥水往医院里面走。

　　他早就一个人惯了。

　　陈错。

　　小时候就听多嘴的邻居说过，他生来就是个错误。

　　“我自己一个人挂号，排队，好不容易到我了，医生说我低糖低了血管不好找，还得去吃点东西。”

　　“我在医院外面的餐馆里喝了碗汤，结果刚出门就全吐了，餐馆老板像是怕被我讹上，避之不及的……”

　　他声音冷淡不惊的，就好像并不是在讲述一个经历而只是一个没意义的故事一样。

　　周围的人一如既往的安静，用心的倾听着。
　　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更能从这些平淡的字符里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情绪。

　　医院没有床位了，当然，陈错也不打算住院。
　　他扶着吊瓶杆找了一个公椅坐下，不知是因为药物还是身体原因，他睡着了。

　　“看吧，其实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赚钱，生病了也可以自己去医院。”

　　“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错重复了一遍，然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是被人叫醒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心的喊着他，肩上被人扶着轻微的摇晃着。

　　“先生？先生……”

　　陈错睁开眼睛的同时蹙起了眉，循着声音看向了弯腰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血回流了，护士马上过来，您先暂时不要动。”

　　声音听得模模糊糊的，陈错努力眨着眼想要看清那个男人。
　　只是从护士小姐向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就转身走了。

　　软管里面回流了一大截血，针从手背上拔出来的时候那血就一串一串的滚出来。
　　顺着手背落了两滴到裤子上，然后被护士小姐处理好了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谢谢。”
　　陈错礼貌的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已经肿起的手背上。

　　肿了……挺影响他工作的。

　　辞职吧。
　　陈错想着，正好也不想干了。

　　“先生。”

　　一袭白色大褂闯入余光，陈错偏偏头，目光一直往上，停留在那人的领口位置然后收回了视线。

　　男人在他右手边蹲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然后用手里的热毛巾擦掉了针眼周围的血迹。

　　“热敷一下会好一点。”男人说了一句，又把放在旁边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放在毛巾上方。
　　水瓶没有标签，里面应该是被灌满了热水，温度穿过毛巾扩散在手背上。

　　“谢谢。”陈错说，自己伸手扶住了水瓶。

　　这样的角度让他有了胆子去直视男人的脸。

　　应该是个医生。
　　他想。
　　因为这人穿着很有标志性的褂子。

　　“有需要的话可以叫我。”男人站起身，打量了下周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然后走进了对面走廊的一间办公室。

　　陈错的目光跟着他，然后看到了办公室门口贴着的名牌以及科室名称。

　　——消化内科。

　　裴也。

　　宽敞的房间中央，陈错无声的抚摸着右手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针眼，目光不再注视着倒影，转而开始扫视面前排排而坐的大家。
　　——他还是不喜欢接收别人的注视，所以习惯性的盯着他们的衣襟。

　　这是一堂心理咨询课。
　　面前那些人包括陈错自己，都是身后那位“主持人”的病人。

　　心理医师要他们在大家面前讲述一个近段时间发生的故事，所以陈错选择了这个话题。
　　这也是他唯一可以讲述的话题。

　　课程结束后，心理医师留下了他。

　　医生说，一个人的生活过了这么久了，怎么不去改变一下现状呢？

　　陈错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
　　生活中一丁点细微的改变就能引起他情绪的不良波动。

　　牙膏味道的改变，手机桌面的调动，橱柜碗盘的顺序等等。

　　但他还是照做了，倒也不是因为医生这样说过。
　　他想，自己确实需要改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