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星星的秘密》琼瑀

6、痛觉 “听我的吧

　　“听我的吧，你退学打工去吧，以后找个有钱的老实人嫁了多舒服啊！你又不想学，在这儿还要招我骂，你烦我也烦！”办公室里，班主任的眼镜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大片画满叉的试卷被丢在桌上，宋黛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班主任这样骂过了，他从来就只会不停的骂。
　　宋黛曾经觉得自己很顽强，毕竟在那半年里经历过太多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但是她都没有想过离开，这倒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她很敏感，很自卑，受不得嘲笑和批评，偏偏记性不错，一句不中听的话可以记一辈子。倒不是记仇，只是害怕这是对她的否定，对她的厌恶，这一句话会让她更唾弃自己。她太害怕被讨厌了，哪怕明知道那只是一句无心之说，没有什么意思，也会让她难受，觉得自己麻烦别人了。这样的性格注定了她会活的很痛苦，又或许，会为了解脱而活不下去。
　　班主任说话很毒，对她是发自内心的厌恶，许是看出她过于自卑，于是毫不吝啬的予她各种打击，似乎就是想让她崩溃。否则，他为什么要在各个方面表示对宋黛的厌恶？座位、作业、课堂、言语…还有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请家长。明知道她最怕的就是父母，还要看着她一言不发，泪水不停落下，一边看着，一边冷笑，“调侃”说她只知道哭，眼泪有什么用？或是问她最近做了什么，才导致成绩没有上去，还要拿出纸笔写下来，再到下次骂她时拿出来嘲讽几句，说什么，上次你是因为去爬山，这次因为什么？逛超市？歪斜的嘴角和不屑的眼神，出现在宋黛的每个梦里。
　　宋黛这种人，看似不通世事，实则深谙人心，虽是一眼便看出了人心之恶，却无法挣脱。
　　在那个时候，宋黛是多么恨他啊！自以为是的不在意女孩的心理，用最恶毒的言语击垮她本就不坚实的内心防御。一次次毫不遮掩的冷笑，在她鲜血淋漓的心头上，剜了一刀又一刀…
　　记得有一次，宋黛默写不过关。那时是班主任站在她身后，冷飕飕的看着她，她紧张极了，本来就是速记的，结果一下子忘光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能胡乱写了点东西。趁着班主任去看别人了，偷偷翻开书，想回顾一下内容，就被逮着了。明明前面有好几个翻了书，还交头接耳的，就偏偏只逮了她！宋黛自知理亏，很是乖巧，被领到走廊，和几个默写不过关的一起，听他用那几套理论各种谩骂批评，心里默默吐槽。
　　天空还笼着浓密的墨色，此时不过清晨五六点，窗户里透出的刺眼的灯光都照不穿这个黑夜。冬日的寒凉，似刀子般割破皮肉，直达白骨，带来蚀骨的疼痛。
　　宋黛似乎记不清那个清晨。班主任究竟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敲那么一下，她的那片回忆都是空白的。只是记得她的手捧着书，木尺划破她的书，敲得她的手指发麻，连书都摔到地上。她赶忙捡起书，右手止不住的颤抖，好不容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又是难忍的疼痛，连冰冷的空气都无法掩盖这样的痛。
　　毕竟班主任还在侃侃而谈，所以宋黛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让它不肯落下。好不容易，班主任骂完了，瞥了她一眼，说了句“去用水洗洗”，便离开了走廊。宋黛不明所以，只顾偷偷挪开书，想看看自己的手指是不是肿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鲜血，自指尖滴落，砸出小小的血花。中指指头覆满了血，遮住了泛紫的指甲盖。无名指也沾了血，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刺目的血红，在这朦胧的晨间，尤为显眼。
　　还没来得及憋回去的泪就这么砸落下来，在书本上留下轻微的声响，又隐入地面的血花中。
　　宋黛捧着书冲向女厕，把书扔在洗手台边上，打开水龙头，伸手去感受这股冰凉在血肉里流窜。殷红的血液被水冲的浅淡，露出指甲边缘翻开的血肉，即使水流还在冲刷，也没有停止冒出汩汩血花。血与水交织，轻薄似丝绸般，淌入排水孔。她体会到了何为十指连心，那疼痛似乎掺着血渗入了全身，连心脏和大脑都无法避免，以致泪水控制不住的砸落，脸上满是泪痕，刺激得她干燥的皮肤生疼，仿佛下一秒就会皲裂。
　　宋黛不敢待的太久，接下来还有英语默写，还要上课。她擤完鼻涕，又胡乱的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掏了张还算干净的纸，包住还在冒血的指头，暗自后悔自己身上没有足够的纸，关键时刻没得用。
　　回到教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打在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宋黛踩着一地阴影，慢慢调整自己的表情，堪堪避过一地碎金暖阳。
　　大课间的时候，宋黛才猛然想起走廊还有自己的血。万一被别人看见，又是各种流言。她只能忧心忡忡的走出教室，偷偷的往地上看，却没有看到刺目的颜色。呵，班主任解决的吧，不知是为了宋黛，还是为了他自己。毕竟，他是人人夸赞的良师啊，怎么能留下污名？
　　包裹着指尖的白纸渗着点点血红，隐隐发黑。回眸便瞥见人群中那个少年，身上镀了阳光，眸中闪着金色。少女微微弯起了嘴角，似自嘲。她奢望能拥抱阳光，却从来不曾被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