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天亮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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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你不肯见我，天黑至少想念我，如果没有灯火……”
耳机里是《再见萤火虫》，我摇头晃脑，在没有光线的狭小房间失声乱唱，回音像是在山谷里失足的救喊。
百花深处，一双眼睛藏匿，窥探着周遭安稳下暗浮的萧杀。他在等，等百花落尽，独撑一对斑斓翅膀遮住天际，飞已不是目的，活着也不再是，他只求有人望见。
我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将走之人，总带着活人没有的仁慈。他喉结上的痣随孱弱的呼吸上下浮动，像透过皮骨可看清的内脏。整个屋子里站满了人，只有两张我认得的脸，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他的堂兄。
他母亲向前问候我，眼角泛红，分明是哭过了。可在这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的注视下，我的麻木是种罪过。想起罪孽，我不觉得伤者必定是受害者，他们或许罪孽深重，欲壑难填，就像我望着他紧闭的眼，额角的汗和剃光的头，仍觉得心悸。
我冲向洗手间，在排污口疯狂作呕，可我确实吐不出什么东西，那种来源于肌肉的寒战让我大汗淋漓，涕泗横流，镜子里的我眼下乌黑，周身是蓝绿交纵的光斑，而我的背脊处瘙痒异常，抬眼间张弛了一对巨大的翅膀，我颤抖蹲下，头痛欲裂。
“小曳，他到死都不会忘了你。”
我眼皮微颤,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原来，人在真正要去迷信的时候是不分左右的。我眼前的女人，和他有三分相像，一双眼睛流出很多泪，泣不成声，活像被放水的水龙头。我盯着她的眼睛，越看越像那张翅膀上的花斑，在我面前翻飞，抖落不少粉。
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锦程。
大梦已醒，他们根本都未曾入眠过，是我一个人的酣睡。楼顶上，怎么都看不清地面上人的五官，他们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可是声响却听得真切。轰轰隆隆的，一点不像样子。
我走不到病房，身边护士们推着病床上面目全非的老人，我清楚看到他脸上的黑色瘊痦，以及密密麻麻的斑点，乌紫的嘴唇向内凹起，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老到窒息时是如何一种惨状，必定是难看的。
617号病房。
我抬眼望到，门牌上并没有写是什么病人，同锦程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妇女。
“程程的身子不就是那贱坯子弄坏的。芳姐，让他养程程一辈子。”
“还嫌那蹄子不够晦气？让他赔钱吧。”
“我只盼他死呢……”
其实这样的话我听得不少，一开始我还说着错不在我，但当我发觉百口莫辩，便全然泄气。他们总有他们的那一套理论。但如果真是我害的人，警察又怎会将我无罪释放。
我颤抖地低下头，头芯一阵锥扎的刺痛，我回头，望眼欲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窗子，先前我以为蝴蝶翻飞是重生，而现在，却觉得是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有人将我推到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不自觉发出低喘。是锦江川，他的堂兄。他眼里遍布红血丝，时不时地眨动一下，没有规律可循。我身形本来就低小，现在滑稽得像在学校里被欺负的学生。
怎么？我一时间失聪，耳朵里是尖锐的声响。无数蝴蝶在心里乱飞，而随后一只灰色的巨大飞蛾占据了全部空间，也不忽闪翅膀，只呆呆地望着我。
“张曳，我弟弟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
说完瞪大眼睛，我在他的眼球里看到我的脸和我的嘴唇，他的脸离我太近了，鼻腔一阵一阵地送来热风，醺得我脸热荡漾。这样一个火热的男子，却这么的认真。男人认真起来让人畏惧，像头蛮干的熊。
我低下头，不说一句。
他突然揪住我的头发，我疼得咧嘴，但仍然执拗着低头。他抓住我的头发使劲撞上墙，我一阵吃痛，如果锦程看到，估计要气到和他阋墙反目，我天生没用，只能任他宰割。
病房里的人一齐出来，打头的是锦程的母亲，像只队伍，气势汹汹。
兵临城下，狼烟四起。
我是断送城池的祸水。
呜咽声在隔壁病房传来，嚎叫也无力回天，人死不能复生。锦江川不知疲惫，伴着哭丧加重对我的惩处，周围是冷眼旁观的毒目。我唯独愧对于锦母，但她似泄恨一样纵许她侄子的暴行。
大脑一阵缺氧，我大口大口的喘气，忽然想起那晚锦程抱我在怀里，我们被月光照到无处遁形，他一遍又一遍问我爱不爱，然后一遍又一遍的亲吻我。锦程触摸着我的脊骨，月光下不如日光的炽烤，总冷冰如太平间，但两具身体贴近取暖，也算是从容。
而此刻他躺在里面，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俨然一副死人样子。
“小川，别打了。”
是锦母，都说母子连心，看来是如此。
她眼眶始终红着，与周身的凶戾相异，是一种无奈却痛楚的表情。我知道，她或许明白的。以前她很喜欢我，但是，她更爱她的儿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始终低头，像是被关押在血笼里的山羊。
此刻，就像鲜肉店为证明自己家的肉是纯鲜宰肉，将牲畜拉到门口屠宰。围观的人很多，但是集市各式各样的叫卖与嬉笑咽住了牛羊的哀鸣。都知残忍，却也在牛羊身上找到往日自己压迫处境里的一丝快感。
人人哀叹牛羊，人人都是牛羊。
护士长匆促赶来，疏散了人群，人们似流水一样流回各自的病房，伴着讨论声。
一群足足可怜的人，对我施予怜悯。他们自以为因此行善积德，可在另一群人看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他们甚至觉得我可恨。
我撇见躺在里床的锦程，被纱布包裹得像只蛹，如若痊愈，也算是了却他破茧化蝶的愿望。可听程母说他或许醒不过来了，醒来也不再能自由行动。
人群里一个没见过的女人眯起眼睛，鼻孔微张，像是蓄势待发。
“年轻人，我看你应该也懂杀人偿命，你想想怎么还债吧！”
“偿什么命，告诉他家长，他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的神经似触电，那种通过毛囊炸裂的刺痛感，让我呼吸不畅。我绝望地抬起头，抓住程母的手，在程母的眼睛里，我看到我软塌了的身子。他们得意得抓住了我的软肋，不停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一滴唾液溅在我的鼻梁上，先是凉后又滚烫，灼烧着我的皮肤。对于一个封闭的物体，一个针孔大小的裂隙，便足矣撕破全部的皮肉。
“阿姨，我求求你，别让我家里知道，我做牛做马都可以。阿姨，求求你，阿姨……”
明明是程母抬头望着我，我却觉得是我在仰视她。
有什么在分崩离析，就像在灯下飞着的灰蛾撞到玻璃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抖落一身的灰。看客多是百姓，歌颂飞蛾扑火的壮烈，只有孩子看透飞蛾的蠢笨。
一滴眼泪在程母眼窝留下但不着痕迹，她低头偷偷地擦，忽然觉得心痛，身边是窃窃擦擦的七嘴八舌，但却没人看到这滴泪。
“求求您。”
我的喉咙像一只没有聚焦的眼，行尸走肉般颤抖发声。我想起我的妹妹，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我喜欢牵着她的小手，去隔壁家的牛栏偷看牛犊。
我很少做梦了。
以前做梦梦见池水里的睡莲，锦程背对着我越走越远，我发不出声音，环境渐渐变成了金色。
他确实是越走越远，如果他在，我也不必这么狼狈。
想起以前他写在纸上的歌词——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狼狈比失去难受。”
他说感同身受。
但他昏迷不醒，剩我独自承受这份生不如死的狼狈。在此期间，没人提及我们的感情，他们不懂，他们怎么会懂。
在派出所，警察不停的播放在楼顶录到的画面，问我他怎么会跳下楼。我颤抖地坐在冰冷的铁椅上，绝口不提。直到被释放，我都没有开过一句口，警察送我走出派出所，防似在打量我。
“无论对谁，都别提起你们的关系，对你俩都好。”
我慢慢转过头，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层不明就里，高深莫测。像是将动物逼到绝路的猎人，突然放生，显现他的深明大义。
恰似一尊神佛。
“等锦程醒来以后再说吧。”
她没看我，但我却深知我绞架了她的心。我从没想过我会凭着爱去伤害别人。
那时候他用手合上我的眼睛，任凭我躺在他的胸口听有条不紊的心跳，他告诉我，要勇敢一点，他爱我爱到可以为我去死。
我笑他魔怔。
他也笑说：“不疯魔，不成活。”
七月的夜，暑热烦渴，我们紧紧相拥，甘□□情的信徒。
我坐在房间里最靠外的椅子上，屋里三三俩俩都回家了，只剩下锦母和锦江川一家围着锦程坐着沉默。
我的位置看不到锦程，他们像刻意回避我，把两病床间的帘子拉上。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一定是关于锦程的。
抬头间，我发现和锦程同病房的妇女正盯着我看，立刻回避视线，一瞬间无所适从。我望向门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几天没去学校，不知他们传成什么样子，大抵是抬不起头了。想到此，呼吸变得非常急促，索性不去想。
可当我回过头，却发现这个妇女依旧盯着我看，我向她苦笑，算为打扰她的清养抱歉。她像视而不见，把眼睛合上了。
一种闷恼涌漫胸口，却无由发作。
如坐针毡。病房突然安静，只有给锦程检测的机器嘀嗒发响。
我们达成前所未有的默契。
“小曳。”
“哎。”
锦母没有再说话。
一时间恍惚觉得好像这些事都没发生，锦程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而我也只是在他身边等他睡醒，锦程妈妈在厨房安静地做饭。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消逝，不论是我们的年岁，还是曾有过的缠绕。
面前妇女打的点滴一下一下的滴落，这些她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药，却让她如此信任，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血液，成为她的一部分。
锦母一家又开始交谈，我的脸和后背潮热异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