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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辰王府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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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府内灯火通明。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他就这样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和我面对面碰上了。”逸风一边说,左右手的食指从外往里划过,再碰到一起,他一脸无奈地向叶少涯比划着,“就是这么巧,真的。”
看着叶少涯怀疑的眼神,他感觉他的说辞没有让他信服。
叶少涯叹了口气,随后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惹是生非,不要惹事生非,这下可好了,你是怎么跟你母亲保证的?你说说。”
一听又是这句话,江逸风一歪身子,头一偏,索性躺到一边铺着羊羔毛的软榻上去。
这已经是他说的第五遍了。不管他怎么说,叶少涯都会将话题绕回来,反反复复。
他知道再解释下去,今晚只怕是结束不了这个话题了。
他歪着身体懒洋洋地从点心盘里拿了一颗花生酥往嘴里一扔,“表舅舅啊,你就说能惹什么事吧,就说说带回一个快死的人回来它能惹出什么大事来吧?”
“就你这府里指不定有多少耳目呢。你半夜拖进这么个血人进来,这还不算惹事?昂?”叶少涯有些气急败坏,他的声音尖利的有点变调了。
“我是从后门进来的,你们是没见过血还是怎么的,叫嚷什么呢叫,生怕没人知道。没事都被你们搞出事来。”想起青杏那丫头被吓的惊恐尖叫的样子,逸风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你······”叶少涯见江逸风一副无所谓的懒散的样子竟一时语塞,伸出的右手食指指着他一个劲地抖,含在嘴边的话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舅舅,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能有什么事?放心吧!”江逸风见叶少涯气得满脸通红,心一软,起身走过来,将叶少涯指着自己的指头轻轻按下去,笑着安慰道“舅舅,不要动气,我错了,是我大意了。”
说完他冲陆少涯无辜的眨了眨眼。
辰王江逸风神经大条,放荡不羁的‘美名’早已人尽皆知。陆少涯心里清楚。
陆少涯像碰到滚烫的开水似地急忙甩开江逸风的手,冷哼了一声,往屏风后面走过去。
江逸风见表舅舅一脸嫌弃和无奈,尬笑了两声又仰面躺到软榻上闭目无语。
叶少涯是丽嫔的隔了好几辈的表弟。虽说这么远的血缘关系大多数人都不会再有往来了。但这对丽嫔来说很重要,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几个亲人了,也是一丝安慰。
“怎么样啊刘叔?”陆少涯皱着眉,看着一旁正给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诊脉的刘云深。
刘云深驼着背,须发皆白,是出了名的神医,一般人不要说看到,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更不要提请他出诊了。他就是个传说,也不知道他这个表舅舅怎么能这么快就请到了刘神医的。
他看着陆少涯摇了摇头,又低下头重新诊脉,屏气凝神。
良久,轻轻抬起放在那惨白手腕上诊脉的两根指头。站起身,轻轻拨开这“冒失鬼”的眼皮看了看。
“救活是不可能的了,全身经脉没几处是好的脸。现在施针还能延缓一时半刻。”
一听这话,江逸风立刻从软榻上弹跳起来:“什么?!那,那就赶快施针!”
江逸风看着躺着的面无血色的年轻人,心里一阵凉意。
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年龄相仿。他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蓝色的血管在清透的皮肤下显的格外清晰。眉骨平且直,一看就知道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他眼睛闭着,不时会无意识的眨几下,翻几下白眼。嘴唇抿的紧紧的,唇形小巧又饱满,只是已没有半点生气,灰白的泛着幽幽青光。白色的粗棉布长袍上满是飞溅的血迹,似含苞待放的梅花的小骨朵,鲜艳又放肆。
江逸风坐在床边,紧抓着这个人的衣袖,就像抓住了他的魂魄不让他走一样。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屋子里格外安静。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的敲打着他的胸膛。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人的生死。
只是不想这个年轻人就这么死去,他很想要这个人能好好活着,去喝酒,去听戏。他想救活他。
恍惚间他看到这年轻的后生睁开了眼睛。
“兄弟,你是谁?哪里人?谁要加害于你?······”江逸风有太多问题要问了。他深知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
这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吃力的想要抬起左臂,逸风见状忙用手拉起他的左手,他一直没有注意那握着的拳头。那拳头慢慢张开,一粒大红色绸缎做成的鸳鸯扣掉落在掌心。
他见这年轻的后生笑了,他吃力的拉扯着右边的嘴角,嘴角向上拉升,弯出了洁白的右边的四颗牙齿。
他盯着江逸风,嘴巴张合着在说话。
江逸风没有听到声音,忙将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他说道:“我叫陆青玉,陆家庄没,没盐······”话没说完,他猛咳一声,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又抽搐了几下,左手手臂无力的滑落床边。
江逸风脸上一片温热,咸腥味又在空气中铺散开来。他转过脸看见一滴豆大的眼泪从这个年轻人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他两眼还是睁着的!
那一大口血全喷在江逸风脸上。
他清晰地感到那一大片温热又粘稠的血在脸上慢慢朝下滑落。这血好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的,竟有刺痛感,像一万只蚂蚁在啃食脸上的这片温热的地方。血一小滴一小滴的从他的脸上滴下去,落在这个死不瞑目的年轻人脸上,然后又在这张苍白的脸上绽开,再慢慢往下滑。
江逸风盯着这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这双明净清澈的眼睛在灯光的摇曳中发出星星般闪烁的光芒,时间在这一刹那间凝固了。
他从这双眼里看到了自己悲伤无助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一个生命从眼前陨落。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胸口里掏出来,然后被一个巨大的拳头一下一下锤了个稀烂。一股巨大的悲戚将他吞没。他在巨浪滔天的悲伤里翻腾,无边无际。
他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那血腥味和眼泪的咸味夹杂起来往嘴里钻,撕心裂肺。
府里的丫头婆子都围过来了。他不在意,这里不是皇宫,这是他自己的府邸。
他好像不能呼吸,窒息的压迫感使得他不得不大张着嘴吸气,他像一只濒死的鱼。看着这张已无气息的脸和这双睁着的眼睛,泪眼朦胧中,这张脸慢慢变成自己的了。
白袍上的点点血迹都变成鲜艳的梅花骨朵,在泪眼中疯狂绽放开来,一朵接一朵,分外繁华,染红了他的双眼。
陆家庄?青玉??
单凭这两条信息,找到这个年轻后生的家人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其实也不难找,主要就江逸风和叶少涯两个人,打听来打听去的浪费了很多时间。
死去的后生是距离辰王府往东二十里左右的陆家庄出了名的贤达之士陆太公的孙子陆青玉。
陆太公是陆家庄这一带最年轻的进士。入朝为官之后由于性格刚直,受不了官场争斗,上任没多久便心生退意。恰逢母亲病故,遂丁忧辞职回乡。
他为母守孝期间妻子又染上恶疾,卧病在床。陆太公请遍名医,自己也潜心研究医术针灸,企图医治好妻子。即便这样也没能感动老天,他妻子卧床五年后还是撒手西去,留下未成年的儿子陆温达。
妻子离世后,陆太公就开始专心教导养育儿子,不再过问官场事。
儿子陆温达在陆太公的教导下恭谦有礼,饱读诗书,很快就考上了秀才。
儿子考上秀才之后顺利娶妻生子,其乐融融。见陆太公就要苦尽甘来,享受天伦之乐,可天不遂人愿。
陆温达在顺利考上秀才之后全力备考乡试,没想到接连几次乡试都没能上榜。他苦闷不已,之后更努力的潜心苦读。除了吃饭睡觉,半步不离书房,最后吃住都在书房里了。
由于心情抑郁,加上压力太大,最后一头倒在了书案上,再也没有醒过来。那时陆青玉只有四岁,陆温达的妻子陆刘氏忧思成疾也于一年后离世。
陆太公遭此接连不断的打击,一年内满头黑漆般的头发全部变白,迅速老去。
看着年幼的孙子,陆太公强打起精神重新走起了二十年前的老路,将幼儿养大,教他读书认字,看着他娶妻生子。
陆太公为人谦和,从不自恃清高看不起任何人。自他母亲病故回乡起,就有亲友农户纷纷将田投至他的名下,各取所需。陆太公很快就成了这一带最大的乡绅。
在陆太公的悉心教导下,宋青玉不到16岁时就读遍圣贤书,考上了秀才。奇怪的是他之后没再参加科举考试。
有人问起时,只是对乡邻说是想做点实事,对官场没有兴趣。庄户上的人都说是陆太公担心孙子踏上儿子的老路,不想悲剧重演,就哀求孙子不要再考取功名,将庄上的大小事务教给陆青玉,让他分心,转移注意力。
近来这几年庄里大小事都是陆青玉接手打理了。这个孩子心地善良,前年遇到旱灾,他没收田租,还一家舍了五升米供他们名下的租户度过难关。陆太公也乐呵呵的放手,全力支持。
陆青玉倾心于长工的女儿王雪竹,陆太公居然不顾门第差异,接纳了王雪竹。这是这个庄里的人没有见到的。
陆太公事无巨细,上个月安排着俩人定亲了,计划年底将举行娶亲仪式。而这一切就在江逸风过来桐阳县的那天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