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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帘卷西风 一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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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一更更。窗外的芭蕉形影疏离,窗里的灯在风里飘摇。丝丝细语无限思绪。明月空,白玉阶,点点滴滴到天明。
青夙一个人又倚在窗边微微出神,这些天来,她不过问后宫,不过问政事,闲暇的时候便在书房里提笔练字,日子倒是过得闲适。苏瑾与苏宁也乐于如此,两个人,一个人在她练字的时候手捧一本医书专心地钻研,一个人则在庭院里练剑。很久,没试过这么清闲过。
刚入宫的时候,她忙着算计那些妃嫔,稳固她的中宫之位。之后又忙着与那些朝臣周旋,苦心经营这个皇朝。沧珒回来之后,她把大部分权力下放给他的,尽管政事少了很多,但还是忙,忙着与沧珒斗,忙着平衡朝中的局势。如今,一切都发生了大变化,有二十万兵权在手的沧珒无论谁看,都已然是最大的赢家。她在朝中还有大把势力,但是她一点都不急。她突然想看看,沧珒要做的是什么,她想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纵然她背后有着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无双骑,无双骑终究只有五万,纵是铁血奇兵,但要与二十万大军像抗衡,还是有点勉强,所以早在一年多以前,她就授意无双骑的主帅卫庄有意无意向沧珒那一边靠拢,如此看似无双骑已是沧珒背后的支柱之一,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有力的筹码,但实际上,只要她想,无双骑除她之外无人可号令。
她不关心朝中事,但并不代表她就不知道朝中事。任何风吹草动,她了若指掌。后宫之事,她亦一清一楚。比如沧珒去了一趟清华宫之后,后宫突然之间平静了好多,而靳如烟的多名心腹突然之间在这偌大的宫廷中销声匿迹,至于是死是活,大家都心知肚明。清华宫则近乎死寂。
她中毒,她自己全无追究之意,她知道,沧珒会替她追究,并且,百倍偿还。
夜已深,但是今晚的她格外清明,全无睡意。仿佛心底有一条暗流,突然汹涌起来。心里隐隐有一个呼唤,冥冥之中有个感觉在牵引着她。
“主子,该就寝了。”苏瑾在一旁低唤道。
青夙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两只眼直直地望着东面的纱窗。
苏瑾奇怪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牢牢紧闭的纱窗,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苏宁亦是一脸狐疑之色。
青夙慢慢地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纱窗,像是看着纱窗,又像是在凝望着窗外的人或景。
“主子,冷……”苏宁刚要上前制止青夙奇怪的行径,就被眼明心细的苏瑾给捂住嘴拦住。
“你做什么?”苏宁掰开苏瑾的纤细的手,不满跟不解地问。
“嘘。”苏瑾食指搁在唇上轻声提醒。
刚才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中,她仿佛看到窗外有一个人影,这个时辰,在不惊动重重羽凰军的情况下能够安然站在青夙寝殿外的,想来也只有那一个人。
苏宁还想开口询问些什么,但还未开口就已被苏瑾强行拉了出去。
青夙一步步地走向纱窗,她的目光痴狂凄迷,他在,一直都在。尽管一直在挣扎,在无奈,在心伤,但是他们之间就像一直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他们,剪不断,理还乱,他们的线紧紧纠缠,最后打成一个谁也打不开的死结。
她在纱窗前面站定,纱窗上映着一个浅浅的影子,她伸出手,指尖在窗上描绘,轻轻的,柔柔的,无限情深,细描他的轮廓,仿佛他就真的被她真实触摸到了。
没有打开窗,一切都朦胧得近乎忧伤。可是彼此心里都清楚,窗若是打开,拉开的不只是隔纱,还有,抛不掉的人伦枷锁,弃不开的政敌包袱。
沧珒站在窗外,无限贪恋地凝睇着倒映在窗上的影子,心里此刻说不出的柔软。
没有人打扰。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扇纱窗、一层纱帘,穿越宿世的纠葛,遥遥相望。
梦隔的楼台
你的身影剪成画
逶迤如幻
指间凝固千元前的约定
你眉眼间的笑意
勾画成风中的印记
隔世深情的低语
朝夕吟荡
轮回畔边的引魂花
世世招摇掠过眼隙
系成几世的爱殇
依稀
苏瑾手执象牙梳慢慢地梳理着青夙的一瀑青丝。
青夙一宿未睡,如今容颜有些憔悴,苏瑾本想劝她休息一阵,但看到青夙又露出初入宫中时的那种神情,心里不由地惊慌。
青夙自己反倒没有发现,她朝她们安慰地笑笑之后,便坐到妆镜前面,想要她们替她梳妆打扮。
她们两个都不晓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一夜守在门外的她们一大清早进入寝殿,就看到青夙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倚靠着窗棂睡着了,许是身体太为困乏的缘故才会倚在那昏睡了过去。担心她着凉的她们急忙跑过去唤醒了,但是青夙醒来之后,神情与平时有一些异常,她们也不敢多言,只念叨她又不爱惜自个的身子,其它的也不敢多言。
苏宁在一旁局促不安地盯着青夙,青夙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却神色自若,轻笑温言道,“宁儿,我很好,不用担心。”
苏瑾欲言又止,最后在苏宁目光的支持下鼓起勇气开口道,“主子,你若是有什么不畅快,便说出来吧,我跟苏宁虽然帮不上什么,但你说出来心里说不定会舒坦些。”
青夙望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苦涩一笑,“我有分寸的,你们不用担心。”
待苏瑾替她把长长的发丝挽好,她才轻启朱唇道,“去请玉相。”
“是。”苏宁点头,她示意一眼苏瑾看紧青夙之后,温顺地退了出去。
苏瑾又服侍青夙更衣,之后,青夙就端坐在凤椅上,神色娴静,十二凤钗挽发,华服用金线织绣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彩凤,暗纹缭绕,流光微转,衬得她更加雍雅华贵,仿若九天之上的凤凰,徐徐地落在世间的通天神木上。
玉茗清来到揽月宫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如此让人不敢直视的青夙,他一直都知道青夙是美的,只是她有意无意地隐敛她本身的光华。若说以前的青夙是浅静如水,那么此刻的青夙便是一只涅槃的凤凰,浴着烈火绽放着九天华光,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青夙这么毫无顾忌地把惊天风华呈现出来。
玉茗清一身紫袍,但是尽管是突显华贵的紫衣亦掩盖不了他本身的玉润冰清,白玉一般的通透清湛,他曲身行了一礼,“臣,参见太后。”
他很清楚,他今日所要面对的,不是昔日相互扶持的青夙,而是,禋朝的太后。若是好友,根本无需如此,他们亦都可以轻便自在。但若是臣主,那么他们之间可能伴随而来便是政见分歧,他也随时都有可能血溅当场。
“免礼。”青夙温声道。
玉茗清长身玉立站在原地。
青夙微道,“赐座。”
即刻便有两名宫侍搬来椅子。
玉茗清也不推搪,优雅万分地坐到椅子上。他悠悠一笑道,“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青夙双眼盯着他,目光如剑,冷冽而锐利,她正色道,“哀家今日,只不过想问玉相一句话。”
玉茗清眉目漾着春风一般的笑意,他冷静自若,丝毫不受青夙的影响,“太后请讲,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甚好。”青夙颔首赞许道。“那么,哀家想问玉相,你的立场是什么?你到底会站在哪一边,是摄政王,还是,哀家?”
“恕臣愚钝,不明太后所言。”玉茗清神色自若地在青夙面前装傻。
青夙轻笑一声,却遍生皇家威严,“你懂的。”在她还是少扮猪吃老虎的好,因为她太了解他,一如他了解她一般。
玉茗清失笑道,“太后是不是想说,若是今日臣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是决计不可能轻易走出揽月宫?”
天下第一臣,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他洞悉人心,精于算计,何时轮到别人来谋算他?他可是精明的人,从来不喜欢让自己置于劣势。
“如果哀家说是呢?玉相又当如何?”青夙倒是很感兴趣他会如何应对。
玉茗清挑挑眉,不置可否。
他反问青夙,“若是臣站在摄政王那边,太后又当如何呢?”
青夙听完,唇角微扬一个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那么,哀家有心杀你。”
“哦。”语调微微拔高,玉茗清一丝惧意都没有,眸光清澈,“不,太后不会杀我。”他无比笃定地说。
这下轮到青夙惊异了,她趣味盎然地瞅着他,“你如何如此肯定哀家不会动你,就算哀家此时在这里杀了你,也一样可以昭告天下说你暴毙家中。”权力,永远是最好的东西,就算是想要瞒天过海,也一样轻而易举。
玉茗清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你不会。你是禋朝的太后,所以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杀臣下,但也因为你是禋朝的太后,所以你断不会在此杀我。”
青夙目光炯炯地看着玉茗清,而玉茗清则坦然地与她对视,良久,她摇首苦笑道,“你还有什么是猜不到的呢,铭清?”是啊,正因为她是禋朝的太后,所以她得步步为营,她要捍卫的,不止江山,还有,皇室的威严。权势,是一把双刃剑,她此时可以动用它铲除异己,但有朝一日也会反噬起身。更何况,杀一个玉茗清,便足以让这个皇朝动荡不稳。她有输不起的理由。
玉茗清不仅杀不得,还得必保。
“太后似乎很担心。”玉茗清淡淡地道,所有的杀机似乎在一瞬间被淡化,犹如墨迹滴入水中,一点一滴淡化掉。
“玉相认为,哀家应该担心什么?”她在猜测,猜测玉茗清,猜测沧珒,心里隐隐间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但是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又被惊埋入土。
玉茗清清雅一笑,“太后若想知道些什么,等时机一到不就自会知晓。”他倒是看得通透,一切事对他而言都是游刃有余,就算有天大的事,他也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青夙眼皮微抬撩了他一眼,“哀家倒是希望万事都如玉相说得那般轻巧。”
“微臣很乐意为太后分忧解劳。”玉茗清诚挚地道,看不出任何虚说之意。
但是青夙却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玉相的心意哀家心领了。”
玉茗清起身朝青夙作辑行礼,“既然没有臣的事情,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青夙无奈地抚额,“罢了,你且退下吧。”
“微臣告退。”言罢,玉茗清便徐徐转身步出揽月宫,临到门槛的时候微微一顿,他幽沉的声音很快就被吹散,“青儿……”
青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悠悠一笑。
沧珒的心思她琢磨不透,但如今,她却清楚一件事,那便是,沧珒所要做的,玉茗清都知晓或是已经猜到了八分,他在有意无意中推着沧珒的计划。看起来在朝中保持中立的他已经暗暗地成为了沧珒在朝中最有利的助力。在朝有玉茗清、在外有端瑞,沧珒,他还有什么不能做?就算他要皇位,恐怕他们也得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