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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城 一人,一心 ...


  •   原野坐在阳台的米白色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望着窗外远处的夜色发呆。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咖啡的热气徐徐升起,薄雾淡淡,缭绕着对面大楼忽明忽暗的霓虹。
      活得跟没活一样平静真的有意思么。活着不该像她这样,凌乱偶尔带点伤才称得上是生么。生和死总该是有区别的。大大小小的事儿,总得经历,在心里留下些什么才不枉来世间走这一遭。
      此刻,原野思绪是乱的。脑子里全是这些矫情又较不出劲的东西。像他养的那颗乌龟藤,丝丝蔓蔓爬了满墙,看上去凌乱又无序。
      管她怎么修剪,总跟不上藤蔓生长的速度,始终没修出个名堂。最后只能放任其生长。

      父亲走了,匆忙到原野还没从得知他生病消息的那天里缓过神来,人就没了。
      尽管当时原野就在他身前,蹲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用哄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
      吃完药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老原,你儿子给你剃的头可真帅啊。
      父亲很乖,表现的很安静,直到神智混沌地靠在弟弟怀里睡了过去。一句话也没留。

      就是从那天起,原野对时间彻底失去了概念。睁眼闭眼全是父亲的样子。
      几年前,几十年前,十岁,二十多岁,三十岁,过去,现在。时间混乱了记忆,进度条如快闪的镜头,从她脑子里一遍一遍放闪。
      零零碎碎的片段,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老原。

      父亲走后到现在,很多个夜晚,原野大都像今晚这么过的。
      捧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街上零星而过的人,车,以及脑子里时不时出现不知是哪一年的父亲。
      谈不上多想。确切的说,除了那些不受控总在脑子里出现的片段,原野从没认真的想过老原,一次都没。
      闪现的记忆并不代表想念。这点原野清楚。
      想念应该是带有情绪的。她从来没有带着任何情绪想起过父亲。
      不悲伤,不愧疚,不遗憾。平静到如同这个人还在,只要她别回头,老原就在前方,在她抬眼之间。

      原野不想过多地惦念他。他走了,就该走得自在,洒脱,谁也别念谁。谁也不值得让父亲念。
      就刚才,母亲打来电话,又对她抱怨各种琐事。人们喜欢用鸡毛蒜皮来形容一切不值得为此付出精力的小事。在原野看来,她所抱怨的,甚至连鸡毛蒜皮都称不上。
      因为,母亲的抱怨大都是无中生有,是脱离事实真相,自我臆想出来的。
      母亲目光短浅,没受过教育,总是把事,把人,往歪了想。从她眼中看到的世界多半是灰色的。久而久之,她的眼睛也就成了灰色,看任何东西都看不出色彩。
      她的抱怨偏执且强势。原野对此头疼不已,却无计可施。

      母亲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原野先是安静地听,沉默久了,才简短地回应一句。
      起先还是正常的,后来,母亲话越说越偏,越说越激动。直到原野的眉头越皱越深。
      这段时间,原野想着父亲刚走,心里总会顾念些她的情绪。有些话听了也就过了,实在听不得的她就找个由头把话题岔开。
      父亲不喜欢为着点事起争执。总说一家人开开心心才有奔头。
      原野从小就听不得母亲近乎无理地絮叨,却也碍于父亲,很少与她正面冲突。
      能怎么办呢。父亲说,那总归是你妈,生你,养你,谁都能怨得她,就你不能。

      早在父亲生前,有些话,该说,不该说的,原野全都掰扯开,掏心掏肺地对她说了。
      最后,还是一个样。车轱辘话轮番转。你转你的,她转她的,最后全转到犄角旮旯里喂了狗。
      人还是老路照走,丝毫不觉。

      “妈”原野打断她;
      “你哪怕有一次,就算为了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想想我,想想我弟,想想我爸,再想想其他人。想想有谁让你觉得还行过。不需要到大肆夸赞的那种,只要值得从你嘴里说出句好话就行,你”
      原野是恼了的。尽管她已经努力保持冷静,可话里还是带了些情绪。
      显然,恼的不只有原野。
      原野话没说完,铺天盖地的谩骂就随之而来。
      原野突然就忍不住了,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叭”的一声,断了。那些积在心底的委屈,厌恶,愤恨,脑子都来不及过,直接从嘴里跑了出来。
      原野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原野是真累了,满身的戾气压得她喘不过气。对自己失去掌控的无力感,好些年都没出现过了。
      原野一手撑着墙,用力呼吸,想以此来平复混乱的心跳和凌乱的心神。以及隐藏在其中不易察觉的愧疚。
      对谁愧疚,原野说不清。只感觉这股莫名的愧疚使她越发地不安,甚至于恐惧。
      母亲就是有这种能力,丝毫不费力气,几句话轻易地就把她置身于蛮荒之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她站在峭壁上,稍不留神,就跌个粉身碎骨。

      “我和你妈吵架了”
      缓了一会儿后,原野给弟弟发了短信。
      这是她表达不满的习惯用词,不是妈,也不是咱妈,而是你妈。话怎么说都行,情绪再怎么浓烈,人,还是要顾念的。
      老原不也说,那毕竟是你亲妈。
      原野很久没这么与她争吵过了。上一次还是两年前,为着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她无休止地絮叨父亲时。
      深冬寒湿,父亲因胃不舒服,站在门外干呕。原野看着父亲不再伟岸的身躯,听着耳边无休止地抱怨。
      心,是往碎里疼的。
      她想不通,生活如何会把两个本应最亲密的人,分化到如此程度。
      不怜悯,不疼惜,眼里除了愤恨,再没其他值得感念的存在。

      那一次,她跟母亲发了火。大声质问她到底想干什么,要什么,图什么。那点陈年旧事扯了那么多年,磨也该磨烂了。什么深仇大恨,使她连父亲身体都不顾了。
      他该得的,自找的。母亲义愤填膺地同原野嚷。
      是该的,该着娶了你么。
      那你呢,早干什么去了,既然我们原家老小都对不住你,你为什么不走。谁绑着你了。瞧不上,不痛快,那就别过了。放了我爸,放了你自己,不好么。
      原野双手环在胸前,站她对面,严肃认真地看着她,问;
      你是跟我走还是跟我弟。你选,别伸着了,今天咱就做个了结。
      可能原野表现得太强硬,把丑话说到了头。
      母亲头一回没接着跟她嚷,没骂。闷了半天才说了句,小时候念着你们小啊。
      你看,原野自嘲地笑了。
      这剪不断的血缘,多会厮磨人。喜欢不起来,却又不能不管不顾地恨。
      可不像老原说的,谁都能怨得,就你不能。

      原野和母亲的关系,打从她记事起,一直都是紧张的。至于其中的细节,原野记不全。
      可能很多。繁琐,细碎,总之点点滴滴吧,多年地累积,最终生了厌。
      她与母亲并不亲近。
      即便如此,原野也从没怀疑过母亲对她的爱。只是这份爱,在她有限的认知和偏执里打了折扣。
      偏执起来的母亲谁都不爱,甚至于她自己。

      搁在以前,原野都不会在争吵之后想这些。情绪到了,吵了就吵了。谁都觉得自己有理,但凡有一方自觉没理,那就吵不起来。都有理,讲不通,那就吵清了,吵不清,那就吵个痛快。怎么痛快怎么来。
      话就是一把刀,但凡说出来,沾身上,就得留点痕迹。
      不然,吵架干吗。
      有那么几年,原野把自己过成了母亲的模样。
      她以最偏激的方式去应对母亲的偏执。直至心里的光越来越少。
      有那么一刻,原野觉得自己都要把自己折磨疯了。
      是老原,把她从那些暗无天日里,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
      搁在自己身前儿,不怒不威,就那么陪着。那段时间的老原成了原野唯一的光。
      那时,原野才发现,真要掰开了往里瞧,她是最像母亲的。
      所以,她才如此排斥,从不与她亲近。
      人们对于自己害怕的事物,最先想到的总是逃避。

      “你得好好说,别总呛着来”
      原野回神,低头看了看弟弟迟来的短信。
      咖啡已经冷了,马路上的灯也暗了,只有对面大楼的霓虹还在不停地闪烁,忽明忽暗中变换着不同的光色。蹲靠在路灯下那位燃着烟的男士,隔着老远,每一次打火机发出的脆响,原野都替他数着。
      一人,一心,一座城;
      心城中,桩桩件件,大大小小,待解,无解的,最终都会有它的去处。
      你只需静静地等一等。
      那些暗无天日里,老原曾如此,反复地对原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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