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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院 小曲只是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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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暑假。
秦运聪收拾了东西,穿上黑色短袖,套上裤子,拿了两瓶尖叫饮料两块面包,骑车上了路。
那条路他已经自己走了五六个来回,初二的寒假是父母带着自己回老家,把事情安妥完就原路回来了。他逼着自己记下了回老家的路,记着这么长时间,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现在走的这条路也同样。
七公里外,一处街道上。
他停下车,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找到那家老院,在院子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望向前方。
前面除了一条大马路,几座高楼,什么也没有。有时候天上会倏然飞过几只小鸟,有的鸟晕晕乎乎的,在烈日下快烧熟了似的歪歪扭扭地飞着。路上大车小车来来往往,车辆不算多也不算少,毕竟地方不在闹市区。
然而这些秦运聪都不会在意。
身后的院子主人认识他,一半大小伙子,三年前就来过这儿,那时候还青涩得很,却又透着点沧桑的意味儿,像个小大人。那时看到他过来,以为是个问路的,出门迎接了才发现他坐到了门前的小台阶上,默不作声的,也不打个招呼。
她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问:“小伙子,你坐这儿干嘛?”
小伙子没回头,从兜里摸出来一张二十,手往后伸递给她,说:“我就在这坐一白天,快到晚上的时候我就回去,不打扰您。”
这她怎么敢拿!忙把那二十块钱重新塞到小伙子手里,道:“你在这坐着就坐着,不用给钱!”
小伙子还是沉默,她自觉无趣,也转身走了。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小男孩儿。
那天,小伙子还真是坐到下午就骑着车回去了,过了几个月,她都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在某个早晨又在院子外看到了那个小伙子。他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她看到了就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却又被小伙子强塞了二十,她吓得又给他塞了回去。
“想坐就坐嘛,没人不让坐,不用给钱啦!”
“知道了,谢谢您,”小伙子比上次见面开朗了点。他拨了拨头发,“我下午就回去。”
那两次见面之后,她就一直记得这个小伙子,小孩儿长得挺帅,身上有股小女生最喜欢的忧郁气。来的时间也有规律,大冬天或者大夏天的某个早晨,每年来两次。
至于那二十快钱,给了两三次她都不收,小伙子索性就不给了。
秦运聪吃起面包,望着眼前的景象发着呆,他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坐在这儿了,次数应该不算多,但是自己每次坐到这里都有够煎熬。煎熬也没办法,那是自己自找的,他心甘情愿。
马路和高楼是这两年新建的,他小时候住在这里,前面还是一块空地。
他喜欢在那跑着玩,当然最喜欢的还是过年时候和曲览一起放摔炮。缠着爸爸妈妈给自己买一两把摔炮,和曲览一起在地上摔着玩,炮声清脆响亮,响那么几声就当庆祝新年了。有时候玩多点花样,还会带着向爸妈撒娇放烟花。但是曲览怕火,每次都是秦运聪自己偷偷放着玩,不让曲览看到。
眼前走来一直流浪狗,眼睛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面包。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掰了一块丢在地上,流浪狗立刻低下头啃了下去,头在地上歪着闻哪里有剩下的面包渣子。
——曲览也养了一只流浪狗,还是个比熊。秦运聪突然想起来这回事。曲览把那狗宝贝得很,狗粮买贵的,肉也给它分,就连水都也要让它喝烧开的。
他说,狗和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不觉得人比狗更珍贵。
秦运聪想了想,还是觉得很感叹。曲览那时候明明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思考的却比谁都要多。真是……
秦运聪突然愣了下。真是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还以为曲览活着,朝天叹息一声。明明他都已经走了三年多。
那一天他怎么也忘不了。
初二开学的那天,他和曲览一起上学。走到红绿灯前,他说去小卖铺买瓶雪碧,曲览不买,就说自己先过马路,在马路对面等他。他答应了。
从小卖铺出来,秦运聪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大瓶雪碧,打算对曲览说买这一超大瓶雪碧只花了三块钱,却在马路中间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少年。
他永远记得那个画面。曲览腿上的伤痕深可见骨,面部扭曲,血一汩一汩地往外淌,整个人都没了生气。路边看到的行人也被吓着了,一两个路人拿起手机呼叫120,语气焦急。
秦运聪心里只剩恐惧,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还没缕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路人一个接一个地围观,有几个人好奇,想往少年身边凑却又不敢;他看见好多人拿起手机对着少年,他不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想乱拳揍飞那些围观的人,但是他更想曲览快点好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救护车赶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迅速下来,试探少年的鼻息,随后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什么。
他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敢往深处去想,不顾来往的车辆,跑到医护人员身旁揪着他的褂子,泪水在那一瞬间几乎夺眶而出:“哥哥,他怎么了?”
医护人员似是没听到他的话,帮着忙将少年抬上了救护车,转过头发现小孩儿还拽着自己的褂子,左臂抱着一大瓶雪碧。他哄他说:“哥哥要把他带回医院去,乖孩子,你先去旁边。”
医护人员说完便即刻上了车,留下秦运聪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秦运聪呆呆地望着远去的救护车,前方驶来的汽车见路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子,前面还有一大滩血,也都吓得不轻,避开那滩血往前走。有的车主急了,拉下车窗骂他不长眼,他却跟没听见似的。
一位车主叫了叫他:“孩子,这是咋了?咋不过马路呢?”
秦运聪这才回过神来,迷茫地向马路对面走去。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学校的,那瓶雪碧也被他压出了褶子,打开的时候放出一股闷气。那天上的课应该也没怎么听,心里只想着曲览现在如何如何,伤口有没有好起来。
后来他回到家,爸妈告诉他,曲览走了。
他清楚“走了”是什么意思,却不想爸妈嘴里说的“走了”是那个意思。他装傻,心里存着一点希望。
“爸,他还会回来吗?”
爸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的,曲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现在在天上看着我们,”爸爸又指了指窗外那一轮明月,“你看那个月亮,那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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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笼,秦运聪右手捂着眼睛,看着天上的骄阳。快四年了,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眼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
他低下头,强烈的阳光让视野中出现了红红绿绿的小光点。他的思绪追随者那些光点消失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恨自己小时候被吓得无动于衷,但是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十二三岁的自己懵懂无知,碰到那种场面不傻才怪。
可他心中还是有恨,还有怀念。他怀念和曲览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童年生活里总有他存在的痕迹。最重要的是,他更怀念曲览。
要是曲览还在就好了……要是他还在,可能会一直跟着自己,高中上的也许还是一所学校。他还会天天缠着自己,给自己讲一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废话——不过他也很乐意听。
秦运聪抹了抹眼睛,擦去了眼里还没流出来的泪。又拿出来袋子里的面包,啃上一口。望向前方的高楼,心里想的还是那块平地。
爸妈那时候带着自己回老家时,还抱着一个骨灰盒。他们在老家选了一块空地将盒子埋了进去,简单地给曲览做了个墓。
那时秦运聪在后面看着,只感受到了锥心之痛。'他拽着妈妈的袖子:“妈……”
妈妈叹口气,却还笑着说:“小曲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陪着你,不要难过。”
他却更难过了。
啃完最后一块面包,秦运聪拿了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天色渐晚,可能已经四五点钟了。他收拾了东西,起身准备走人。
院子主人看到他要走了连忙跑过来,说:“这就要走啦?要不要来喝杯茶?喝杯茶再走!”
小伙子踏上自行车,单脚踩到地上:“不用了,谢谢您。”
“诶,那你路上慢点啊!”
小伙子闻声离去,自行车在数不清的路坑上颠颠簸簸,就这样还是骑得飞快,现出了点小伙子身上的少年意气。
“现在的年轻人,毛燥!”院子主人摇摇头回家去。
高楼在秦运聪的身侧倒退,空气中夹杂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树叶中投下的光影斑斑点点在路前方移动,自行车踏着斑点快速驶过。
想曲览是一回事,生活继续往前走又是一回事。自己还攒着一堆暑假作业,动都没动过,有的甚至还塞在书包里没拿出来。
回去一定好好写作业……他无数次地想着。
骑到半路,手机铃声响起——是牧时逸的电话。
“喂。”
“喂?大葱啊?哎我刚刚去你家你咋不在啊?你爸妈也都不在家,哎不说他们,他们去上班了那你呢?你去哪啦?”
牧时逸喷麦的声音在秦运聪耳朵里无限倍放大,吵得他耳朵疼。他难堪重负地把手机拿远,说:“我操,你声音能不能再大点,口水能不能再喷多一点!”
“哎……”对方停顿了几秒,“不是,你在哪啊?你还没跟我说呢。”
“大院儿外面回来的路上,走一半了。”秦运聪整了整衣襟,“再过二十分钟到,回去的时候跟你说,你在我家等我。”
“好嘞葱哥!葱哥再见!”说完不等秦运聪回应就直接挂了电话。
“……”
秦运聪觉得牧时逸去他家绝对不会干什么好事,之前好多次去他家要么是无聊得各自瘫在沙发上看手机,要么就是一起玩电脑上4399的双人小游戏,反正不会干什么正经事。
秦运聪把手机放回裤兜里,骑车回家。
也不知道曲览在天上过得好不好……现在也就只剩个牧时逸了。秦运聪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