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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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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洒向大地,地面蒸腾起丝丝暑气,没有一点风。
一驾马车缓缓地向村口驶来,本应是高大威猛膘肥体壮的棕色骏马,此时步履蹒跚疲惫不堪,已快用尽全身吃草料的力气。
马车停在花开村的一间破旧木屋前,不少村民们驻足观望。
只见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位穿着浅绿色粗布衣服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没有钗环首饰。头发黑得油亮,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洁白如玉。双眉如远山,眼眸清澈明亮,嘴唇小巧泛着粉红。看着不像个小丫头,倒像是个大家闺秀。
随后从车里下来一位大娘,同样也是穿着粗布衣服,周身未着首饰。见她两鬓斑白,身形蹒跚,从马车上下来还是让小姑娘扶着……可怜了祖孙二人……
当听到大娘一口一个“姑娘,姑娘”叫那少女时,围观村民才心下了然:哦,原来这是主仆二人。
但是为什么好好的大小姐不当,跑到我们村子里住破房子?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哎哟,天可怜见的,玉一般的人儿,这是遭了什么罪哦!村子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议论纷纷。
那少女将马拴在一旁,让它自己吃草,然后就开始从车里往外搬东西。
先是两个大木箱子,木箱子是用上好的杉木做成,看着就沉,少女一连搬出两个也不带喘气的。随后就是好几个大包袱,看着像是衣服布匹。大大的包袱重重地压在少女的肩上,围观群众都不禁替她捏把汗,生怕小姑娘腰折了。有几个路过的年轻后生还偷偷撸起衣袖准备上前帮忙,但又看见旁边的老妈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在旁边清点包袱。于是也都将脚收了回去。
大家心里想:哪家大家闺秀这么大力气啊?真是看不出来呀,啧啧啧……
接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女搬走箱子,一脚踹开破屋大门,放下箱子,出门,继续搬……忽略被飞起的烟尘呛到打了两个巨大的喷嚏,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众人叹为观止。
随后,少女拖出一只小木扎,擦擦干净,扶老妈妈坐下。老妈妈和众人看着少女忙进忙出,用笤帚清理蛛网、旧窗户纸、角落灰尘,打水各处擦洗。
直到少女拿出砍刀,在旁边的树林里砍下一堆枯木枝拖回来,在小院当中埋锅造饭时,众人恍然初醒,自己家也要做饭了啊……于是纷纷四散回家,一路小跑,害怕做饭迟了当家人埋怨。一路上大家伙儿还在感慨:这姑娘可真能干!
院子里干活的李鸳接过赵妈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汗,搬了块石头蹲在搭建的小灶旁,边等锅里水开边想:终于走了,再不走真没有力气了。刚刚砍柴的时候,为了表示出自己的凶猛,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到现在虎口还生疼,安个家真不容易!
自己是个女孩,赵妈又年纪大了,难免会被村里人说闲话,时间长了还会时不时来骚扰一下。这时候不展示自己力大无穷、凶猛无比,还等到他们上门来欺负的时候吗?
李鸳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过头和身边的赵妈说:“赵妈,今天勉强凑合一下,明天再开始修缮屋子吧!”赵妈拂过李鸳头上灰色的蛛网和尘土,一脸心疼:“老婆子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姑娘要记着,不要累着了自己,咱们姑娘这么好看,这么聪明,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说完,眼角一滴泪水滴落,划过满脸的沟壑。李鸳抬手给赵妈擦干了眼泪,说:“赵妈说的对,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前面那么难过还不都挺过来了,现在遇上什么事儿都不怕!”
话音未落,微黯的天空滚过一道隆隆的闷雷。李鸳没有时间埋怨自己这张开过光的乌鸦嘴,连忙跑到马车上拿出两把雨伞,一把递给赵妈,一把撑开遮住小灶上沸腾的吊锅。
不一会儿,大雨倾盆。李鸳看看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破房子,歉疚地对赵妈说:“看来今天晚上只能睡马车里了……”赵妈将自己的伞撑过李鸳濡湿的后背,说道:“不碍事!跟着姑娘,到哪儿睡都行!”
将从镇上买的肉干放进锅里,煮了一锅肉汤。喝着香浓的肉汤,吃着包袱里的干饼,看着渐渐熄灭的炉火,头顶上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油布雨伞,身旁是看着自己亲娘长大又把自己带大的赵妈妈,李鸢觉得一股暖流从心间升起,一直涌向四肢百骸,头皮都暖得发麻……
明天,是值得期待的吧。
第二天,晨光熹微,村庄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浅浅的蓝色薄雾中。
李鸳早早就轻手轻脚爬下马车,洗漱完毕,烧了一壶开水,用余火温在那里等赵妈起身时用。
暮夏的早晨,空气里已经带着些许凉意。李鸳拢了拢衣服领口,卷起袖子,撩一撩衣裙下摆,翻上房,将屋顶用马车上昨天刚从镇上买的油布铺过一层。
打水洗过手,将屋外的旧水缸洗净、装满水,屋里屋外一阵打扫,窗户纸也重新贴上,屋子瞬间看上去清爽整洁。
忙完,出了一身汗。李鸳看着依然破旧的屋顶发愁,要是再下几场暴雨,这屋顶可就真的废了,得将茅草换成瓦片的才行啊!
看着远处即将铺满天际得红霞,李鸳第一次为了如何生活发愁。包袱里银子用的差不多了,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赵妈妈又年纪大了,身上时不时有个小病小灾……自己有些刺绣手艺,但是初来乍到的,也不了解这边大姑娘小媳妇喜好什么花式针法,又不了解这边行业市价,得什么时候去村上镇上打听打听才行!
身后马车帘子被掀开,随即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赵妈妈睡醒了要下车,冷不丁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被呛到了。
李鸳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扶下赵妈妈,手掌在赵妈妈后背轻拍,“赵妈妈,慢点,慢点!”
赵妈妈细细喘了两口气,“唉,人老了,不中用啦,倒让姑娘费心。”
“您这说的哪里话,没有你,哪来的我呀?”
“姑娘净哄我老婆子开心。”赵妈妈看着李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顺便把她额间的散发别到了耳后,“我老婆子最大的心愿啊,就是看着姑娘你找个好人家,能好好照顾你、陪着你……”
李鸳睁大眼睛,想把刚冒出来的眼泪花憋回去,故作嗔怪说道:“是哦,您还要给我带孩子呢是吧?”
赵妈妈仿佛是想到了那个场景,一个梳着两个包包头的小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像极了姑娘那般玉雪可爱……
看着自家姑娘又忙进忙出,准备淘米煮粥,赵妈妈叹了口气,本该过着大小姐的日子,一群小丫鬟前前后后安置着,可现在却……还有那苦命的娘子,生下姑娘后一眼都没瞧上就去了,便宜了现在那个黑心婆娘,仗着自己生养了一女一儿,在后院作威作福,可着姑娘拿捏。大冬天的,却叫姑娘去“卧冰求鲤”,说是自己生下小儿子后头疾一直没好,有个游方神医说将冬天的鲤鱼不刮鳞不去腮,加水放在砂锅里小火熬上一天一夜,喝完头疾就好了。姑娘那时才八岁,大冬天的在花园的池子里摸鱼,好不容易的逮着一条,甩上岸来,池子上冰化了,姑娘整个坠下了湖,旁边有丫鬟小厮看见了也不去帮忙救上来,说是大奶奶没下令,天可怜见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最后被赵妈妈跳下湖捞了上来,姑娘已是全身冰冷僵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后来有婆子偷偷送来了棉被和热水,两人才渐渐缓和过来,可赵妈妈年纪大了,落下一身病,天气冷些,一点冷水都碰不得……后来听说那碗鲤鱼炖成的汤大奶奶一口没就喝吩咐丫鬟倒了,嫌味道腥。没处理干净的鱼,那可不得腥味儿重嘛!
姑娘那一次缠绵病榻许久,大奶奶吩咐不让人靠近,怕过了病气。老爷过来站在床边瞧了一眼,只说好好养着,随后就推脱朝中有事,推门走了,前前后后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而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没过几天,二姑娘和小少爷闹着要在寒冬腊月放风筝,大风呼呼的刮,小厮牵着风筝左摇右晃,小少爷大叫大笑,二姑娘和小丫鬟们惊叫连连,院子里好不热闹,笑声传得很远,院子很偏都清晰可闻,只看见姑娘睁着眼睛看着床幔,眼泪从眼角流下,没入枕头里……
自那以后,就从未见过姑娘流眼泪。再难过、再委屈,也只是掐着手背睁大眼,不一会儿又是笑嘻嘻的。现在想着,那么小的娃娃,突然变得懂事又乖巧,在前院做足了父慈子孝的场面,在后娘、妹妹、弟弟面前又是任打任罚任其捉弄的软模样。背地里又绣手帕香囊,拿出去卖,就这样拼命似的攒钱。这是早存了离开李府的心了啊!
好在姑娘那过世的祖父还有间老宅子,有个容身处。姑娘又勤快,刺绣手艺精湛。再找个踏踏实实的如意郎君,不求大富大贵,好好过日子不难。
赵妈妈边想边看着姑娘端着碗拿着勺,搅拌着锅里的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稻米的浓香,让人口舌生津。
此时的李鸳,瓷白的小脸在不断搅拌着锅里热粥而升起的白雾中蒸腾,湿热的触感让她心里也柔软了起来,有个地方住了就没啥好担心的,再怎么难,也比不上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