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死神问责 (尾声 上） ...
-
作为临时死神使者，艾荀的寿量全部消耗殆尽后，他瞬间位移回了冥界，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趴在生灵池畔的一块大石头上。
艾荀微微抬头，看见生灵池里无数双白色与橘色的生灵眼，他感到既难过又担心，难过的是自己一旦从人间消失，司心柔就成了乔志森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这会儿工夫，她很可能已经被乔志森再次送进了菩提炉，同时他还担心乔志森返回冥界来捉他，看乔志森的恨意和架势，自己成为孤魂野鬼的可能性也是越来越大了。
艾荀从石头上爬起，一低头，看见自己一双光溜溜的大长腿，他才想起，自打他从菩提炉出来，就一直没穿衣服，不过他还不是孤魂野鬼，这一点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艾荀从池塘边揪了一把蒿草，又找来一根枝条，将就着缠成个腰带和帘子遮盖在要害部位，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可亲爱的夏娃在哪呢？他的夏娃被他丢在了人间，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为乔志森的鬼偶了，想到这里，他心痛得捂着胸口垂下了泪。
抹了一会儿的眼泪，艾荀苦闷地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看见前面好像有人影在晃动，他害怕别的鬼以为他是孤魂野鬼，那场面别提该有多尴尬了，他赶紧猫腰到草丛里，就听前面的人喊道：“艾荀，是你吧？”
艾荀一听是宋雨的声音，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宋雨乍见艾荀这般辣眼的装扮，惊得捂住了眼，随后又轻轻拿开手，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以宋雨爽直幽默的性格，艾荀以为他会拿自己调侃，可没想到宋雨的神情只有一刹那的忍俊不禁，转而表情凝重了。
艾荀赶紧解释：“宋雨，长话短说，我的衣服在菩提炉里炼化了，所以这般狼狈，我还不是孤魂野鬼呢。”
宋雨将身上自己的白色外罩脱了下来，递给艾荀，语气谦和又谨慎：“艾荀，你先穿上吧，我有事要告诉你。”
艾荀接过白色外衣套在身上，宋雨比艾荀矮些，穿在身上有些不合适，袖子尤其短小，连要害部位也不能完全遮住，艾荀也不管了，问道：“什么事啊？”
宋雨说朱彦刚被御史司衙门的人带走了，理由是他严重渎职，徇私舞弊，他擅自删除了一名红煞死神使者的鬼籍，造成这名红煞使者成为了孤魂野鬼，再不能恢复身份了。
艾荀眼眸发亮，急切地问道：“你是说他把乔志森的鬼籍删除了？”
宋雨点了点头，说就是上次艾荀让他破解的那份鬼籍的主人。
艾荀先是吃惊，随后笑了，因为他知道司心柔从此就安全了，朱智骁短期内也不会有事了，但转念一想，不知朱彦会面临怎样的惩罚，他一把抓住宋雨的袖子，焦急道：“怎么才能见到朱彦？他现在在哪？”
“你恐怕见不到朱彦，他现在应该被投到御史司大狱了，除了御史或死神大人能见到他，恐怕其他人很难见到他。”
艾荀既激动又痛心，他决定去见御史大人，无论如何他要为朱彦分担罪行，如果不是他，朱彦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艾荀直奔御史司衙门，御史司大门口站着鬼卒，见艾荀只是一介普通的鬼，一把就将艾荀推出老远，艾荀一屁股摔到路中央，没有死神使者身份的加持，艾荀感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微末，挣扎着站起，然后跪在了衙门口，高声呼道：“我要见御史大人，还请官爷通报一声。”
那鬼卒轻蔑地瞅了眼衣冠不整的艾荀，笑道：“露着屁股就想见御史大人吗？真是可笑，要是什么鬼都能招呼御史大人，大人早就累死了。”
这时，宋雨急急赶来，给艾荀带来一身合适的衣裤，赶紧给艾荀穿上了，艾荀又问那鬼卒可否见御史大人。
鬼卒朝地面上淬了一口唾沫：“滚一边去，哪来的倒霉鬼！”
艾荀不走，跪在了衙门口。
鬼卒撵他几次，艾荀都跪着不走，鬼卒拿他也没办法，歪着头权当艾荀是空气。
宋雨也劝艾荀先回去，艾荀说他担心朱彦被草草发落了，他必须要为他分担罪责。
艾荀死活跪在衙门口不走，说就算是守株待兔，他也要把御史大人截在衙门口。
宋雨苦劝无果，也无奈地陪着艾荀蹲在衙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擦黑了，空中飘起了小雨，艾荀的双腿跪得发了麻，他感到疲惫不堪，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盹。
忽然，有人在他后背踹了一脚，怒斥道：“快滚开，大人来了，再不闪开，小心将你投到地狱谷去服刑。”
艾荀惊醒地抬起头，见踢他的人依然是刚才那个鬼卒，他一听来了个大人，跪都跪了半天了，怎么也不能功亏一篑啊，他跪直了身子，低下头，不发一声，反正他就跪在大门正中央的门口，他就不信大人看不见他。
此时，宋雨也跑过来拉他，让他赶紧避一避，否则会吃苦头的。
艾荀像一根木桩子，稳稳地扎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鬼卒挥动鞭子抽打他的后背和脖颈。
忽然，开路的官员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这么吵，为什么不让开路？”
鬼卒禀报说有个小鬼死活跪在衙门门口，就是不让开路，非要求见御史大人。
开路官员折返向后面的车里，与那位大人耳语了几句，就听见开车门的声音，坐在车里的大人亲自走了过来，背着手俯身看向艾荀，声如洪钟地问道：“是你要见御史大人吗？”
艾荀以为御史大人来了，赶忙磕头，低头说道：“御史大人，小的是先前A城地铁领域的临时死神使者，今日听说朱彦被带到了这里，小的特来向大人禀明内情，以助大人秉公处置”
“哦？你可知内情？那好，今夜我正要审理此案，你也跟着进来吧。”
艾荀低头将一行人让了过去，自已也站起，跟在队尾进了衙门。
进了大堂，艾荀便垂手立在大堂侧边官帽椅的后边，就见一个身披黑缎绣金龙长袍的官员坐在了正位，正位两侧的官帽椅上另坐了几位身着绛色、灰色和紫色袍的官员。
艾荀感觉场面十分威严正式，平常冥官们并不穿官服，只在重大的节日、道场和会议上才穿正式的官袍。
坐定后，正位上的大人拍了下惊堂木，一声气运丹田的吆喝着实将艾荀吓了一跳：“堂下之人可是A城的临时使者艾荀？”
艾荀惊得出了一声冷汗，连忙走到堂前跪下叩首，随即回道：“小的正是。”
“本官刚已查验档案，一年之前，我曾许你100个寿量限额，令你消除怨念，如今你限额耗尽，可否消除怨念？”
艾荀一听，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正位上的大人，不是别人，正是死神大人本尊，他略微抬头，瞄了一眼，只见大人身材魁伟，腰背挺直，黑脸堂，鼻阔口方，一身威严，他哆嗦着答道：“回大人，小的今日方才查明前世的死因，要说消除怨念，还应再容小的一些时日消化淡忘。”
“哦？究竟谁是害你的元凶？”
艾荀答道：“小的前世冤死，都因A城的红煞死神使者乔志森，他为了袒护身为边界生灵的弟弟乔志勋，不惜接连害死乔志勋的同窗三人，小的就是乔志勋同窗之一。”
死神大人忽然静默了，仿佛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朝坐在侧边官帽椅上的紫袍大人问道：“御史大人，莫非那朱彦今日删除的鬼籍就是乔志森的？”
御史大人躬身站起，作揖后答道：“正是，似乎朱彦与那乔志森之间有深重的仇恨？”
“将那朱彦即刻带至堂上。”死神大人命令道。
“着。”堂下四个鬼卒向堂后大狱走去。
艾荀一听，连忙朝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朱彦是小人知己，全为小人两肋插刀，才做出这等不理智的事情，小人愿承担主要罪责。”
“哦？”死神大人睁大虎目，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溜溜的。
艾荀便把今日与乔志森大战，关键时刻，得朱彦救助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听毕，在场官员皆数震惊，死神大人“哐”地拍了惊堂木，震怒的声音犹如洪钟奏鸣般发出嗡嗡的回响：“没想到，这个乔志森真是胆大妄为，不仅徇私枉法，滥杀无辜，还胆敢私自炼化鬼偶，本官三令五申，不许在冥界私自豢养鬼偶，都当耳旁风了吗？”
堂下侧旁的官员全都唬得战战兢兢，不发一言，如坐针毡。
艾荀尽管被死神大人的声音惊得打了个冷颤，心里却发了丝丝的暖，归根结底，死神大人才是冥界正义和威严的维护者。
此时，四个鬼卒将戴了手铐的朱彦从后面带到堂上。
朱彦与艾荀四目相视，二人就像过了一个世纪，四眼婆娑地惺惺相惜。
朱彦与艾荀并排跪在堂下，缄默不语。
死神大人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朱彦，本官一直很欣赏你和栽培你，你也始终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协助本官建设冥府的数字化信息系统，本官器重你，不曾亏待过你，不知你为何今日做出这等低级的傻事？”
此时，朱彦唇角颤抖着，一行热泪噼里啪啦地掉在大堂的地板上，向死神大人磕了三个头，哽咽地回道：“大人对小人的好，小人心知肚明，此情此恩永难相忘。”
艾荀抬头帮朱彦辩解：“大人，此事全怪小人，小人在存亡之际，求得朋友救命，朱彦出于义气，才做错了事，否则……”
朱彦急切地打断艾荀的话道：“不干艾荀的事，小人先前一直因怨念不得转世，是因为惦念人世的姐姐和外甥，自打艾荀来到冥间，与小人结为知己，替小人照看家人，小的怨念本已几乎消除，但那乔志森几次三番要置小人的外甥于死地，小人怎能坐视不理，艾荀替小人日夜守护家人，小人权当肝脑涂地守护他的安危，艾荀现已恢复了普通鬼的身份，乔志森返回时必将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我怎能袖手旁观呢？”
大堂之上陷入了沉默，无人敢发一言。
死神大人疑惑道：“乔志森为何要几次三番置你外甥于死地？”
艾荀忽然迟滞了，轻声道：“因我外甥也是个边界生灵。”
“哦，原来如此。那乔志森的行为似乎也合情合理。”死神大人捋了捋胡须。
艾荀再也忍不住了，扬起头直视死神大人，大声道：“死神大人，此事怎是合情合理？因为边界生灵，已造成了多少悲剧和死亡，只说眼前这案件，小人艾荀就是被冤死的大头鬼，再说乔志勋、朱彦的外甥朱智骁，他们究竟有什么错呢？还不是红煞使者由于操作失职让人窥视了天机，这本就不是那些普通人的错误，为何要他们付出惨死的代价？再说那乔志森，他本就是个可怜的人，自己惨死，还要让他唯一的弟弟付出惨死的代价，他于心不忍，出于对弟弟的爱，才生出这种杀戮式的救赎方法，结果造成了三个同窗的惨死，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悲剧和笑话吗？”
听闻艾荀的质问，全场的人都震惊了，御史大人噌地站起，指着艾荀的鼻子骂道：“大胆刁鬼，竟敢质疑死神大人和冥府制度，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朱彦的脸色也被吓得青白，频频向艾荀投过担忧的眼神。
艾荀将积蓄已久的愤懑，不吐不快地倾倒出来，他似豁了出去竟然又补充道：“小的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小鬼，在过去一年里，作为临时死神使者，让小的看尽了人世与冥界的悲欢离合，虽然阴阳两隔，但人与鬼，都有七情六欲，那便大体运转同理，但凡制度平等、合情合理，人与鬼就都无怨无悔，可这“边界生灵”的制度妥妥就是个充满歧视，对人类极不尊重的制度，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如若冥界不能及时纠正，悲剧就仍然每天会在人间上演。”
大堂下的官员全都噤若寒蝉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正位的死神大人。
死神大人沉默良久，黑沉着脸，几欲发作，终没有爆发，最后忽然站起身，铁塔般的身影从上面缓缓走到堂下，走到艾荀的面前，俯身问道：“艾荀，不得不说，你说得有些道理，你胆子确实很大，这边界生灵的制度可先暂停缓行，需冥府上下官员讨论后，再做定夺。”
艾荀提到嗓子眼的心突然释然了，他微微扬起脸，唇角释放了笑，连忙给死神大人磕头：“大人果然英明，小人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望大人包涵小人无知者的无畏。”
死神大人随即仰头大笑，发出洪亮轰鸣的共振声：“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无知者无畏。”
见死神大人情绪回暖，堂下的官员们面色纷纷和缓，甚至有了笑模样。
御史大人赶忙问道：“不知大人对朱彦做何处置？”
死神大人缓缓走到朱彦的身前，俯身问道：“朱彦，念你是初犯，且对家人友人情深义重，本官只想从轻发落你。”
“大人，小的，没有奢望，如今小的对人世再无怨念，只求大人解除小的冥官职位，令小的投胎转世罢。”
死神大人神情一滞，有点生气道：“你就对冥界一点都不留恋吗？”
朱彦再次叩首：“请大人成全。”
“那你现在的工作职责怎么办？谁能堪此重任？”死神大人瞪着溜圆的眼。
“宋雨，宋雨乃是人间黑客出身，技术绝不在小人之下，之前他曾犯过错，在幽闭院惩戒了半年之久，最近他也在等待大人的安排，我认为他已对人世不存怨念，而且热心冥界事业，他应是不二人选。”朱彦诚恳推荐道。
死神大人思考了一瞬，潇然转身：“好吧，朱彦，那我就送你轮回转世，今日我就签发解职令，明早你就去菩提轮回殿报道。”
“多谢大人！”朱彦重重地在地上叩首，半天才起身，向艾荀望过一眼，神情自然平静，微笑道，“艾荀，今后万望珍重。”
艾荀的心像起了潮水，他有心上前去拉朱彦的手，但见朱彦平静如水的做好了转世的心理准备，他不便再行打搅，压抑着情绪，故作平静道：“祝君来世幸福。”
朱彦微笑点头，转身施施然地离去了，身影浸没在墨色的夜幕下。
死神大人冲艾荀问道：“艾荀，我见你一表人才，既然乔志森已再不能恢复身份，你可愿替他行使职责？”
艾荀一听，惊得捂口摆手道：“大人，小人可没有乔志森那般坚硬的心性，做不了红煞死神使者，大人对小人期待过高了。”
“你也想投胎转世吗？”
“大人，小的自从成为临时死神使者后，每每奔赴地铁现场，施救援助，小人获得了无限的成就感和满足感，甚至超越了小人在人世间做科研学术的乐趣，小人愿意回归本职，希望大人再赐予我新的寿量，让小人继续发光发热。”艾荀发自肺腑地述说了自己的愿望。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做冥界A城地铁领域的蓝煞死神使者吧。”死神大人微笑着在艾荀的头顶轻轻拂过。
艾荀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头顶贯穿至全身的四肢百骸，他睁大了狭长的眼，问道：“大人，是寿量吗？”
死神大人嘿嘿笑道：“今后你就是我正式的蓝煞死神使者了，不需要那些寿量了。”
艾荀欢喜得磕头，像小鸡啄米一般。
没想到今晚的案件，是以各取所需的方式结束的，艾荀忽然想到了乔志勋和乔志森，他虽恨乔志森，但他觉得他们兄弟俩也是苦命的可怜人，便问道：“大人，不知您对乔志森做何处置？”
死神大人叹了口气：“红煞死神使者这个职位在冥界是种不可见的显职，极为重要却容易让人误解，乔志森虽然犯了严重的罪过，想想他的处境，其实也不容易，历任红煞死神使者的离任，其实都是自然淘汰，并不是出于本官的一纸调令，因为没有坚强的神经和久经磨炼的意志是做不了红煞死神使者的，我想你也有所体会吧。”
艾荀低头细品，还没回过味，全体的官员都起立，尾随死神大人离开了衙门，独留艾荀跪在地上，斟酌领会着死神大人方才的一番话语。
艾荀从地上起来，走出了御史司衙门，方才在门口把门的鬼卒，见艾荀俨然变了一个鬼，方才形容委顿的，现在虽然还穿着那身衣服，但明显器宇轩昂了，面如冠玉，目光邃亮，腰板笔直，身材英挺，说话的气韵都提升了：“官爷，请问蓝煞死神使者的斋舍在哪个位置？”
鬼卒连忙点头哈腰地指着方位：“啊……就在阎王殿的东侧。”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死神问责 (尾声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