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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交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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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不要啊!求求你们,不要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啊!!!啊!!!畜生!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杀!杀!杀!”尖锐刺耳的惊恐哭喊声在钟敏雅致又精巧的闺房里骤然炸起,声音之大,几乎掀翻屋顶,惊得一房间的主仆都浑身一颤。
小钟敏尖叫着从雕花床里弹坐起身,疯狂的挥臂蹬腿,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目眦欲裂。
一屋子主仆很快从震惊中醒过来,纷纷上前想要安抚疯魔一般的小钟敏,但却谁也近不了她的身。她眼神空洞的瞪着,没有聚焦,只要有人靠近,她便拳打脚踢或者张口撕咬。
她这般形容,又奶声奶气的嚎哭声,让房间里的人闻之心碎。都怕力道重,伤了这脆弱的小人儿,全都束手无策的聚作一团干着急。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虽有泣泪怜惜,却也欣喜多过悲伤。
“小小姐醒了!哈哈,小小姐醒了!”大丫鬟云芝最先激动得冲出房间,边狂喜的高喊边眼泪簌簌漫无目的地满院子乱蹿。嘴里只是不断的重复这句话,眼泪也来不及擦掉。
虽然她没有照顾好小小姐,但没有一个主子责骂她,没任何人认为是她的失职。少夫人自己都要伤心得晕死过去了,却还不忘分心的来宽慰她,让她不要过多自责而凌虐自己。还说不是她的错,是小小姐自己太顽皮。她更愧疚了,懊悔得恨不能打死自己。现在小小姐没事了,她比谁都欣喜。一家主子都是那么好的人,小小姐不该受这样的苦难啊。
“醒来了就好,醒来了就好!”
“是啊是啊!大夫说了,小小姐落水受了惊吓,从梦魇里醒来就好了的。”
“可是……小小姐不是贪玩时掉进水里的么?怎么喊打喊杀的?难道是谁要害小小姐?”
“怎么可能呢?小小姐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女,主家宝贝着呢。掉下去的时候,近身虽没人,但四周候着看着的主仆多着呢,确实是小小姐自己掉进去的。”
“唉,敏敏这孩子也真是太活跃了些,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小腿儿那么短。但跑起来啊,谁都追不上,抓不着,滑溜得跟个小泥鳅似的。”
“敏儿醒来就好,这次遭了大罪了,也不知道好了后性子会不会变。还是活跃点儿好,看着她跳啊闹啊的,满院子都喜庆。”
“哎哟~我的乖孙孙哦,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这老骨头啊,差点儿跟着去了。”
“奇怪!我们都看着敏儿掉下池塘,当即就救上来了。连水都没呛几口,怎么会这么严重?”
“什么叫连水都没呛几口?你这是什么话?”
“不是不是,儿子错了,儿子说错话了。儿子就是奇怪而已,敏儿不该受这么大罪啊?掉下去前没个惊呼声儿,救上来的前后也不过眨眼之间,怎么会就没了气息?这不符合常理啊?”
“似乎有道理啊,再怎么说敏敏也四岁了,又不是襁褓里的婴儿,不该这般脆弱的。”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敏敏能醒来就好了。”
“也是!也是!人还活着就好,醒来就没事儿了。”
“老天保佑!祖师保佑!”
…………
满厅堂的主仆都欣喜得或握拳抚掌或敬天谢神,一时间,谁都忘了主次,纷纷往钟敏的闺房挤,都想快点儿见到小钟敏。
房间里,小钟敏还在歇斯底里的哭喊、挥舞、抓狂。
“我的儿啊!儿啊!没事了啊,没事了!娘在这呢,娘亲抱抱好不好?娘的小宝贝,娘的儿啊。没事了啊,让娘抱抱,我的乖乖,娘抱抱就不怕了,好不好?好不好?我的天呐!我的儿啊!你跟娘说句话好不好?停下来吧,娘的心都要碎了!呜…………”冷秋娴向小女儿探悬着双手,迟迟不能靠近,急得只能不住的哭儿、来回心肝宝贝儿一通乱喊的安抚着自己的孩子,手足无措。女儿的样子让她哭得肝肠寸断,喘得呼吸不顺。
后来挤进来的人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是心惊得六神无主。一屋子手忙脚乱的哄,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两位府上最高辈的老人家,心疼得一时身体摇晃不稳,全身力气都倚在了手中的拐杖和子孙辈的身上,几乎背过气去。
“敏儿啊,我的小曾孙孙啊,这是怎么了呀?大夫呢?大夫怎么说的?快叫大夫啊?”
“祖奶奶,大夫说过了,敏敏只是受了惊吓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会有梦魇之症。这个不是能靠药剂治疗就能好的,得敏敏自己走出来。我们能叫醒她就好了,叫不醒就……不不不,能叫醒的,能叫醒的。”钟仁斐向曾祖快速解释完,就立即加入了呼唤钟敏的行列中:“敏敏,大哥在这儿呢,别怕啊,敏敏,醒来看看大哥,大哥保护我家敏敏好不好?”
一家子主主仆仆一听这话,场面顿时混乱了。乌泱乌泱一片,嘈嘈杂杂一群。百年世族啊,这时候谁还在乎体统,谁还记得主子的矜贵端庄?谁还计较仆从逾越了尊卑?小小一个孩儿这个样子,长辈们心都乱了,慌神了。只要能叫醒孩子,什么吵吵闹闹都不管了。
但凡都碰到孩子,不管是被她踢打到,还是被她抓住了啃咬,都会坚持去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背,尽可能顺着她,安抚她失控的情绪。
“小小姐啊,看看嬷嬷,嬷嬷给你做最爱吃的小兔子米糕好不好?”
“小小姐,我的好小姐,云芝在这里,你起来惩罚云芝好不好?云芝背着小小姐在院子里骑马马好不好?”在院子里开心了好一会儿的云芝,这会儿又崩溃了。
“哇!!!”一声奶气的嚎哭再次压过了满屋的嘈杂,惊得众人的呼唤在喉咙处,戛然而止!使大家屏住呼吸的,不是这呼声够大,而是明显的不同于梦魇中的惊恐。反而带着委屈,带着欣喜,带着依赖……总之,哭声还是那个孩子发出来的,众人却能无比确信的听明白:
孩子清醒了!
安静过后,就是钟敏口齿清晰的哭喊:“娘啊!娘啊!呜……我的娘亲啊……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们啊。呜……”钟敏翻起身就冲进母亲的怀抱大哭不止,一遍遍呼唤着娘亲,怎么也唤不够。紧紧搂着母亲的腰身,死死揪着母亲的衣服,扒在母亲怀里不断的往里拱,恨不能钻进母亲身体里去躲藏起来。她一边哭喊母亲,一边贪婪的吮吸着母亲身上的气味。
好香!好暖!好安心!好舒服!
多少年了?她都忘记自己年岁几何了,这样的梦她天天都在做,无数次梦到自己家还在,亲人还在,温馨还在,疼爱还在。
而这次的感观最清晰,她能听清亲人们的呼唤,每个字都很清晰。能闻到母亲身上那久违的体香,她紧抱着母亲,挂在母亲身上,舍不得撒手。
因为她知道,一旦松开,美梦就又会消失。她就又会回到那个暗无天日,恶臭潮湿的集体房,面临的又是没日没夜的折辱和打骂,无休无止的侍奉与糟践。侍奉不知道又是从哪里投到她们府上的客卿,承受不知道是什么脾性客人的凌虐。
这个府邸原本是她从小生活的家,是她锦衣玉食长大的地方。可是突然就被外人占领,她和活下来的族人都沦落为最低贱的奴隶,烙上了奴印,连仆人侍从都不如。
母亲拼死护住的她,并没有如母亲所愿那般好好的活着。母亲惨死前那欣慰的笑经常在她梦里变得狰狞、不甘、懊悔、自责,她梦里的母亲都在倍受煎熬和痛苦,那是她母亲地下有知都不得安宁啊。梦里母亲痛苦的情状把她的心绞得稀碎,但比起现实的惨状,她依旧期待着每日那短暂的休息,那一晃而逝的虚无梦境里与家人团聚。
在这个被恶人占领的府上,没人需要她们时,她们就在各个院子里奔波着做粗始的活计,仆人侍奉主子,而她们则要侍候那些仆人。
先全府之人起,后全府之人息。
仆人在主子那里受了责骂,她们就会得到仆人翻倍的辱打。即使无人受气,也依旧会随时随地的拿她们寻开心。
她们不仅需要随时陪外来的客卿和客人,府上的男仆也可以随意玩弄她们,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分人数,什么时候想了,她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被围观、被奚落、被鄙视、被嫌弃、被糟践,无人怜悯、无人可惜、无人认为天理不容,她们惊恐的求救声只能换来一片叫好声,喝彩声。她们仿佛不是与他们同类的人,而是连牲畜都不如的存在。
欺负她们,是府上仆从最大的乐趣,即使是她族中的男子,也一样逃脱不掉同女子一般的糟践。戴着锁链,窜着骨刺,走不了,逃不脱,除非被玩弄死,否则连这个府邸的大门都出不去。
她们被束缚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被糟践死、被生生打死,被像杀鸡宰羊一般开膛破肚,生蒸死煮,然后碾碎了投喂给庄子里圈养的猪、大门房处栓养的狗。有的族妹甚至死前还怀着不知道谁的孩子,被人从她身体里徒手生生掏出胎儿来玩闹嬉戏。
她们从府邸被占领的那一刻开始,就已在这个世上被除名。无人在乎她们,更无人解救她们,她们是不被承认的人。
钟敏抱着母亲哭得凄惨,哭到失声。记忆的最后一刻她还被一群人玩弄,隐约听见那群人大笑着讨论:想要见识一下,能不能把一个成年人从她身下塞进她的身体里,塞进去又会是什么样子。而那个成年人,是她的族姐,被针线缝了嘴唇和眼皮……她只觉浑身发凉,眼前阵阵发黑。
“我的乖乖啊,这是怎的呢?曾奶奶抱抱我乖乖好不好?让曾奶奶抱抱啊,乖丫丫?”李老太君半弯着腰,拄着拐杖来回转悠,眼巴巴的看着小曾孙女把自己埋在孙媳怀里,只留给她一团颤抖的小小背影。
钟老太爷更是丢了自己的拐杖给儿子,也是探着身子颤颤巍巍的在孙媳身边急得打转。伸着脑袋看他那几乎窝进了孙媳身体里的小曾孙女。可怜兮兮的一个小娃娃缩成那么一个小小肉团子,给他这老头子都快心疼得撅过去了。转到左边搓搓手,转到右边抚抚膝,觑着眼始终盯在小曾孙女身上。
两个老小孩儿,一个孙媳妇,把小钟敏围得严丝合缝。其他人踮着脚,够着脖子,却连小钟敏的衣服角都看不到。
许久,家主钟虢才发话打发了一众仆从,又赶走了一群儿子。可即使这样,他也只能排在父母身后,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女儿的方向,却也只看到自己妻子的背影。
“祖父祖母,您两位身子骨可还受得住?要不先一旁坐着歇歇?”钟虢斟酌着用词,但也徒劳。
“你个死小子!一边儿去!”钟老太爷看都没看他,只是背身甩了甩胳膊。
“竹华!家里一堆事儿,你一个家主杵这儿干什么?还不出去!”钟老爷子扶着自己的夫人一边数落自己儿子,一边讨好又小心的瞥着自己的老爹。期盼老爹能注意到他,给他腾个位置看孙女,却也只换来老爹一声轻哼。
老两口互倚着对望了一眼,钟老爷子尴尬的摸摸鼻子。眼睛转了一圈,也只能对自己的儿子吹胡子瞪眼睛。
家主钟虢也委屈的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嚯!就他地位最低,肿么办?
望向门外,就看到那里扒着门框上还叠着一摞脑袋,那摞脑袋上的眼睛也都闪着乞求:他们也想进来看妹妹啊。
钟虢这才找回了一点点的气势,翘了翘胡子,挺了挺胸膛,学着祖父的模样甩甩袖子,递给儿子们一个冷冷的:“哼!”
那摞脑袋也是你看看我,我瞪瞪你,最后不约而同的冲对方“哼”!
听着门口一众的哼声,老太君烦燥得跺了跺手里的拐杖,房间里又才安静下来。
钟敏哭累了,浑身都脱力了,直犯困。母亲的怀里总让人安心的想睡觉,可是她强撑着精神不想睡,就怕一睁眼就回到现实。
她战战兢兢的从母亲怀里拱出身来,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母亲美丽的容颜,再看向母亲那双会永远含着温柔的眼睛。此时,眼圈红肿,时不时跌落几串眼泪。眼珠仿佛洗得澄明的镜子,里面盛着满满的爱怜和宠溺,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
那是四岁时候的自己啊?
她记得那时候她贪玩,总想着甩开跟在身边的亲人仆从。自己撒欢的四处乱蹿,就喜欢和一群人躲猫猫,仗着自己年幼身子小,专门钻那些假山洞、廊洞、古树根下的拱形树洞。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的被她甩得远远的,她就会得意的一边拍手跳跃着欢呼一边对着众人做鬼脸。
唯有云芝姐姐,能跟着她钻洞就绝不绕路,钻不过去就会翻山爬树。跟着自己永远都保持着两三步远的距离,怎么甩都甩不开她,自己那时候对云芝姐姐是又爱又恨。因为气自己怎么也逃不出云芝姐姐一跨步一伸手就能抓到自己的范围,但每次为了自己,云芝姐姐不是被树洞里凸出来的枝丫刮得衣衫褴褛,就是被廊洞下裂开的木刺扎得浑身血痕。而她每次只要站到了伸手可捞到自己的位置,就笑得灿烂无比。
看她顶着狼狈的面容,歪头掐腰的冲自己笑:“小小姐,云芝看你还能往哪儿跑?”,自己明明恨得牙痒痒,却又隐隐觉得开心又依赖。一边扑进她怀里发脾气挠她,一边又搂着她的脖子傲娇别过头不理她。而每每这时,云芝姐姐的欢笑声就会在自己耳边久久不散,气得自己奋力撑开一双小手只想去捂她的嘴,不让她笑。
直到那次,在这府上上演了无数遍追逐的小游戏又上演了,自己也如愿的甩开了云芝姐姐。她在追逐自己时,从小山上摔了下来。虽然立即就站了起来,但终于被自己逃开了那段令自己暴跳如雷的距离。于是,自己终于可以得意的冲云芝姐姐做胜利的鬼脸了,她好开心,好兴奋,只是不是停下来蹦跳着做鬼脸。而是一边继续往前跑,一边回头冲她做鬼脸。在云芝姐姐惊慌的神色中,自己摔进了荷塘里。
但云芝姐姐手脚并用的飞扑过来,几乎是与自己同时蹿进了荷塘。自己也就只是小小的呛了一口水,就被云芝姐姐捞进了她的怀里推上了岸边,而一上岸就又被赶过来的嬷嬷、祖母、堂姐丫头们抢进怀抱。
一群人给她泡了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而一屋子的亲人还是轮流着把自己抱进怀里,捧在手心里哄,任由她揪胡子扯头发,谁都不愿撒手放她下地跑。
这一段记忆也经常在她梦里循环,她也好想云芝姐姐,那个为了保护她被乱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柔弱女子,也是美梦与恶梦交织的记忆。
钟敏想到这里又开始浑身发冷,忍不住搂住母亲的脖子,自己把脑袋往母亲颈窝里探。一抬眼,就对上了母亲身后的父亲,她明显看到父亲的眼睛立即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