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日同舟（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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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似血，群鸦号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季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枪狠狠捅进眼前举刀欲砍的狼牙兵胸口。
这是最后一个。
“噗嗤”一声，她咬牙将枪拔了出来，枪尖抵在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倚着枪杆，她环顾四周，眼睛被浓稠的鲜血糊得模糊不清，视线里一片鲜红。
“呼——”
“呼——”
嗓子眼，耳朵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或许，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吧。这样也好，死了就可以去找他了。
“阿妍，别睡。”耳边传来熟悉而又悠远的声音，她已无力多想，眼前开始浮现往日种种。占满回忆的，除了父母亲友，便只剩下那个撑着小舟，隔开重重荷花和碧波的挺拔少年。
季妍是在十四岁那年遇见叶航的。
那时她寻了个僻静的林地，练习阿耶之前教给她一套枪法。时值盛夏，正午的日头正毒，此处的树木葱茏茂密，正好遮挡了毒辣的阳光。
她屏息凝神，静谧的林中，唯有利刃割破空气的钝响和聒噪的蝉鸣，偶尔夹杂着剧烈运动过后，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哎，你是谁家的娘子？”带着几分倦意的清朗男声，自她面前的大树上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蓦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收回枪后探头往上声源处，却见茂密的枝丫里垂下一角明黄，格外惹眼。
修长的手指拨开翠绿的枝叶，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原是个面如冠玉的郎君，不过他看来仿佛刚刚睡醒一般，眉眼间还存有倦意。想来定是她弄出的动静太大，吵了这位的美梦。
想到这里，季妍连忙赔礼道歉：“抱歉，这位郎君，扰了您的安睡，我这就离开。”
“不用道歉，你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明黄衣衫的男子从高高的枝丫上跃下，落地时的动作十分轻巧，声响轻微。
季妍并未修习高深的内功心法，只懂一些外家功夫，但她也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武功一定很高。确认心中的猜想后，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娘子莫怕，在下只是觉得娘子刚刚练习的枪法很有气势，因此冒昧问了一句娘子的芳名。”见她这般戒备，少年尴尬地停下了靠近的脚步，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连忙解释道。
此时季妍也瞧见了青年的衣着打扮，难怪总觉得很熟悉，于是她稍稍放下了戒备，迟疑道：“郎君可是藏剑山庄的人？”
坐落在西湖边上的藏剑山庄，可谓是杭县远近闻名的存在，庄内的弟子乃至仆从侍女皆是一身明黄衣衫，她在街上游玩的时候偶尔会遇见来回奔忙的藏剑山庄的人，这身衣服制式自是眼熟。
眼前这人亦是一身精致的明黄色衣衫，金冠玉带，显然不是仆从侍女。再观此人年岁，不过十七八岁，也不可能是几位庄主，那便只能是弟子。
“不错，鄙人是藏剑山庄弟子叶航。”叶航抱拳施了一礼，再抬起头时，清隽的脸上是温润的笑意，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啊，失礼了，儿是季家武馆的季妍，刚刚多有冒犯，还望郎君见谅。”季妍连忙回予一礼，由于太过紧张，礼行的乱七八糟。
好在对方也不是拘泥礼数的人，季妍与叶航就此结识。再往后的日子里，两个人也越发熟络起来。
不过叶航也不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闲人，季妍也得帮家中武馆的忙，因此两个人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并不多。直到后来，叶航知道季妍读书识字这方面有些苦恼，他便想将她放到庄内开设的学堂上。
“我记得叶家的学堂并不会对外人开放吧？”季妍有些苦恼地撑着下颌，扫了一眼面前摊开的书本，密密麻麻的字让她心烦意乱，索性移开眼，眼不见心不烦。
叶航躺在高高的树枝上闭目养神，听见季妍的疑问，也只是微微掀开眼皮，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没关系，我求求师父便是，师父他老人家最是疼爱我们这些弟子，你也不是心怀不轨之人，他定然会答应的。”
季妍家的武馆在偌大繁华的杭县并不算大，但也能维持正常运作。季妍的阿耶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她阿娘是个文化人，只不过去世的早。阿娘在的时候，还会带着季妍认几个字，可自从她去世，季妍的功课便落下了。
季馆主要照顾武馆的运作，无暇顾及自己女儿的教育问题。他也是个粗人，也不懂怎么教育女孩子，更别提给女儿找先生开蒙这种事情，唯有在习武一事上他还能指导一二。
随着年岁渐长，她逐渐意识到文化的重要性，只可惜不知道该从何下手。阿耶日常忙碌，连吃饭都在赶时间，她便不好再麻烦他，只能独自苦恼。
说到底，季妍能平安长到十四岁着实不容易。
季妍在未结识叶航之前，对藏剑山庄的风评略有耳闻，除了听说他们绝妙的武学和锻造神兵利刃的技艺外，还听说庄内的弟子都是恭谦有礼，温文尔雅的人。
后来认识了叶航，她才知道传言非虚。向来定是庄内门风严谨，对弟子多有教导。
如果能进到山庄里面学习，她定然求之不得，只怕不会像叶航说的那样轻巧。
也不知叶航是怎样央求他师父的，竟真的让他做到了。只不过，有条件——季妍须得通过甄选方可入叶家的学堂。
“甄选会不会很难啊？”季妍顿时有些头大。
叶航一手拈着季妍亲手做的糕饼，一边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抚道：“不要想的那么复杂，先生们都是最和善不过的人。甄选不过用来考察一个人的品性，阿妍这样好的人，定然能过。”
听着叶航爽朗的笑语，季妍也被这种情绪传染，弯起了嘴角。
回到家之后，她向阿耶提起想要入叶家学堂的事，她本以为会费一番周折，没曾想，阿耶竟一口答应下来，甚至还有些高兴。她素来知道阿耶心中十分敬佩和向往叶家的武学，但她没想，阿耶居然这样信任叶家。
高兴之余又有些心塞。
阿耶呀阿耶，你就能担心一下自己的女儿吗？季妍有些哭笑不得。
正如叶航说的那样，甄选是用来考察一个人品性。季妍是个直爽的人，不懂得什么弯弯绕绕，所以在回答先生们的问题时，她都是凭借自己的直觉来作答，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过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都觉得一切都是虚幻。
“阿妍！”叶航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她抬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却见西子湖畔层叠的荷叶间缓缓荡出一艘木舟，划开碧波向她驶来，而叶航站在船头，手里正撑着一只竹篙，另一只手向她挥手示意。
季妍连忙跑到岸边，指着这艘木舟，惊讶道：“哎？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周叔送我的，我帮了他的忙，他便要将这只木舟送我。”叶航撑着木舟靠岸，笑道。
灿烂的阳光想金箔一样撒在他的眼角眉梢，有些晃眼。
季妍看着一身锦袍玉带的少年撑着一支和他的身份气质毫不相符的木舟，总觉得怪异之中透着一丝微妙的和谐感，看的时间久了，竟觉得意外地有些合适。
“上来试试？”叶航盛情邀请，季妍也不好推辞，船身有些晃，她有些不适应，险些滑倒，一旁的叶航及时扶住了她。看着叶航握住自己的手臂，季妍面上微微一红，匆忙道谢后，便迅速拉开了距离。
很快她便忘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尴尬，叽叽喳喳地讲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叶航一边撑船，一边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快到她家的时候，她突然有些舍不得，希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一些。
“阿妍，以后我每天来接你下学吧。”季妍重新踏上地面的时候，突然听见叶航这样说道，带着几分迟疑和试探。她诧异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叶航有些羞赧地撇开了脸，还有微红的耳尖。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好呀！”季妍笑着回应。
求之不得呢。
叶航的耳朵更红了。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与史思明起兵叛乱，一时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季妍决意去投军的那一刻，被季馆主甩了一巴掌，锁进了房间里，任凭她苦苦哀求，他就是不肯放人。
“你一个女儿家，去投什么军，在家给我好好待着！”
“阿耶！你我皆是大唐子民，如今天下大乱，你我都有责任去保护它！若任由那群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失去国土之后，我们哪里还有家啊！阿耶！”季妍奋力砸门，却无济于事。
“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去杀什么敌！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已经失去了你阿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听了这话，季妍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阿耶疼爱她，她也爱着阿耶，爱着这里的一切。可是一旦失去了国土，她所珍爱的一切便将不复存在。她不能奢望祈求他人的庇佑，她必须亲自来守护。
阿耶教她武艺，学堂的老师教她明事理，现在也到了该回报他们的时候了。
季妍最后还是偷偷跑了出来，只是在离开之前，她还是去了一趟藏剑山庄找了叶航，即将离别之际，她千叮万嘱，让他千万不要告诉阿耶她的去向。
“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会保护你的。”叶航拉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也没那么好挣脱。
季妍摇摇头笑道：“我不能一辈子都受人庇佑，我学武读书可不是为了躲在人后的。”
叶航不语，眉目间俱是担忧，依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你做桂花糕，你要来接我呀！”季妍狠了狠心，将手抽了出来，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好。”
季妍所在区域的战事并不吃紧，甚至可是算得上安定平稳，除了每天的训练，她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写信，给叶航和阿耶的信写了不少，叶航的信倒是平安寄出，只是给阿耶的，确实怎么也不敢寄。
当初她不打招呼偷偷跑出来，阿耶定时气坏了，就算她寄信过去，也会被退回来吧。所以，她只好将给阿耶的信收起来，退而求其次，在给叶航的信里拜托他打听一下阿耶的情况。
叶航的信回的很及时，看到他在信中说他很好，阿耶也很好的时候，她便松了一口气。叶航很担心她在军中吃不好睡不好，生病了也不好医治。可她毕竟不是金尊玉贵地养大的，生活上皮实的很。
但是被人关心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啊，真想快点见到他呢，不知道今年西湖的荷花开得怎么样呢？季妍仰头看着帐顶，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军中难得放一次假，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她便即刻收拾包袱，匆忙赶往城里。在人来人往的渡口，她踮起脚眼巴巴望了许久，终于在人海中瞥见了那一抹熟悉的明黄。
“叶航！”季妍在人海中拼命挥手示意，然后看见青年抛下手中的竹篙，纵身几个起落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边。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太好了！你没事！”叶航的语气里满是庆幸和喜悦。
“哎哎，别这样，在大街上呢！这么多人看着呢！”季妍拍了拍叶航的脊背，有些难为情道。
叶航忙放开她，转而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船靠岸的地方。
在叶航撑船的这段时间里，季妍一直默默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想说，可在看见叶航平安的那一刻，她便不打算说了，她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刻。
倒是叶航有些不自在起来，转头道：“嗯？怎么不说话？往日里，你可是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今天怎么这样安静？”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还有我哪里像鸟儿一样吵闹了！？”
“好好好。”
十四岁那年，她与十七岁的叶航相遇。后来五年，她一直都在叶家学堂念书，在那五年间，叶航每天都会撑着小船来接她。十九岁那年，她偷跑出家门投军。今年，她满二十岁了。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抵达季家宅邸的时候，季妍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斑驳的牌匾，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退意。她转头看了一眼叶航，发现她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如果季叔叔要揍你，我还能帮你抵挡一二。”似乎是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叶航笑道。
好嘛，她现在更不敢进去了！
季妍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进去了之后，才发现宅子里的人变少了，也对，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是有妻儿老小的人，比起工作，自然是亲情血缘更重要。第一个看见她的人是厨娘宋娘子，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啊呀，妍娘，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老爷找你都快找疯了！”宋娘子拉着她左看右看，“黑了，瘦了，妍娘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宋嫂，我没事，阿耶呢？”
“老爷在后院，妍娘快去看看他吧。”
和阿耶的会面异常顺利，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暴力场景。一年未见，阿耶头上的白发更多了，人也肉眼可见的委顿下来，看的她心疼不已。
时间真的改变了太多东西。
拔营的消息来的很快，季妍在家停留的时间不过三日，这一次，阿耶并未阻拦，而是拉着她细细叮嘱。季妍依依不舍地看向站在家门口的阿耶，心中不舍。可是心中再不舍，她依然不能在此停留。
行至渡口时，她再次瞥见了那抹明黄。
是叶航。也不知他在此等了多久。
“我来送送你。”叶航笑了笑，眼中是浓浓的不舍。
“嗯，好。”
到终点的时候，叶航放下了竹篙，转身进了船舱，挨在季妍身边坐了下来，原本空间狭小的船舱，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再待一会儿，好吗？”叶航轻轻握住季妍的手，轻声道。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船舱内，季妍仍然能够察觉到叶航有些灼热的目光，热烈却并没有压迫感。
“阿妍，这一次也要好好的。”
“嗯，你也是。”季妍知道藏剑山庄也有不少弟子上了战场，叶航也是其中之一，即便他武功再高，上了战场就什么都说不准了，“来年我们也要一起游湖。”
“嗯，约好了。”
季妍得到叶航死讯的时候，她自己也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过来。从那位白衣女侠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一直以为是个幻觉。只要睡一觉，幻觉便会消失了。
但是她知道这不是幻觉，毕竟那个人带来了叶航的遗物，那是她“送给”叶航的荷包，准确来说是叶航自己讨过去的，一个绣坏了的荷包。她本打算扔掉的，结果叶航好说歹说把它留了下来。
初初只是有些窒息，继而是心脏被逐渐绞紧，仿佛要将心搅碎一般，身上伤口的疼痛和这种透骨的痛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没敢哭得太大声，只能咬着拳头，压抑着声音和抽泣。
“来年我们也要一起游湖。”
“嗯，约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日同舟（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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