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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说 ...


  •   她依次摆好装好食物的餐盘,最后把盛好的米饭放在我面前,也把自己的饭碗放在她自己座位上,开始动起了筷子,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因为,她所有的动作中都含着我所熟悉的平静,她看起来的平静,实际上那不是真正的她,平静是俯视水面之人的想法,也许那一瞬间,水面下的大头鱼可能吞掉了奋力挣扎的水虾大半只尾巴。

      她认真地吃饭,吃完后转身从冰箱取水,她端着托盘回到餐桌上,望着餐桌上面突然停了下来。

      她放下托盘上的水壶和玻璃杯,看着自己放在那里的空饭碗,静静地说:

      “我什么时候吃饭了?”

      那个冬天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太难熬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妻子洗了发,不知从哪儿来的电话,反正那个时段是没有人会给我打电话,所以我没接,铃声一直持续不间断,妻子头上裹着毛巾,从浴室出来接了电话,“喂!” 她的声音听着挺干的,然后,她站着一言不发地听着。

      毛巾松了,渐渐地从她的脖子后面掉下来,落到了肩膀上,黑长的头发洒落下来,妻子用没有拿电话的另一只手抓住滴水的黑色头发,放在了电话机旁边的小花盆上,她默默地看着泥土变黑,然后轻轻地放下了电话。

      “谁打来的?” 我一问,“是个恶作剧电话。” 妻子的声音很安静。

      妻子坐在副驾驶位上,就像去不孕门诊时一样,表情平静,我帮她系安全带她还回应微微一笑,车子脱离新城市,从出现郊外风景开始,她的视线一直望向车窗外。

      看到被春光浸染的小山丘,看到一排排塑料大棚,看到孩子们对着过路的车玩耍追逐的样子。

      对两辆前后并排行驶的鸡笼车看了很久,在横竖窗棂的鸡笼里,鸡连身体都动不了,因为像堆东西一样,堆得密密麻麻,只有几只勉强把脑袋伸到窗棂外呼吸着空气,正是春风和煦的季节,很容易让它们凌乱的羽毛抖动着,鸡笼车开过去后,留下几根羽毛飘在空中舞动。

      她看似像出去游玩的小孩一样,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但是她那过于消廋而苍白的双手,它就像有人丢在剧院椅子上的手套一样,无力地放置在她的双膝盖上。

      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把头转向了我,但是我假装只目视前方,她眼睛轻轻向下眨了眨,然后又把视线转向窗外,突然从她嘴里喊出可怕的尖叫声。

      我慌忙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抓住了她的肩膀,“亲爱的,是怎么了?” 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话蹦出来了,下一瞬间妻子突然镇定下来,像从悪梦中醒来的人一样,用茫然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前方低声道, “鸡都消失了。” 这么一看,前面行驶的鸡笼车上确实一只鸡都没有,妻子用没有焦聚的双眼望着空荡荡的鸡笼重复自言自语:“鸡都消失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鸡笼车本就有两辆,前面的车一开始就装着空鸡笼,也许妻子只看到了装满鸡的后一辆鸡笼车。

      我给她说明了情况,但妻子好像不太相信,对鸡窝不再说话,继续用双手抚摸自己的脖子,烦闷地皱起了眉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到了地方她才睁开眼睛,当她意识到自己睡着的时候已经到了陌生的地方,她就像刚从□□中醒来,摘下黑色眼罩的被绑架的少女一样不安,但是妻子大体上还算沉稳,手续办得很顺利。

      坐落在树木深处的那个地方,虽然像她被困住的新城市的家或不孕诊所一样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但它看起来更加平稳,因为她不用再把希望当作人质,也不用再对虚无抱着什么奢望了。

      我沿着进去时的车辙从那里出来了,周围满是盛开的红花,摁下了车窗,有树林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到达那里的那一刻起,妻子就一次也没有和我对视过,只低喃道:我不知道附近有这样的地方。

      送走了妻子一个人回来,我又经过了那条路的旁边,看着那条弯曲的路,我想如果回到去年春天,一切都能挽回吗?我跟着前面的车,前方停车就跟着停车,前方出发就跟着出发。

      那天晚上我没看晚间新闻,睡不着,我轮换着频道,意识到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慢得多,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题目为“世界即现在”的节目,不久后传来了解说员的声音。

      — 上个情人节,联邦海洲的一个研究室里,雄性果蝇和雌性果蝇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战斗,雄性果蝇为了X交X配而扇动翅膀飞向雌性果蝇,雌性果蝇用脑袋顶住了雄性果蝇,后来还用腿踢开了雄性果蝇的脑袋,据说这只雌性果蝇即使雄性果蝇撒了X精X液也没有产卵。

      这是妻子应该喜欢看的节目,我呆呆地盯着屏幕。

      — 理由是因为基因突变,研究小组通过该实验确认了基因突变对神经系统的影响,那个遗传基因被命名为“不满”。

      我想起了被烧掉的结婚照和妻子的画像。

      结果没能等到子夜新闻,比往常早了点上床,但还是没能睡好。第二天一上班,我就给一家能马上提供可以入住的空房子的房地产中介和包装公司打了电话。

      他们在早上9点钟准点到达,其中一人随着口哨的节奏戴着手套,另一个人从我手中接过要搬的目的地略图和公司电话,出了门后,我才感到后悔为没能再看一眼妻子的房间。启动汽车,突然看到对面,隔壁的女人正在擦车。

      虽然离开了新城市,但我没有任何感触,直到绿色的山岗出现在眼前时,才真切地感受到离开了那里的实感,看样子我开进了左转车道,等待着直行信号,车不多可以直行,但我还是等到绿色箭头亮起才把车拐向左边,就像那天红、白跑车驶过去一样,走上了一条满是绿草的小路,走上了妻子曾想走的林荫道。

      路弯得很厉害,随处可见的险峻狭窄的森林之路,尘土飞扬,车子颠簸得很,想着要返回去,转过斜坡路,突然有座山挡住了前方,是被一座座坟墓覆盖的巨大的山,这里只有矮矮的天空和无尽的寂静。

      我没停,一直沿路开,腋下开始被汗水浸湿,火葬场和村庄分岔的路上立着牌子,急忙向村子方向握紧了方向盘,但似乎进入了越来越深的林中,只有连绵不断的坟墓没完没完了,衬衫在背后被汗水粘住,脸上也开始出汗了,摁下车窗后,灰尘像等待已久一样涌进来,粘在一起,汽车摇摇晃晃地在山路上奔驰。

      是啊,我为妻子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可妻子是如何回报我的,也许现在她正在睡觉,到了吃药的时间就会醒过来,而且,直到再次入睡为止只剩下原地等待我的一件事,她没有我的同意,一步也无法离开那里。

      她过得很好,以等待我的到来在报答我的爱,今天她的房间不存在了。

      不一会儿,视野变得开阔了,令人高兴的是,远处出现了一条毫无遮挡的清晰的的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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