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阔佑君行》行空的马

3、第3章 小厨醉蟹美

　　淮安隶淮扬海道，北接京杭大运河，南接洪泽湖，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北边西边虽然已经乱了起来，但这里依旧歌舞升平，一片祥和，只是街上多了一些流民。
　　五月二十五是梅真生母的忌日，她照例前往慈云禅寺烧香拜佛，梅慕青是从不信这些的，他只相信弱肉强食，想要什么都得靠拳头，求泥菩萨是没用的。好在，他并不阻止梅真拜佛，想着世道不太平，还特意派了几个人陪着。
　　梅慕青在江湖混迹多年，坐到漕帮帮主这个位置也有十多年了，仇家不少。梅宅看似平常，四周都是暗岗暗哨，平时也不允许家人随便出入。梅真好不容易出了门上了街，就像出笼的鸟儿一般，却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跟着，心里很是厌烦。
　　“要是二哥在就好了。”梅真心里暗道，可惜梅长卿随同梅慕青应邀去拜见漕运总督路振飞了，不知这个高高在上的官大人，怎么想起屈尊接见江湖中人。
　　梅真左顾右看，瞧着街上的热闹，心里却一直在猜度一件事——梅长卿为什么要撒谎？
　　他身上那件白色长衫，明明是在扬州府瑞锦祥买的，梅真曾随父亲走船去过扬州府，瑞锦祥是扬州最好的绸缎装，为了防蛀防虫，他家的丝绸用一种特殊香料熏过，梅真天生对气味敏感，瑞锦祥的香气闻过不忘，而且瑞锦祥不开分店，仅有扬州一家。
　　梅真瞥见街旁“醉蟹居”的招牌，顿时将心中疑虑扔到了一边，欢天喜地般地雀跃着进了店。
　　这家醉蟹居，用了指甲盖大小的新鲜活蟹，加入上好的黄酒泡制，佐以姜丝、辣椒和独家酱料，风味独特。
　　醉蟹居门面不大，一共八张桌子，距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却已有了三桌客人，梅真拣了窗边坐定，背对着大门，紧随其后的大汉们也走了进来，梅真努努嘴，示意他们坐远些，大汉们只好走到角落里坐了下来。
　　梅真前面一桌是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个蓄有山羊胡的正眯缝着眼睛，低声说话:
　　“你们知道吗，那福王可是万历帝的亲儿子，他的母亲是万历帝最宠爱的郑贵妃，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被炖了吃肉，啧啧～”
　　那人说着，夹起一个醉蟹，囫囵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旁边一人问道:“听说福王还有个儿子，也被吃了？”
　　山羊胡摇摇头，喝了口黄酒，咽下嘴里食物，说道:“他那儿子应该叫‘跑得快’，洛阳城刚破，他就扔下亲爹亲娘跑了。”
　　“那咋跑得掉？”
　　“据说是扮成老百姓混在逃难人群里跑的，那闯贼派人在城里四处查找，都没找到。”
　　“诶，胡兄，你可真能吹，就跟你看见了似的，来，喝酒喝酒。”
　　三人嘻嘻哈哈喝着酒，又说了些大姑娘小媳妇的闲话，梅真听得无趣，一边品醉蟹，一边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几个半大小子在街上追逐，跑在前面的男孩举着个糖人，后面几个蹦跳着紧随其后。梅真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梅长卿第一次走船，从扬州给她带了一份翡翠烧卖，包在油纸包里，贴身放着。等三日后回到淮安，拿给梅真时，烧卖已经变臭了，梅真伤心地哭了一场，骂梅长卿故意馋她。
　　“傻瓜。”梅真低声笑道，一想起梅长卿，心里暖融融的。
　　一个女子走进店来，轻手轻脚向梅真走去，几个大汉觉察到了，腾地站起身，靠拢过去。
　　女子走到梅真身后，飞快地伸出双手，向梅真耳边探去，一个大汉箭步急跨，探身抓住女子双手，反剪身后，女子又惊又疼，尖叫起来。
　　“松手！干什么呢！”梅真大喝，将女子拉到身边，“这是我好友，休得无礼！”
　　女子瘪瘪嘴，眼泪都快下来了，委屈地说道:“梅真，你可真行，不就是想蒙你眼睛玩玩，差点要了我的命。”
　　梅真揉着女子的肩膀，一脸歉意，旁边几桌人投来狐疑的眼光，梅真假装没看见，却听得有人低语:“漕帮的，得瑟，切～”
　　梅真瞪眼望去，所有人都在低头吃饭，只好作罢，悻悻地坐回自己位置。
　　“玉珠，你怎么才来？”梅真问道。
　　玉珠拿起筷子吃了一颗芋圆，说道:“别提了，我爹非不让我出门，说兵荒马乱的，别让歹人掳了去，你说好不好笑。”
　　“那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呗，嘿嘿，爹不知道我跟你学了功夫。”玉珠捂着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新月。
　　“快尝尝醉蟹，可好吃了。”梅真将醉蟹推到玉珠面前，玉珠却嫌弃地摇了摇头，说她不吃活物。
　　“哪里是活物，早都醉死了，不吃拉倒。”梅真不客气地将盘子拉回来，筷子也懒得用，用手指捏起一只螃蟹腿，抬起头张开嘴，将小蟹扔进嘴里。看得玉珠直撇嘴。
　　两人美美地吃完了饭，梅真又给梅长卿带了一份醉蟹，用荷叶细心包好捆紧，提在手里，心满意足地走出醉蟹居，几个大汉连忙结账跟上。
　　玉珠挽起梅真胳膊，行至善缘街口，忽见前方吵吵嚷嚷，围了一堆人。二人立刻小跑着凑上前去看热闹。
　　只间一个锦衣男子牵着一匹白马站在街中，他的前方跌坐着一个破衣褴褛的青年，还有两个同样破衣烂衫的少年蹲在青年身旁，一个裹着灰色头巾，一个裹着蓝色头巾，扶着青年缓缓站了起来。
　　锦衣男子紧握着马鞭，怒气冲冲地呵斥着，梅真大概听明白，是破衣青年没有给他让路，害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很气愤，让青年给他磕头赔罪。
　　蓝巾少年听不下去了，大声喝道:“你好不讲理，明明是你撞人在先，怎么反咬一口？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锦衣男子大怒，提起马鞭向三人兜头抽去，蓝巾少年挨了一鞭，疼得大叫一声，握紧拳头向锦衣男子冲去，却被破衣青年一把拉住，锦衣男子见状，得意一笑，扬起马鞭，再次向三人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