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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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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1,大雪
静寞的巴黎街道,天空灰沉,飘落着鹅毛大雪,朔风凌冽,刮在人的脸上生疼。路上的旅人和本地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的往温暖的地方赶。
——让人惊讶,鲜少下雪的巴黎竟然在11月被慷慨赠予了皑皑的白雪,感觉就像是在迎接什么人的到来。
要知道巴黎一直可是温带海洋性气候。
当时的我正走在巴黎的街道上,但无暇顾及漫天辉丽的白雪,因为真是太冷了。
风肆无忌惮的吹进我的米色大衣里,从缝隙中钻入骨髓深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办法我只好加紧了步伐,终于在昏暗的转角处发现了一家花店,花店店面橱窗里一般不放花,所以这家店的店主放了许多毛绒玩具,十分温馨惬意,我看着十分欢喜。几许微光透着玻璃散发出来很引人注目。
我急忙跑到屋檐下,上面挂着几个彩色风铃,我镇定自若地掸了掸身上的雪,收起雨伞。
“您好,请问……有人吗?”
我用伶俐的法语问道。
我推开门,带入几片风雪,头顶的风铃应声而响。看的出来这位店主非常的浪漫。
扑面而来的芬芳和满目琳琅,并未让我迷了眼,却使我徒增几分亲切。店内的花不多,也足以满屋。
因为有很多是干花,其余鲜嫩的花朵犹如媚色的深宫娘娘,被枯瘪的花衬托着,静静释放着自己的美丽。
不过干花也有她独特的爱恋,使人情有独钟。
我想买一束花,送给一位帮了我很多的老朋友。
花店的名字是“余声”。
很别致不是吗,不觉已想起来什么趣事儿,我淡淡的笑了一声。
我看向店里,花店的主人似乎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先生。平平淡淡的躺在被簇拥中的摇椅上,斜对着壁炉中的熊熊篝火,身上披着一件老旧的毯子,带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原文书,全神贯注的看着。
目光所及,老先生看起来很温和,虽然容貌不明显,却给我的感觉无比熟悉。
我不想去打扰,本想等老人看完了那章书再买也不迟。反倒是老人先注意到了我。我进门后就静静站在门边,冻僵的手自然的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被傲慢的玫瑰轻轻托起,花瓣柔嫩,痴心的亲吻着我的指尖。
我看见老先生颤颤悠悠的站起,失去重力的摇椅有些起伏,地上的木板显然是旧了,轻踩上去也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老先生面容十分的温润,即便是百年风霜也遮掩不住的温柔坚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到在这位先生看到我时产生了一瞬间的沸腾的喜悦,即使不显于色。
“女士,”
他开口,“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老人的语气中隐隐带着颤抖。
我十分讶异,因为老先生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请问,有君子兰吗?”我礼貌开口,声音略显大了些,我怕老爷子年纪大了听不见。
老人很显然克制好了情绪,“有。”
他缓慢的走到架子旁,轻轻拿了下来,又拿起几张牛皮纸和一些干花搭配,扎好,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眼花,花很美,果然干枯的花朵有种别样的美感,与艳红的君子兰互相映衬,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我向他道谢,正要付给他钱。可老先生拒绝了。
“我从不收国人的钱,如果你实在想付,就陪我说说话吧。”老人笑,“我一个人太久了。原谅我的冒昧,女士,如果时间充裕,愿意陪我喝杯红茶吗?正好等风雪小点再走,以免毁到了花,冻伤了您。”
我推托,奈何盛情难却,只好莞尔谢过后轻轻入座。好吧,其实我很乐意付给老人这种费用,也算是尽绵薄之力。
不过……老先生不会吃亏吗?我默默的想。
老先生的糕点很像中国的古典芙蓉糕,入口即化带有清香,酥饼也是中国独有的鲜花饼。配上茶水甜而不腻。
恰恰这些很符合我的胃口。
我喝了一口,惊奇的发现,茶水是红茶与绿茶一起泡的,而且我的父母和好友都知道我有红绿茶一起泡的习惯,虽然味道他们一贯不能接受。上面还撒着一些干桂。这些也都是我从小就喜食的点心。
我和老先生闲聊,才了解到老先生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也成家立业嫁人生子幸福美满,但他的夫人却是早已因疾亡故。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泄出无限悲伤。
“我妻子跟您很像,女士,也像这般风姿绰约。”老先生轻叹了一声。
他盯了我一会,又看了眼窗外,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滞。
“真是很抱歉叨扰您,现在风雪停了,谢谢您陪我聊这么久,您该走了。”老先生礼貌的送客。
我起身默默向老先生鞠了一躬,没有别的意思,只致敬于老人多年的孤独。
老先生同样向我回礼。
我走出店门,渐渐走出老先生模糊的视线。因为我很明显感觉到老先生一直在盯着我离去的背影。是因为我与他的妻子很像的原因吗?
我离开花店后,看正好就离港口很近,恰好风雪已归降,所以打算慢慢走过去,登船启航去上海。
而且雪后的巴黎街道真的十分美轮美奂,难得一见。
船的主人,叫作顾晟袁,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很是老当益壮,不服老的当了好几年的老船长,与我是忘年交。
我此番来巴黎处理点事,是我的一位博士朋友有个海洋研究,因我父母恰好都是海洋学家,我也对海洋学颇有见解,便请我来巴黎商讨。
老船长知道后热情的邀请我乘他的船,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老先生总喜欢拉着我下棋。
虽然他老是输得丢盔弃甲,折戟沉沙,屡战屡败。
(笔迹:顾老您真的该好好练练棋技了啊
顾老笔迹:年轻人太不能骄傲自满,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打的片甲不留)
“小落,你父母还在研究所里?”老船长与我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波澜不惊的大海,像是想起什么,哑着嗓子询问我。
不仅仅是海上风大的缘故,老先生的身子骨也是越来越不好了。
我如实回答,“我爸妈他们最近有个项目要跟近,听说是关于海洋污染的,所以还没回来。”
老船长,也就是顾晟袁老先生,听到这句话不禁蹙眉,负手伫立在甲板最前方,深深地凝望着大海。
我不禁回想起过往在海域上发生的种种战争,又仿佛透过海面可以看见长眠的烈士英魂,与安居在深海里的生物。
以往是战争的遗留危害着大海,可怜的海母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后的战场与墓地,如今又要沦为现代工业的废料场。平静的海面不能代表什么,谁知道其中蕴含着海母多少的苦痛与冤屈。
我看到顾老眼里隐不住的悲戚,他望了望大海,又看了看我。深深地叹息一声。
顾老看了我好一会,一阵叹息:
“小落,你真的长的很像我一位故人,风姿绰约窈窕淑女,形容她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句话我听了两遍,但都是不同的人说。
我愣住。微微颔首示意,慢声说:“那那位女士必定是位绝世佳人,对您肯定也很重要。”
顾承袁说:“那是肯定的,我的名字还是她取得。”
“她是我父母亲好友的妻子,可惜,在我八岁时去世了。去世时仅有三十一岁,英年早逝消香玉陨,真是惋惜……”我有些惊讶,但还是耐心在一旁听着。
老先生踱步回船舱,
“算了,不跟你聊这些陈年旧事了,多说也无益。小姑娘进去吧,甲板上风大,别着凉了。”
“嗯。”
顾老又拉着我陪他下棋,唉,他的棋还是那么臭。
(顾老笔迹:小姑娘就不能让让老人家
笔迹:顾老我们得学会爱幼)
从巴黎回上海大约要一个半月,等到上海都过了元旦。我与老爷子告别,打算就此回郊区的老房子。
郊区的老宅是我在曾曾祖那代就传下来的,大约是北洋军阀时期就有了,是一栋中西结合的小楼,但战火的余波还是将她损坏的有些落寞,墙壁上还留有焦黑的痕迹。
不过大抵应是小楼的建造之初就很完善,小楼扎根在历史的波涛汹涌中经久不衰,竟没有坍塌的迹象。
父母一向简朴,书香清流,我也一样,随意搭了一辆大巴,晃晃悠悠的朝郊区进发。
窗外的景色我都是看了遍的,兴致了然,无他,熟尔。
遍布的枯败中,我蓦然呼吸一滞,心被猛猛揪了一下。我看见一只瘦骨嶙峋,毛色杂乱的猫,在树根的纵横交错间瞒珊。两棵树间不过是两米都不到的距离,那只可怜的浮萍走的异常艰难。在它刚踏上另一棵树的树根时,猛然倒下没了生息。
想来……必定是黑白无常收了它的第九条命。
它就这么躺着,腐烂着,等着沃地的吞噬,我一时间感慨生命无常。
我突然有点眩晕,在一阵猛烈的晃动中昏了过去。不像是晕厥,又像是昏睡。
我望见无边无垠的浩瀚泱海,我注目跃出海面嬉戏追逐的海豚,我听闻巨鲸那亘古不变的远古回音,我低瞰藏匿于深海的滔滔浪花,我瞥见炮火连天的战事连绵,我触摸千疮百孔已然撕裂的三十万竹简,我凝视崭新的红船序章,我偶遇生死离别的酸涩药蛊,我撞见街头巷尾弃儿卖女乞讨求生的底层穷民,我寻见流离失所的历史瑰宝,我亲眼目睹早已残墟一片的亚洲文明的剪影……
我曾千万般审视询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回溯到这?为什么要回溯到这?
无解。
旧式电车上,依旧是我那身雪青旗袍,加绒加厚的米色大衣,在周围的环境中平淡无奇。
因为相比车上我周围的人,我这身不过是很平常。四周是什么人?
圭角不露看似彬彬有礼的绅士;满脸尖酸刻薄带着精明的商人;身着洋装的娇俏女士,长着络腮胡套着西装人模人样的魁梧大汉;的别扭日本人;仿佛眼里都藏着蔑视,端庄优雅仪表不俗的英伦人;为求生计奔走的苦人;商行工作刚下班的知识分子;刚下学的青涩伶俐的大学生们。
此时响起一阵电铃,电车到站了。我不顾车上人惊异呆滞带着些鄙夷的目光,慌似的逃下了车。
我看着软红香土的老上海,心里大受震撼。
我站在街边看着小贩们大声吆喝,卖报小孩们互相奔走,形形色色的人在走动。一家“至誠堂書店”伫立在十字街口,几辆黄包车飞速而过,车夫蜡黄的脸色透着几丝苍白。
几个日本兵还在不远处巡视,一个法国人与一个美国人正交谈甚欢,一个英国绅士浑身上下无不体面,抽着烟草,烟气萦绕在他的身旁。
可这无疑都是一群衣冠禽兽!
他们无不透着轻蔑望向街上行走的许多为生计奔波的家国人民,却又仿佛就在他们的地盘国度一般完美的融在上海的人潮里。
我站在街边,注目着人潮如流,车水马龙,繁华似锦。这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上海?!!吴淞路?!
我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我从小在上苏杭等地徘徊又朝夕相处,更是对侵华这一时期的民国历史通达谙练,那些灰暗呆滞的资料刀刻斧凿一般砸在我脑海里我怎能不是信手拈来……
这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又是几几年?!!
我头皮发麻,浑身寒栗,冷汗如雨浸湿了我的衣衫发丝。
我拔起如灌了铅的脚,一个卖报孩恰巧晃了眼那灰纸黑墨,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颤抖着,掏出衣袋里的钱包,丝毫没有注意到钱包里完全不同的钱币,递给小孩买了份报纸。
“民国一十七年农历三月七日,徐州发来捷报,李宗仁将军所指挥的台儿庄战役取得胜利……”
不知道为何,我莫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