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缝》兰白子

2、第2章 用余光看了

　　“外卖到了！”徐景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他的书包，“走吧兄弟们，出征了。”
　　饭点经常有巡逻的老师在栅栏那边抓拿外卖的学生，就算拿到外卖也容易和老师撞上。所以徐景的经验之谈就是背个包过去，把外卖藏到包里再往回走。
　　出了室内，冬天的渝城就冷得直叫人哆嗦。徐景和戴佳楠都穿校服里的防风外套，只有付知林因为新生的特权还能穿一段时间自己的私服。
　　付知林裹在雪白的羽绒服里，毛绒绒的白围巾也拉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琥珀般浅色的，温和的眼睛。
　　“跟个北极熊似的，付哥这么怕冷啊？”徐景咧着嘴笑，“校服外套可没你那个保暖，等校服送到，不能穿羽绒服了可咋整？”
　　付知林也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南方人，即使这几年都在北方城市穿梭，也依然非常怕冷。

　　又走了一会儿，快到铁栅栏那儿了。
　　徐景很激动：“大冬天吃上碗热乎的麻辣烫，多幸福啊。”
　　然而过了这个拐角，三人忽地就看到有个秃瓢的男老师正猫着腰蹲守在花坛灌木丛后面的死角，手上提着被缴获的外卖若干，显然已经战绩颇丰。
　　此刻他正用凉飕飕的眼神盯着他们，看样子已经在那边观察他们三个行踪诡异的人很久了。
　　这下也来不及躲了，徐景顿时傻眼了，“卧槽大意了，是最变态的秃驴，他好像也看见咱们了，这下完了啊！”
　　付知林今天早上已经上过这位“秃驴”的课，所以也认出来了。“秃驴”姓吕，是教物理的，明明也才二十几岁，却不知怎么地已经变成地中海，于是人送外号秃驴。
　　据说是因为英年早秃想报复社会的关系，秃驴是出了名的严格。
　　眼见着秃驴朝他们仨走来，徐景提着个书包，一副跑也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的尴尬样。至于戴佳楠，基于他已经是老油条中的老油条了，被抓住那外卖也不是一回两回，所以反而不慌张。
　　“徐景，你拿着个包是打算干什么啊？”秃驴问，“还有你们俩，戴佳楠和这个新来的付知林同学，到这里来干什么？”
　　徐景自然是半天也回答不出。
　　付知林心底叹了口气，徐景看着经验丰富，实则还是太嫩。
　　该他出场了啊。
　　付知林脸上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他拍了拍徐景的肩膀，开玩笑般道：“大景，别傻愣着了，你不是来问题的吗，快把今天上课讲的练习册228页的那道题拿出来。”
　　徐景尚且还处于呆滞状态，付知林一边偷偷踹了他一脚，一边又笑着说，“老师，其实我也觉得那道题有点难度，大景问我的时候我没给他教会，正好看到您在这块巡逻呢，我和戴佳楠就赶紧陪他来问问你，看看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啊对对。”徐景这才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练习册。
　　翻到228页，确实是他上课留的一道思考题。秃驴紧皱着的眉这才缓缓舒展开。
　　他冲几个学生点了点头，“那道题的确有些超纲了，所以才留作思考题，但有这个勤学好问的精神是好的。徐景，等什么呢，练习册拿来，我给你讲讲。”

　　直到付知林和戴佳楠神态自然地走远，而徐景苦着张脸被留在花坛边做题，秃驴也没能想通问物理题跟女生上厕所不一样，通常并不会几个人浩浩荡荡地结伴来。
　　“往这儿绕。”借着徐景的壮烈牺牲，幸存的戴佳楠领着付知林抄了条秃驴看不见的小路。
　　没了徐景逗趣，一路上气氛都很安静。
　　付知林突然听到身边的人说话了。
　　语调还是一贯的懒散：“原来好学生都是这么唬人的啊。”
　　这话其实有点冲。付知林皱着眉看戴佳楠：“你今天早上不也坑了我去唬许主任，为什么就我是好学生？”
　　“希望可以多多交流，分享学校经验。”戴佳楠的嗓音很特别，低沉而富有磁性，而相比起来，付知林说话则温柔清润许多。
　　因此戴佳楠此刻是掐着嗓子模仿付知林说话的。
　　这下直接把付知林气笑了，“滚。”
　　冬天的衣服本来就臃肿，特别是付知林包得跟个雪人似的，在灌木丛里挤了半天才挤到栅栏旁。
　　栅栏外果然外卖已经送到了。付知林忽然觉得真是失策了，把徐景留在那儿，就只能由他和戴佳楠配合着搭人梯。
　　“你踩着我肩吧，我托你一把。”付知林说。
　　戴佳楠却挑着眉，以一种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的眼神看着付知林。
　　“白衣服不要了？”似乎是习惯扬着尾音，戴佳楠的每句话说出来都有点挑衅的味道，“还是说，你连这点翻栅栏的力气都没啊？”
　　这校霸是不是就喜欢跟人对着干啊。
　　付知林顿时不服了。他好歹也有个一米八一，放到古代那都不仅是七尺男儿了，至少也是个九尺男儿。平时他虽然不刻意锻炼，但好歹也敢说自己是个体育运动爱好者。
　　“你站稳点。我还挺重。”付知林一把抄起那根晾衣架，又“咔嚓咔嚓”转了转筋骨。
　　戴佳楠微微屈身，付知林就着墙一蹬，就踩上了他的肩膀。身下的人明显是勤于锻炼的，肩膀宽而肌肉紧实，一脚踩上去还底盘还挺稳。
　　一中的栅栏足足有三米高，但付知林已经能够得着外面。
　　戴佳楠果然很高。虽然不知道具体，但比一八一的他还高出大半个头，估计直奔着一米九去了。
　　付知林用晾衣架一勾，外卖到手。
　　“行了，快接一下外卖，我下去了。”付知林也不好意思一直踩着人家。
　　跳下去的时候，他那条裹着脸的特大号羊绒围巾不知怎地一下子散开掉在地上了，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
　　付知林皮肤很白，尤其在男生中，几乎都是病态的白皙了。对比之下那一点冻伤便像是抹了腮红一样明显。
　　其实他平时根本也懒得抹防晒霜，但偏偏就有晒不黑的体质。
　　索性他脸长得棱角分明，五官英挺。白归白，其实不笑的时候看着比戴佳楠这样的都冷酷不少。
　　戴佳楠提着外卖袋，斜着眼瞥到那泛着红的脸。
　　“你怎么跟个女的似的。”
　　付知林没照镜子，一时有点愣住了。
　　反应过来以后以为戴佳楠是在点评他拿外卖的身手不够矫健。
　　他“啧”了一声。
　　校霸了不起哦。
　　顺手捡起围巾，付知林又把自己牢牢捂成那个密不透风的大北极熊。

　　两个人回教室就碰到了刚被秃驴放走的徐景。
　　徐景哀嚎着扑上来：“你们都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秃驴给我讲的那道物理题，卧槽，老子连题目的看不懂，秃驴还非得让我完全听懂了才能走。”
　　戴佳楠明显还是了解他水平的，嗤笑一声，“那你最后听懂了？”
　　“怎么可能！”徐景忍泪含着鱼丸，脸都扭曲了，“我说懂了秃驴也不信啊，非让我再把这题的过程写作业本上明天交给他，偏偏这种拓展题书后都没答案！”
　　戴佳楠成绩比他还烂，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徐景可怜巴巴地看向付知林：“付哥，你能记得练习册的页数，成绩是不是很好啊？兄弟我就靠你了啊。”
　　付知林笑了，“还行吧。”
　　吃完外卖，又给徐景写完了题，很快下午的课也开始了。
　　戴佳楠因为上午补过觉了，下午的课上睡眠质量明显有所下降，到后面实在不困了就索性眯着眼听会儿课。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这个新同桌，真的是标准意义上的好学生。
　　付知林上课很安静，虽然也不积极跟老师互动，但碰上有点挑战的题，瞬间就会变得十分专注。
　　比如化学老师正在讲一道竞赛题作为补充资料，这种时候班里大部分不走竞赛路线的同学都会放弃听。
　　而付知林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盯着题，不时还写两步计算，显然是有些兴趣。
　　教室里有暖气，付知林不知何时已经摘了围巾。
　　戴佳楠只要微微侧眸，就能看见新同桌他脖颈白皙修长，下颌线折角硬挺分明，特别在垂着脑袋看题的时候，就连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用余光看了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毛病，整得跟个偷窥狂似的。
　　戴佳楠有些心烦地将目光挪开。

　　其实付知林最后几节课都上得颇为心不在焉。
　　上节课间去走廊打水的时候，妈妈来了电话。
　　付知林走到没人的楼梯间才接听。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儿子，今天放学了就早点回家，车子会去接你。”
　　付知林问：“是有什么事吗？”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爸爸……陈叔叔的儿子今晚回来，要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一家人？
　　付知林觉得有些好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沉默了半天。
　　见他不说话，妈妈顿时有些焦躁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这时候可千万别添乱，陈叔叔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跟你一样大，陈叔叔也准备给他转学到一中，你今天一定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下午四点的阳光是金色的，此刻忽然一转，柔和地从窗外照到他身上。
　　付知林抬了抬头，光照进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分明有些神色茫然。
　　半晌，他叹了口气。退开半步，重新站回阴影里。
　　“妈，你别急。”他垂下眼眸，“我知道了。”

　　到了放学的时间。老颜做了个小结。她前脚刚宣布同学们可以走了，后脚徐景立马就拎起包，又转过身招呼戴佳楠。
　　“洛洛叫咱们呢，戴大少爷，走起？”
　　“懒得去。”戴佳楠懒懒地抬了下眼，“让他们放弃吧，我真没兴趣。”
　　徐景急了，拉住戴佳楠，“他们乐队就缺个主唱，您就先试试呗，等到时候找到合适的人就不用来了。”
　　戴佳楠又拒绝，徐景就差没抱着戴佳楠的大腿痛哭流涕了，“为了兄弟我早日追上女神，求您了，短暂地牺牲一下吧！”
　　戴佳楠都懒得搭理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半眯着，里面写满嫌弃。
　　“我先走了，明天见啊。”一边的付知林拎着包，笑着和他们说再见。
　　“诶，付哥，有事微信联系啊！”徐景短暂地停止哀嚎，朝他挥挥手，抛出个飞吻，“我今天有事，回家估计要好晚，要不作业回头你拍我下？”
　　“没问题。”付知林应下。
　　戴佳楠没说话。
　　却似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付知林走远，徐景又开始声泪俱下地痛诉自己惨淡的爱情心路。戴佳楠对朋友还是讲义气的，所以最终还是妥协了。
　　抄起自己的书包，他瞥到旁边那个空了的位子，不知为何忽然有点烦躁。
　　“又假笑。”

　　付知林是想坐公交车回家的。奈何他妈和陈叔叔已经叫了司机直接接他去饭店。
　　又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付知林闭上眼，长而微卷的睫毛颤动两下，神色平静冷淡得几乎跟白天不是同一个人。
　　付知林的妈妈就曾经说过，他长得更像他爸。棱角分明的轮廓，削薄抿着的唇，微微上吊的单眼皮，典型的薄情寡义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