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策》琼山琚鹤

16、神佛

　　燕山。
　　临近年关，京都又下了场大雪，燕山山路蜿蜒盘绕，道路两侧怪石参差、松林茂盛，此刻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银装素裹，分外好看。道路的尽头坐落着净慈古寺，正门香火缭绕，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事胜意。
　　钟声悠远，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柳纵然披着不起眼的灰色大氅，戴着兜帽，手里捏着两枚精巧的平安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一个人走向了禅房后面的院落。
　　这个时辰的僧人们大多在前堂诵经祈福，因此院中无人，柳纵然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台阶坐下，从怀中摸出早晨出发时浮花塞给他的面饼，悠哉悠哉地吃了起来。
　　此处地势高耸，山下景致一览无余，远远便可望见山脚民房的青砖红瓦，还有袅袅炊烟缓缓飘向澄净的天空。
　　不过须臾，一人自房屋间隙中钻出，两三下蹦到世子爷身旁坐下，问：“殿下素来不信神佛，怎的想到约我在此处会面？”
　　柳纵然并未看他，而是盯着远处升起的一缕炊烟，缓缓道：“我儿时与母妃一同受困京都时，母妃常带我来这净慈寺上香，时候长了，还同这里的灵隐大师成了至交。大师说心中佛祖悲悯，会庇佑众生。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故而也不稀罕什么保佑。但如今……倘若他们真的存在，我倒真心祈求他们能庇佑我的家人。”
　　说着他将手中的平安符塞给来人，又道，“我如今不便四处走动，这个年我也没法回家过了。宪之，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这是我给两位姐姐求来的平安符，还劳烦你带回辽东交与她们。”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唐恕。
　　“心诚则灵，”唐恕接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我瞧着前面有好些人，殿下排了挺长时间的队吧？”
　　“可不是，”柳纵然笑笑，“我可是真心实意，怎么也不能叫佛祖看轻了去。”
　　唐恕大笑。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唐恕又开口问道：“六日后可就是除夕了，你当真要留在京都？两位郡主年后就要出嫁，这可是她们在王府的最后一个春节了。”
　　柳纵然鼻头一酸，却仍面不改色：“我知道。但王府目前风头正盛，肯定有人在蹲守，没有万全的安排我自是不敢露面。况且顾遇已同太子知会，这个年一过完，我就要随他一同动身前往闽郡探查情况，事关重大，此事可能是扳倒齐王的关键一步，我必须同往。”
　　唐恕皱眉：“咱们连顾遇底细都不清楚，殿下当真要与他合作？”
　　“他虽然不曾告知，”柳纵然答道，“但他既为的是那九重天的高位，那背后无非就是晋王，亦或是尚未封王的六皇子李玥。无论是谁都无所谓，我要让辽东能抬起头来做人，那么那个位子上坐的，就必须是个好拿捏的人，无论是晋王还是六皇子，他们都没有坚强的母族作为后盾，我能把他们捧起来，自然也能让他们摔下去，届时他们所能依赖的，只有我柳纵然。”
　　他这话说的实在大逆不道，唐恕单是听着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对了，光说这些，还未来得及问你，”柳纵然转头看着唐恕，“事情办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唐恕点点头：“殿下放心，都谈妥了，我也买好了地方，已经差人修建，最迟明年入夏时就能投入使用。”
　　柳纵然满意地挑挑眉，说：“做的不错，只是一定要好生叮嘱，务必按照我给你的图纸来建造。”
　　唐恕：“那是自然，咱们之前在辽东就跟孔家有交情，他们办起事来麻利的很，嘴也严实。只是弄个养殖场，怎的还要专程设计一番？”
　　“笨啊，”柳纵然抬手敲了一下唐恕额头，“你当我叛逃路上建个养殖场是想赚一笔发发财？掉钱眼儿里去了，能不能动动脑子。我自然是另有他用。”
　　唐恕躲闪不及，挨了一下，眼神顿时幽怨了几分：“是你自己之前说养鸡赚大钱，还四处向人请教，不是学成归来、还得了个‘辽东鸡王’的‘美称’？”
　　“……”世子殿下决定不与这蠢东西浪费口舌。
　　“时候不早了”，他站起身来拍拍衣裤，“你快些往回赶，说不定还能赶上王府的年夜饭，替我多吃几口。”
　　提起这个，唐恕便忍不住染上了几分孩子情绪，小声说：“也不知道王爷王妃在前线怎么样，回不回奉天。”
　　柳纵然闻言眸光黯淡了几分，说：“大姐二姐都要离家，就算阿爹不回来，阿娘也要回去的，你也许久未见她了，若是见着了，替我跟她报个平安。”
　　唐恕点头称是。
　　临走时他又忽地回过头来，蹙着眉问：“殿下如今所做之事可不比其他，行差踏错半步都会万劫不复，殿下，属下多嘴一问，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柳纵然怔愣一瞬，随即笑了笑：“宪之，沙郡之行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就是永远不要将自己的安危系在别人身上。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信不过。”
　　闻言唐恕也不再多嘴，点了点头便转身下山。
　　柳纵然站在原地，目送唐恕离开。
　　宪之啊，他轻轻在心中叹息，命这种东西太悬，与其去期待一个看不清楚的未来，不如赌一把，输赢结局既定，至少我能尽我所能，将辽东推向我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