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渭伏途》云吞枫茴

30、交易的条件 周栋梁以身

　　周政明语气急切，身边宋芙真的高跟鞋重重踩在软毯上的闷声时不时飘进话筒，夹杂着她的碎碎念：“一定要找回丽丽，政明！你和他说，事成了要什么我们都给……”
　　然后是她嘴被手堵住的声音，周政明拉远手机，压抑着愤怒：“再乱说就出去！”
　　宋芙真口中的“他”是谁？
　　周泾明白二人尤其是宋芙真内心的慌乱，当下他要解决问题就必须说清问题关键，于是在听筒那边貌似有了个适合交谈的环境时，语气关切地开口：
　　“叔婶别急，急也没办法，我有三个问题，你们按捺下情绪，我们快问快答，尽可能说全、说清楚，好吗？”
　　言毕停顿片刻，见电话那头默认了这套方案，从最初的话题问起：“栋梁叔怎么了？我要去接谁？刚刚宋婶说的‘他’是谁？”
　　“你栋梁叔电话里说有办法接丽丽回来，具体是在京市和一个叫山扈的组织交易，不保证发音准确，我录了音，稍后发你。对方说有办法不用给那7亿现金，一分不要，他听完直接就去了，上飞机之前才和我说，刚打完我就联系你了。”
　　周泾听得眉心一跳，山扈花大心思绑架保镖环侍的周丽，不是为利而来，必定另有所图。怎么可能可能这么轻松，短时间内更改条件，很显然有坑。何况，山扈一向行动谨慎，从不主动报名号，种种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是钓鱼。
　　“地址？”
　　“……”
　　“你快告诉他啊，政明，外面已经有记者聚集了，家里的座机也……”
　　周政明报警后，警方启动高级戒备，周家嫡系孩子被绑架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知道是谁透露的，外界相当一部分人纷传是周丽。
　　周丽被绑后，周政明总裁办的秘书和规章被曝的事情已传遍，眼下无论是关于公司舆情还是周家私生活的话题，都在持续发酵，无数双眼睛在看戏——首当其冲的董事会成员已经陆续来电，宋芙真讲不清楚，聊来聊去对面烦，她也烦，索性直接摔了一了百了。
　　她压抑的哭语声传到电话这头。但是另外的两人没功夫管她。
　　周宅的别墅座机是内线，只有董事会成员能拨通，她的意思很明显。事态紧急，眼下又无人能用，周政明终于下定决心对周泾和盘托出。
　　“记下来了，我派人去查了，确认了正确的地址，为确保准确性，我文字发你，收到了吗？”他语速很快，动作也很快，话讲完前，周泾收到了他的加密邮件。
　　“嗯，”周泾快速扫过几行字，忍不住确认：
　　“确认地址是栋梁叔是在正常状态下说的？”
　　“是了，他那语气，轻松又别扭，但从说话内容来看，一定不是被胁迫的就对了。”周栋梁叹口气，他想得显然比宋芙真多，虽然心头有喜悦，但忧心占大头。
　　他这个弟弟，爱子心切，然而顽固冲动更甚，做事强硬不计后果，事后往往后悔。
　　他不禁嗅到些许无法言说但又不同寻常的气味，思及此，他补充： “其他细节情况我不清楚，如果救不了丽丽，那不要轻举妄动，起码要保证他的安全。”
　　理智提醒他，事情没弟弟说得那么简单，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所以我只需要接到栋梁叔后把他拦住就行？他几个人去的、什么时候去的都不清楚？”周泾加快语速。
　　“对，条件允许的话救下丽丽，栋梁乘坐的飞机预计40分钟到1小时左右落地。丽丽母亲说事后要感谢的就是你，现在开始你的每笔支出，无论是否和此事有关，我都报销。另有最高2亿的空白支票和部分铭品集团6个点的股权二选一，律师就在别墅内，你即刻点头，我立刻做公证，后续数字你随便填。”
　　“以什么身份许诺我这些？”周泾随口问，他边开口边查询最近的航班，印证周政明所说，而后给刘栋侃编辑消息，简要说明了情况。
　　“我以铭品集团CEO周政明的身份承诺给周泾，也就是和我通话的你，我愿意对我说的话负责。”
　　“Okay，条件晚点详聊，我已经录下来了，感谢配合，您那边做好公关。我先挂了，联系个帮手先。”周泾阔步向外走，就要挂断。
　　“等等，”周政明声音更急：“最好别带人，直接拦辆车买下过去，这事情……”
　　周政明叹气：“别让警察再知道这事，否则周家的股票就彻底完了”
　　他没说的话周泾也知道，这事情难看不说，也很诡异，但是在已经报警的情况下，最好的方法是联系警方，这样从警方破案角度和保证周家人安全的角度都是最有利的。
　　周泾刚要开口，宋芙真凑近话筒，放大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气：“都什么时候了，营收业务都很稳定，其余再影响还能差到哪去？历尽劫波后还能宣布破产不成？！你别听他的，小周”
　　“你直接报警，我给你授权，有什么事情我兜着，我娘家有些财产，大不了……”
　　周政明压抑着怒气，语气颇显平静：“你别添乱了好吗真真？再说承诺好处的是我，你的授权有用吗？”
　　“别跟我说这些！不报警靠他怎么救丽丽？拦住周栋梁已经是他极限了，你、你要把我的丽丽留在匪窝？”宋芙真声音尖锐，骤然拔高语调让她的嗓子不堪重负，变得嘶哑颤抖。
　　为了表态，她不惜打破最爱的古董花瓶，而后周泾只听一声金属脆响，是她把婚戒拔下，摔在桌上：“你不答应我就离婚！丽丽没消息，我就死在这！”
　　与此同时，刘栋侃已经完成任务汇报，成功申请和周泾去救人，给周泾发来信息：
　　「程序正当，允许出发，我联系了京市交通局配合，已在车上，车牌号京A·1NXXX，到你这还有3分钟，上车说」
　　周泾看表，将手机拉近，尽可能以平和的语气说：“你们已经吵了几分钟了！这事情最后怎么解决？”
　　“报警。”宋芙真说。
　　“那你想过没有？明明已经报警了，绑匪为什么单独找周栋梁过去？你同步给警察，那边撕票怎么办？”周政明的语气染上怒色。
　　“政明叔，你也知道有问题，如果以最坏的结果考虑，周丽的命需要周栋梁来换呢？”
　　“别逗我了，”宋芙真没好气地说，语速极快：“要不是老周说京市最近情况特殊，我们没人可用，至于找你吗？磨磨唧唧半天，扯什么换命，要换也要他儿子命换还差不多，我告诉你，找到人，带回来，拿上钱，我们钱货两讫。”
　　原来暗哑的嗓音也能如此刺耳，周泾面露不虞，求自己办事，一边是冷嘲热讽的贱女人，一边是周政明这个放任自私妻子为所欲为的贱男人，这对夫妻寡廉鲜耻到了极点！
　　周政明粗喘的气音传来，很明显，他被气到颤抖，一时失语。在他的话说出来之前，周泾打断他。
　　“好了，警察来接我了，为了周夫人的命，我在一开始就报警了，现在已经到了，不想浪费时间，挂了。”言毕，挥手上车一气呵成。
　　甫一上车，宋芙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紧了紧神色，对开车的刘栋侃说：“周政明可能和我说的话有隐瞒，这次电话，对于周栋梁去救人的事情，没有叮嘱，没谈他的看法感受，只说了一些基础信息，还是加密给我的”他把手机给刘栋侃看。
　　车上只有两人，刘栋侃没看，周泾干脆把地址念出来。刘栋侃这才虚着眼睛看他一眼：“别一副死妈脸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算了下，最多二十分钟，我们就到了。”
　　“这次情况未知，怎么只有你来？”
　　刘栋侃神色未变，“可能是情况特殊……”
　　“到底怎么个特殊法？宋芙真也这么说，周家在京市有不少人脉，这次出事周宅被围，何故京市没有动静？我报警了也只派你来？京市警察局没人了吗？”他是不信，京市作为全国政治核心，信息抓取能力和打击犯罪能力是最强的，一个辖区有事情正常，莫非还能全京市警察旷职偾事不成？
　　周泾觑他一眼，内心不安。
　　刘栋侃心知不能隐瞒，沉声回答：“山扈秘密联系周栋梁这个事情京市警察不是没发现，是几个厅级干部失踪了，中央已经设立行动组介入调查了，军方高层也来了，警局的同志，除了S级项目成员，都在忙这一件事。这事岳哥他们都不知道。”
　　“那你？”
　　“得亏我家那位”刘栋侃抿嘴，“不过你别多想，我不和你讲，恐怕会出事，等到了不管看到什么，别多说多想，拦住人直接开车跑”
　　周泾垂眸，盯着手机中的地图低低嗯了一声，没把这句带解释色彩的话放心上，对方刚刚沉声说的话言犹在耳。
　　玩万城空巷的把戏，偏偏在这个时候，看来有人藏都不藏了，事情复杂……
　　他的心略微下沉，将目的地周围的地图背熟，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目前车辆开到城市边缘的郊区，快速路上没什么车，也许是行政区划问题，连指示牌和监控都很少，刘栋侃速度越来越快，偶逢转弯，却很平稳。
　　刘栋侃看他情绪不高，边疾驰边开口：“高兴点，本少爷很少亲自开车，除了老师坐过我的赛车，没人坐过我的车，你今天是掏上了有这福分。”
　　不得不说，他车开得漂亮，此刻敛下眉眼专注开车，想开玩笑，话说出口反而和自身的正经气格格不入。
　　周泾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放松些许，听到晁圩，微勾唇角。
　　“什么时候了？你应该的。”他硬邦邦道，语气吃味。然想到晁圩语气不自觉软下来：“车开得还行。”
　　话一脱口，登时被急转急停打脸。刘栋侃当然不是神经病，周泾也不是只会发火的人，他忍耐着观察四周。
　　“下车。”刘栋侃解开安全带，回身拎起后座的一包东西，而后前踢车门，闪身落地。
　　周泾余光瞥见，下车后轻拍下车身，看向前路，看着他：“怎么才花了不到一半时间？真的到了？”
　　周围这环境和地图上有不小差异，荒凉，苇叶相击，鲜有人烟。
　　“那你别管，我们什么速度你不清楚？导航显示前路不通，而且为了藏车，只能下来'走'一小段，两三分钟，别耽误时间了。”
　　“你带枪了吧？”
　　“当然，快走”
　　“那我呢？”
　　“喏，拿好”拆开包，二人将电击棒和短刀分好，包里还剩下一把刀。
　　这是管制刀具，刘栋侃多拿一把要干什么？
　　“等等我！”一道巨响伴随着不清晰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二人顿时举起武器回头。
　　“是我，是我！”蒋晓举起双手，快步凑近。
　　二人这才发觉，她是从后备箱钻出的，听了一路。
　　刘栋侃率先开口，拉着周泾发足狂奔，留下一句直接拒绝：“你没配枪，钻车里等我们”
　　“那把刀就是我的，我可没报备，你想我回去除非把我抓回去，否则，我就说成你违规带我出来，你也不想半途而废吧？”蒋晓浅笑着站在原地，戴上镜框眼镜。
　　刘栋侃猛然顿住：“这开不得玩笑，你先回去，大姐！我求你了还不行吗？我真有急事”
　　她笑的胜券在握，刘周对视一眼确是心下一沉，无论怎么说，层层上报都要花时间，在得到指令之前不能行动，卡在这里，连带着额外争取出来的时间也毫无意义，何况周栋梁出事怎么办？
　　可是缺乏程序正义和安全保障，假设出事，他的职业生涯彻底断送了；相反，万一京市干部失踪和此事无关，山扈独冲着周家发难，放任周栋梁和对方会面，任务就失败了，可能不止死一个人，而后才是职业生涯断送。失去独生女的周家一旦发难，影响社会……
　　横竖最坏的结果都有不做警察和社会职业，前者或许周栋梁会有一线生机，后者可能不止一条人命葬送，刘栋侃电光火石间做了如是考量。
　　他咬咬牙，“你只能在我们身后，配速跟不上就往回走，知道吗？”而后不多言，三人像离弦之箭，牵动半人高的草浪摇晃，快到目的地，才放缓脚步，分散到不同点位观察，静候周栋梁和山扈的人。
　　不多时，葳蕤的草叶中浮出颜色，几个人影徐徐出现。
　　细细数来，周栋梁背着一个身形大于他的人，背上那人没有意识，头歪向一侧完全不动，身后不远处跟随着一不停作擦汗状的妇人。
　　三个人！
　　这是很坏的结果。
　　暗处隐藏的刘周蒋三人快速交换眼神，极小声地商讨战略，而后心照不宣地开始行动，刘栋侃和周泾从两个方向呈圆圈状，借着草叶的遮挡，弓身朝着周栋梁二人靠近，蒋晓向落单的女人而去，二人的距离较近。
　　“砰——”一声未消音的枪响传来，蒋晓霎时抱住女人的腰，咬牙捂其嘴将其整个人护在身下，女人先是一怔，接着马上挣扎起来，泪滚下眼眶，断断续续地抽噎，发狠咬住蒋晓的手指，身体乱蹬，手臂竟歪打正着打到她的小腹。
　　蒋晓翻坐到她身上，吃痛下被她的疯狂扭曲而颠动，将其用关节锁控制住，发出些许动静。
　　她观察下周围，安全！迅速掏证表明身份，安抚好开始朝生源而去。
　　为防万一，又折返回，将其电晕，做好标记。见其眼皮红肿，才知她一路边走边擦泪。心生不忍，把外套披给她才走。
　　与此同时，乍响的枪声使周栋梁身形僵硬，口中发出受惊的气音。背后的人被惊醒，挣扎着落地，后脑着地，昏死过去，压倒一片草地，他急忙转身探了探鼻息，弯腰去扶。
　　尽管他仅清醒一瞬，但周泾和刘栋侃大致看清了他的脸，瞳孔骤缩。
　　幸而这处的动静不小，蒋晓堪堪没有暴露。
　　“没死吧？”一道完全陌生的青年男声由远及近。周泾和刘栋侃动作被迫中止，伺服着观察声音的主人。
　　“没。”周栋梁微微颤抖，呼出口气，说着。
　　青年环望一圈，几人在其动作前做了动作的细微调整，藏身于草叶中，没有露出破绽。
　　“这就是交换熊的马？”他站定至周栋梁身前，他比周栋梁略矮些，垂着头观察昏迷者，说的话像是对某种暗号。
　　“是”周栋梁自觉微压下身子，垂头继续道，“新鲜健康着，我更想换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