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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Hyperspace ...

  •   Hyperspace【上】

      Stuck here,
      受困于此,
      With these,
      亦被困在,
      Clouds inside my head,
      飘忽在脑海的阴霾,
      Can't take,
      无法忍受,
      Back these,
      支撑我的,
      Words that I've said,
      是我曾诉说的话语,
      Oh help me,
      救救我,
      Help me out here,
      带我逃离此地,
      Oh tell me,
      告诉我,
      Tell me that you care,
      你还在乎着我,
      'Cause I am lost in hyperspace,
      一切只因我迷失在超维空间,
      Just want to get away,
      此刻我脑中所想仅有逃离,
      From this shit I have to face,
      逃离这个我不得不面对的困境,
      Away of yesterday,
      逃离昨日,
      Yesterday, yesterday, yesterday,
      昨日......
      Yesterday, yesterday, yesterday,
      昨日......
      Yesterday。
      昨日。
      ——《Hyperspace》歌词
      【一】
      『咯吱,咯吱——』
      老旧的风扇朝着一个方向旋转了几下,然后颤巍巍的转过头吹向另一个方位。除了象征着人文关怀之外,没有丝毫实际的效果。闷热的,盛夏的正午,烈日如同东方戏剧里,火焰山请来的布景。
      房间的窗户却毫无顾忌的敞开着。
      从陈旧的布置上看,这是一间病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唯一的一位病人。外表上看,大概十五六岁,他别过脸,尽量的躲避着阳光的方向。
      缠绕在颈间的金属锁链阻止了他的大部分动作。身上的部位还好,病号服虽然不算透气,好在也并不透光,他的双手也被铁链锁在了床柱的两侧的铁架上,锁链与他皮肤接触的地方垫了一层破旧的皮套,和手腕上一道道金属划伤相得益彰。那是鉴于病人一次次挣扎而做出的妥协。暴露在阳光下的右手是一片不正常的紫红色,和避无可避的半边脸颊一样。
      ——是越发严重的紫外线灼伤。
      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像烫过伤口的一痕盐水,这张脸早晚会被阳光撕裂开,血肉和骨头都涌出来,把那个欺软怕硬的管理员吓个半死。床上的少年肆无忌惮的遐想着,喉咙里挤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门被“咣”的一声踢开,虎背熊腰的管理员走了进来,将手里的餐盘重重的摔在桌子上。因为已经冷掉而变得油腻的汤汁溅出来,沾到了病人的袖口上。年少的病号收起笑容啧了一声,真脏。
      “你这个少年犯笑什么笑,仗着精神病不能进监狱在这里吃香喝辣的,给我起来吃饭!”管理员掏出钥匙将病人颈间和手腕的锁链打开,见那少年依旧窝在床上不动,顺手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吃不下,我胃很疼。”病人揉了揉被砸的生疼的肩膀,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管你吃不吃的下!”管理员抓住他的衣服将少年直接提了起来,然后直接摔到了地上,“你不吃饭会扣我的平时分,那我可会很不高兴——嘿,你懂我的意思吧?”
      “知道了。”从地上慢慢撑起身,病人拿起筷子将餐盘里的食物吞了下去,是字面意义上的吞咽,冰冷又难吃的饭菜,他都懒得花时间去咀嚼。
      等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完,他轻车熟路的扶着墙壁走到隔壁的洗手池,将那些被他吞下去的垃圾和早餐作伴一起吐了出来。后来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的时候,水流冲过时似乎有一些粘稠的暗红。大概是变质了的人血吧,谁知道呢。
      管理员满意的在今日事项上打了一个勾。

      “嘿,收拾干净了就给我过来,今天的治疗马上就要开始了,你预备让医生和护士一起等你吗?”
      少年在清理洗手池的手停顿了一下,“……今天不是周一吗?”
      “今天明明是周四。你罪恶的灵魂终于把你的脑子也腐蚀掉了吗,你这个蠢货。”
      “……”瘦弱的病人没有再说话,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被灼伤的皮肤被冷水激的生疼,让他的理智稍微清醒了一点。
      今天真的是,周四吗。

      主治医生在走廊的尽头等着他们。
      管理员用力的将扶着墙壁慢吞吞行走的病人推搡过去,“都怪这个家伙吃饭太慢了,我明明十二点就把饭菜送过来了,不好好教育真是不行。”
      “一定是你忘记给他配饮料了,喏,把这个喝完再进去吧,我们不介意多等一会。”
      少年走上前,看着桌子上的红酒杯。
      满满一大杯,鲜血一样的红酒,大概不会低于两百毫升。
      “……我还没有成年呢。”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了,法律意义上早就成年了,还继续收容你是因为你的精神疾病。”主治医生端起酒杯,递到他的面前,“何况,这只是一杯石榴汁而已,五六岁的孩子都可以喝。”
      石榴汁,而已吗?
      病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缕困惑,然后点点头接过酒杯张开嘴灌了下去。酒精的味道刺激着脆弱的肠胃,他的酒量很差,眩晕感和强烈的胃痛一起蔓延开,他闷不吭声的蹲下身,用手紧紧的按着疼痛的位置,冷汗一层层渗出来,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变得潮乎乎的。
      “好喝么?”主治医生温柔的问道。
      少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甜的。”等他终于能开口的时候,他这样说道。

      “走吧,我们去治疗室。”
      在少年的印象里,治疗室总是空旷的。只有医生,护士,还有各式各样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治疗用具。
      但这一次,治疗室里站着很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似乎都是些十几岁的学生们。这里以前,有这么大吗?
      治疗室里,他平时检查时坐的那把椅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垫高了两级台阶高度的平台,和墙壁上斑驳锈蚀的锁链。
      “来,站上去。”
      主治医生温和的吩咐道。
      病人点了点头,听话的走了上去。
      护士相当不客气的将他的手臂抬起平展开,固定到墙壁上锁链的环扣内。
      『咔哒』一声,感受到压力反应,环扣自动嵌了上去。
      白炽灯的电压不稳,光芒忽明忽暗,屋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漏水,像雨夜霹雳下,捆绑着吸血鬼的十字架。
      ——新花样呢,少年这样想着。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请你们放心,他现在已经不能再继续伤害你们了。所以,现在指控就可以开始了。”
      “喂,你来说,你和他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没有解开呢?”
      “他是一个恶魔。”被指到名字的学生上前一步,用空洞的语言控诉着,“这个人指派警卫员,逼死了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的朋友曾经加入过『暗部』,可我发誓,他是被迫的,他甚至都没有做过一点坏事,却出现在了那个人编写的『名单』上。没有理由,只需要他高兴。名单上所有的人都必须要死,我的朋友在警卫员敲门的那一刻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了。”
      “我大声和警卫员争执着『名单』的不公平,然后警卫员说,『哎呀,名单上少了一个人呢,统括理事长一定会生气的,谁让你这么不识抬举呢——就是你了。』”
      “然后警卫员向我开了一枪。”学生晃了晃空荡荡的袖子,“我躲开了,留下了一条命,代价是,我的手臂被截肢了。”
      “那个『名单』,根本就是你肆意铲除异己的借口吧,你快乐吗,统括理事长大人?”
      被称作统括理事长的病人眨了眨眼,酒精让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变得更加迟钝,他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段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对那一番话没有一丁点的印象,但这个地方是不允许说谎的。
      “抱歉,你问的事我不记得了,所以随便编个答案好了。快乐,或者不快乐都无所谓,你想听哪个?”
      “真敷衍呢,统括理事长大人。”学生走近几步,将一把电锯架在一方通行的肩膀上,“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好了。”
      电锯并没有通电。或许是因为单手不好用力,粗粝的锯齿吃力的划破血肉,和肩膀处的骨骼相接,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扭曲了的,尖锐又压抑的哭嚎。
      没有痛呼或是别的什么反应。少年木然的仰起脸,刚好和比他还要高一些的学生目光相撞。
      白炽灯恰到好处的熄灭下去,那张脸看起来褪了色,像走在路上时余光暼过的剪影,他第一次觉得熟悉,过往的一切明明都忘了,他却隐约感觉到,他似乎是见过这个人的。又或者是,千千万万个过路人里曾经擦肩而过的一个。
      “你呢?你又开心么?”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的询问着。
      『杀戮』是什么呢?
      是殷红的血,森白的骨,和暗夜里悲恸的亡灵。
      学生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好一会,他啧了一声转过身,将电锯重重的摔在地上。
      “我不是疯子。我也不想成为一个疯子。”

      “如果刚才的问题你一定要知道答案的话,”身后的少年慢慢的说道,“我不太能想得出,做你说的那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到铲除异己,我应该,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吧。”
      ——明明在这里困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如果只是因为杀人而开心的话,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设立名单之类的……利用随机猎杀的手段去强迫臣服?可是按你说的……连警卫员对名单的执行都很敷衍吧。”应该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大段说着话,逻辑分析比忍受疼痛更让他痛苦,十字架上的病人缓慢的、吃力的说道,“……我不是在开脱什么,我只是在提供一个可能性,他……或者说我,做这件事的初衷,或许并不是……这样呢。”
      旁边站着的医生眼神突然亮了亮,她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少年的脸颊,“所以,你也认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对吗?一切或许都是虚幻的指控,毕竟你生病了,你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这样说!”少年躲开她的手,脸上鲜见的浮现出愤怒的表情,“做过就是做过!你这样讲,对受害者公平么?”
      主治医生的神情冷漠下来。她的手慢慢滑下来,用力的掐住病人的脖子,“看起来要需要先接受一点惩罚才行……你今天真的很不懂事呢。”
      “你没听到吗,他已经说过他不记得了,你怎么惩罚他他也想不起来的!”走到一半的学生突然回过头来大声说道。
      “给我,闭嘴。”医生冷冷的说道,白炽灯再次剧烈的的闪烁起来,房间内黑鸦鸦的人影像一座座伫立在旷野里一动不动的墓碑——然后在一瞬间里,全部消失了。

      【二】
      『滴答,滴答——』
      是水滴的声音。像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滴漏声,在格外宁静的脑海里喧闹不停。
      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一种刑罚,就是模仿血液滴落的声音和情景,让人以为是自己在流血,很多人会在恐惧中被活活吓死。慢慢苏醒的病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故事,直到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从他的手臂静脉垂下的塑胶管在不停的滴下血珠来,下面的玻璃杯里几乎已经装不下了。
      与那种刑罚恰恰相反呢。
      少年的睫羽懒懒的眨了眨,给自己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然后准备继续睡下去。
      “嘿,被发现了还想装死么?你还真是有身为人渣的自觉啊。”坐在旁边戴着口罩的护士站起身说道。
      “……没人说有事要我做。”病人重新睁开眼,慢慢撑起身,哑着声辩解道。
      “什么事都要别人要求了才会做,你以为你是什么清白身份啊。刚才到底做了什么样的美梦,梦见你变成了校园里无忧无虑的花朵么?”女护士相当刻薄的揶揄着。
      ……美梦,吗。
      少年依稀记得,墙壁上的锁链被通上电,强烈的高压电流撕扯着他的意识,瘦弱的躯体痉挛一样颤抖着,完全抑制不住的嘶吼出声。他的大脑浑浑噩噩,像一团破败的棉絮里裹满了弹孔。有没有像平时那样被折磨到认错呢?病人困惑的揉了揉额角,发现自己完全记不得了。
      “我从来不做梦。”
      “啧——”女护士被病人的无趣耗去了全部的耐性,她端起装满了鲜血的玻璃杯,学着主治医生的语气,相当做作的说道,“喏,把这个喝了。毕竟这可是……嗯,刚刚榨好的石榴汁呢。”
      “……”少年的目光平淡的看过来,这眼神算不上抗拒,但『你这表演可糟糕透了』,这句话明明白白的写在他的脸上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刚开始试图忍住然后失败的女护士拍着桌子大笑,连泪花都笑了出来,厚厚的医用口罩让人觉得很闷,被她索性一把拽了下来,“真是好久没讲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那个,你不准备捧个场吗?”
      “我听过很多遍,已经感觉不到了。”病人的目光落到女护士的脸上,然后一瞬间凝滞下来。
      那是一张算得上清秀的脸庞。棕褐色的头发未及锁骨,同样颜色的褐色双瞳,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极凌厉的,像一条张狂又危险的蛇,这张脸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很多次,在无数次意识支离破碎的『治疗』里,浮光掠影的闪现出来。每次治疗结束,他都记不清那个人的具体样貌,但今天,那张脸具象化的出现了。
      他的手用力的攥住病床的围栏,“我们以前见过吗?”
      “即使一直被骗还在孜孜不倦的寻求答案,某种意义上还真是勤勉呢。”护士的唇角不怀好意的勾起,仿佛很享受对病人这样的戏耍似的,“很抱歉,我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光芒在少年的眼底熄灭,重新回到了从前那样木然的神色。
      “你还不喝,等什么呢?”女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冷硬又逼仄。
      “我讨厌血腥味,喝下去会吐的。”病人平淡的,确定的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的话,我会按你说的做。”
      “没关系,我不是护士么,当然会帮助你的。”护士拿起一条粗糙的麻绳,套在病人的颈间,握住绳结,慢慢的收紧,与此同时,少年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然后呛得咳嗽起来——绳结越收越紧,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去拉缠在颈间的绳索。
      “砰——”一声枪响,血雾在他的手臂上绽开,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起来沉闷极了。病人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瘦弱的胸膛徒劳的、吃力的起伏着。
      女护士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在少年木然的,没有焦距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护士服勾勒出的身影玲珑有致,流露出一些青涩的性感,她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语气,轻佻又恶劣的说道,“『穿成这个样子,是想要勾引我吗?』,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
      她满意的看到病人原本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了。
      “讨厌血腥味?这样圣洁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啊。让我帮你回忆一下,手指的味道,好吃吗?”
      ——并不好吃。几乎没有什么脂肪,酸涩的,一条条索然无味的筋腱。里面甚至还有血——是的,和现在一样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杀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像拆掉一个个玩偶,像解剖实验室里的青蛙,唯独没有一点点杀掉活人的样子呢。欠下的债一分都没有还,倒养成了这种『厌恶血腥味』的嗜好,你可真是高贵啊。”
      女护士的话语像没有星星的夜里闪过的惊雷,照亮了沼泽里污浊的泥泞,比每一次的治疗还要痛苦一万倍,是被遗忘了的、不堪的过往。在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里,少年仿佛看到了飞速流动的走马灯。
      ——尸体,全部都是支离破碎的、少女的尸体。还有在尸山血海旁漠然走过的,银发赤瞳的恶魔。
      护士讲述的话语停了下来。她看到病人伸出手,一把扯断了缠绕在颈间的绳索。
      “我要是……死了……你去找谁讨债……你这个,蠢货。”少年喘息着,刻薄的说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噩梦般的记忆一同觉醒了。像是永远龟缩在黑暗中的吸血鬼,被阳光杀死的那一瞬间——
      他的世界变得明亮了。

      “不错嘛,你终于开始有些□□的样子啦。”有一丝惊讶从女护士的脸上划过,然后恢复了之前那样危险的笑容,“看起来很不想死呢,那不如我换个新玩法。”
      深灰色的手枪在她手中打了个转,顶在了病人的太阳穴上,“像一条狗一样跪下向我求饶,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少年垂着头,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表情,他的脑海被刚才闪过的记忆碎片盘踞着,『倘若她们会求饶就好了』,『杀掉这样呆板的人偶真是无趣』,这样的想法莫名其妙的浮现出来,是自己杀人时的想法么?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呢。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病人突兀的笑出声来,
      他突然觉得无比荒唐,比之前医生和护士说过的每一个笑话都要可笑一百倍。
      “你在说什么疯话呢?”
      少年微微的仰起脸,然后猛然踢向桌子将女护士撞到地上。“做出那种事之后,我哪里有求饶的资格啊。”
      警示灯亮起刺目的红光,尖锐的警报声从房间中央的警报器中传出来。
      “你违规了哦,攻击医护人员,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吧。”女护士站起身,充满嘲讽的说道。
      病人无声的闭上眼睛。
      并不是惧怕责打之类的惩罚。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也无数次的进行过激烈的反抗。如果掀开他的病号服看看里面究竟叠了多少道骇人的伤口,大概就不会有任何人质疑这一点。
      但是每一次『违规』之后的惩戒,会让他把好不容易想起来的记忆碎片全部遗忘掉。他记得一切被折磨时的痛楚,却会把那些他最想留住的东西全部忘记。
      他第一次回想起这么多的事呢。
      ——但是,真的还不能死啊。

      三声连续的枪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女护士开了枪,三蓬血雾从肩上,腿上,手臂上三个不同地方绽裂开,少年跌倒在床上,大片温热的血顺着衣料流淌下来,亲吻过原本冰冷的肌肤,真是难得,这副躯体里的血液竟然还是滚烫的。
      警示灯的红光熄灭,警报声也随之停止。
      『惩戒』的程度超过了界限标准,警报自动关闭了。
      病人紧闭的睫羽因为剧烈的痛楚而微微颤抖着。一种复杂到扭曲的庆幸无声的蔓延开。
      ——他还记得,他都记得。

      “嘿,不过就是求饶而已,你在那里犟什么?”一种类似于烦躁的神情出现在女护士的脸上,“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在『治疗』的过程中,你都做过哪些摇尾乞怜的事啊?”
      ——————
      其实早就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用手臂护住头部,整个人缩成一团。虎背熊腰的管理员擦了一把汗,再次在病人的背后用力踹上一脚。
      “你哑巴了是吧?自己做过的事老老实实承认不就得了,害得我耗在这里陪你加班。”
      虚弱的少年低低咳嗽着,胸腔里到处都是呛人的血沫。
      “你这种少年犯,消失一个两个不会有任何人在乎的!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知不知错?”
      “知……道……”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传出来。
      “错在哪里?”
      “不该……反抗……不该……想逃出去……”病人缓慢的,吃力的回答着。
      “以后还敢不敢了?”
      少年不再吭声,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嘁,早听话不就好了。”管理员咧开嘴,拽住衣领将瘦弱的病人提了起来放到椅子上。
      “我是很想下班,但需要你的一点配合。”管理员打开咖啡机,将一杯滚烫的,浓浓的咖啡塞到少年的手里,堆起笑容的脸看起来虚伪又油腻。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病人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伸出手拉开一侧的衣领,露出伤痕累累,青紫斑驳的锁骨和肩膀肩膀。
      ——然后将手中的咖啡直接浇了上去。
      滚烫的咖啡与伤口接触,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有那么一点惋惜,他明明很难得的觉得,这种饮料的味道不难闻呢。
      唇角被拼命忍耐的病人咬出了血。
      那时他还没有完全习惯去忍受——实在是太痛了。
      管理员拿出手机,满意的进行着汇报。
      “对……是的……又发病了……喊着要喝咖啡什么的,突然之间就浇到身上去,我也没来得及拉住他……是是,以后不会给他提供这种温度过高的饮品……我会更加注意看守不会让他弄伤自己的……可以使用束缚用具吗……好的。”
      少年安静的垂着头。
      在没有人看得到的角度里,赤红色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随便你们怎么编纂去吧。
      ——但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呢。
      ——————
      “喂,你听不到我说话吗?”女护士提高了音量,把病人从混乱的回忆中唤了回来。
      “不一样的。”少年淡淡的,一字一句的回答道,“因为这次……我是真的有错。”

      祈求饶恕可太简单了。老老实实的跪下来,放弃尊严,放弃抵抗,把一切任务交回给受害者——被原谅或者不被原谅都好,被杀掉也没什么。只要能了结罪恶就好,没有一个人能说这样做是错的。
      但还有另一种选择。
      去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让曾经的罪恶永远不能再重演。让黑暗永远屈服于光明,让每个受害者都可以不必担惊受怕,可以幸福安稳的生活。
      为了这样的目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背负起一切危险和骂名,甚至也包括来自受害者的,『你怎么还不去死』的怨恨。
      所以,从来不会去祈求饶恕,从来不会。

      房间里响起清脆的掌声。“原本以为没有那两个家伙,可以好好的羞辱你一下……原来就算记忆缺失,已经造成的影响也已经真实存在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崩溃和挨打的凄惨样子了啊。”女护士饶有兴致的看着病人说道。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病人莫名其妙的询问道。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恶劣的笑容再次在护士的脸上出现,少年无声的别开了脸。
      “不过,虽然还想多陪你玩一会,但我毕竟还是有任务在身的,所以——”
      【三】
      “咚咚咚——”一阵温和的敲门声打断了女护士的发言。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怯怯的,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
      “没有回答我就擅自进来了哦,如果有人的话希望能够征得原谅。”
      门被推开,一缕活泼的翘起来的头发比人更早的从门缝挤进来,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只青蛙玩偶,被棕色头发的小女孩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等再走进来,可以看到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一张分外稚嫩的脸。
      女护士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
      “可真有趣呢,在这遇到你,初代司令塔。”女护士促狭的说道,“怎么,终于忍不住来看望你的监护人了?”
      躺在床上的病人深深的吸了口气。
      ——又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和那些无数被自己杀死的女孩一样,只是这一张显得更加稚嫩。和之前一样纷乱的记忆碎片涌现出来。但这一次的记忆里,却似乎有很多温暖的,亲近的笑容。如果再疯狂一点,他似乎隐约回想起来,有谁依赖又亲近的抱着他的手臂,不依不饶的不肯放手。
      自己不是杀掉她们的凶手吗?究竟是这个世界错乱了,还是自己疯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女孩眨了眨眼,快走两步到伤痕累累的病人面前。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和你说——”女孩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走廊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主治医生第一个出现在门口。
      “怎么会有外面的女孩子出现在这里,保安马上去查一下监控到底怎么回事。剩下的人控制住病人,不要让他威胁孩子的安全!”
      随着医生急匆匆的话语,四五个警卫员闯进来跑到床边,将床上的病人用力的拖拽到墙角。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被几个人反剪过双手用力的抵在墙壁上。
      少年木然的承受着,没有哪怕丝毫的反抗。事实上,因为方才的枪伤,他早就连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你们不要这样对他,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他在流血啊!”小女孩焦急的追过去,丢下手里的青蛙玩偶,徒劳的帮病人按着还在流血的手臂。但伤口实在太多了,鲜血从每一处枪伤的创口处肆意的流淌出来。
      “乖,你不要靠近他,他的精神不稳定,很可能会伤害到你。”主治医生走过来,轻轻牵起女孩子的手,“你跟我过来,姐姐带你出去。”
      “我不要!我走了你们会欺负他的!”小女孩用力的挣脱医生的手,双手紧紧的抱着少年的手臂,却还是没有忘记尽量小心的帮他压住伤口,“我这样会碰疼你么?”
      眼前清晰的触感和记忆里破碎的画面慢慢的重合。病人轻轻摇了摇头,“我死不了,不用管我。”
      他这样回答道。
      主治医生没有强行将女孩带走,而是俯下身,继续耐心的劝慰道,“这里是精神疗养院,是那些无法控制自己的人才会来的地方。但是你是很好很乖的孩子,所以不需要待在这里哦。”
      看到女孩子无动于衷,她伸出手挑起少年的下巴,淡淡的问道,“外面的世界很美好,有蓝天,有飞鸟,有温暖的校园和热闹的街道。那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你真的希望她留在这里陪你么?”
      病人费力的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象那是怎么样的世界,他的记忆里只有病房里的那扇敞开的窗户,还有会将他灼伤的炎炎烈日。少年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脸上,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温和又收敛的羡慕。像是人类注视着天空中的飞鸟,虽然向往着天空,却同时知道自己永不能及。
      须臾之后,那一点羡慕也稍纵即逝。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挣开被警卫员按住的手,慢慢直起身,很轻的揉了揉女孩子的头发,动作熟练到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在这个空挡里,小女孩绕开主治医生,不依不饶的扑进少年的怀里。
      温热、熟悉又亲近的触感,他们一定曾经是彼此非常重要的伙伴。
      “别留在这。”少年吃力的勾了勾唇角,有些生疏的规劝着执拗的女孩,“外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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