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Eleon

1、Day and night.01 佳期如许

　　打记事起，许期就清楚，自己的家庭与旁人的不尽相似。一年中，她能见到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随着一帮整日浑浑噩噩的男男女女，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七岁那年，她被一个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的男人，按在了关押人质的地牢里，实施了□□。她昏死了过去，醒来时看到许久未见的父母站在床边，和那男人在商讨着些什么，男人满是横肉的脸堆满了谄媚的笑，他们看见她醒了，只淡淡地落下三个字，“没大事。”
　　从那时起，许期想要逃离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的念头，发了疯似的生长。偶然在一次禁毒教育课中，许期才终于知道，她的父母，以及那些令她生厌的大人们，是这个世界的敌人，是不被允许存在的黑恶势力。
　　九岁时，她趁着又一次的大迁移，在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110，警笛声四起，毒贩们仓皇逃走，那是A市多年来第一次缴获了数量如此庞大的一批毒品，抓捕了全球范围内最大犯罪团伙近七分之一的人数。
　　在慌乱中，许期却拿着电话筒久久不能回神，是父亲看到了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踉踉跄跄地向她跑来，他因极度的愤怒已经达到了近乎癫狂的状态，“就知道你这个崽种生下来就是造孽。”
　　她被父亲带回了一个名为金三角的地区，从她踏上这片土地上时，除去那一眼被丛林掩盖的沼泽，她便再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被父母合力囚禁在X的老窝里整整七个月，这七个月里，她每日所见，是潮湿的墙皮，是在地上爬的各种各样的不明生物，是被关押在地牢里丑态百出的瘾君子。
　　重见光明的那一天，正好是她十岁的生日，金三角地区升起了不落的太阳，而许期明白，她的世界早已陷入无边的黑夜。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许期十七岁那年，父母将她托管给了一户本分人家，父亲离开时只说了一句话：“许期，逃不掉的，我会来接你回家的。”那时的她，受够了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只是想逃出那片充斥了罪恶的土地，和这个如毒蝎般的男人。
　　“家？我哪里还有家？”许期嘲弄地看着眼前的男女，“其实说实话吧，我宁肯不出生，因为你们。”她顿了顿，然后解脱似地吐出一口气，“因为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离开金三角那天，太阳照常升起，望着这片她驻足了七年的土地，在地平线的那端，生长着妖冶的罂粟花，红得如火，照顾她的阿婆将带着露水的罂粟花别在她的头上，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期期，平安，一定要平安。”
　　乘着小舟，喧嚣的打骂声，刺鼻的腥臭味，以及那一双双贪婪的目光，逐渐离她远去，这片被雨林环绕着的土地，也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再见了，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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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到A市的时候，许期很不适应，在热带地区住惯了以后，无论是吃食还是住所，都让她有一种极大的陌生感，所幸父母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阿爸和阿妈膝下无子，她的到来反倒为这个小家增添了一丝温馨。
　　尽管金三角地区常年教育落后，但许如对她的学业始终很重视，在金三角，很难有什么好的教师，因此当被绑的人质里有教师时，许如就会带人质来给许期讲课,虽然同市里的学生有些差距，但许期的学业在拖拉中也没有落下太远。
　　阿爸叫叶聿，是A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事木器打磨几十年了，是当地有名的木匠，阿妈叫云暮，是个服装设计师，在A市开了一家名气不小的自制店，这个小家虽然在A市不算富裕，却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阿爸阿妈对许期很不错，刚来到A市就在当地最大的酒店“Song”为她办了一桌迎宾宴，那是许期第一次感受到了平常百姓家的烟火气，质朴而平实的寒暄，以及她从未见过的，那样温暖的目光。
　　“期期，你的父母呢，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但是你放心，叔叔和云阿姨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的。”阿爸挽着许期的手，慈祥的笑容让许期不由回握住了叶聿的手，阿爸阿妈席间不断地为她加菜，她连连道谢，一顿饭下来，许期的小腹鼓了起来，走路都有些钝感。
　　回到阿爸阿妈的家中，许期甚少闻到的油烟味，明亮的灯光，以及自打有了记忆就从未听过的市民的喧喧嚷嚷的闲谈，都让许期觉得好不真实。
　　阿爸阿妈家是典型的江南式建筑，一户四院，因为是盛夏，绿荫笼罩，地面上还有些绿藓，踩在脚下许期频频打滑。
　　她住在四院里的次院，云暮是个极讲究的江南女子，家里的装修颇具一番格调，云暮亲自为许期做了次院的装潢，不似小女孩固有的粉嫩系色调，也不一反许期的风格，采用亮色系，反而是以雾霾蓝为主，布局得很雅致。
　　阿爸阿妈早些就歇息了，只有许期，躺着分外柔软的大床上，迟迟无法入睡，床边是阿妈专门买的毛绒玩具，走时阿妈还笑着嘱托她，“如果害怕就抱着它睡哦。”
　　其实许期并不害怕，无论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是无人问津的寂静，她都不害怕，她怕的是，见过光明却还要回到黑暗，有过温暖后一切归于寂静，那是她最害怕的。
　　挑着一盏夜灯，许期穿着棉麻的睡裙在弄巷里走走停停，走时她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两点。
　　小巷的灯光昏黄，她不觉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迷蒙间，她看见路口有个少年，叼着只烟，就坐在路灯下的那个台阶，打火机的火光忽明忽灭，他转过头来，看见她是眯了眯眼，然后蓦地笑了，“撞见鬼了。”他顿了顿，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然后自语道，“还是个挺漂亮的女鬼。”
　　他一身黑衣，穿着人字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利落的寸头，许期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那双桃花眼，透着光，印刻在了她心中。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人字拖的声音落地，他带有少年气的嗓音，身上有一股烟草味和薄荷味混合的味道，莫名有些好闻，她听见他音调淡淡地说，“新来的啊，以前没见过。”
　　她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嗯，新来的。”
　　“我叫宋会，713号，问路的话，可以来找我，或者是想在A市转转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许期不由抬头打量他，约摸着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瘦而不柴，小臂结实有力，刀削似的脸庞，棱角分明，五官立体而端正，可最吸引她的，还是那双桃花眼，明亮而又深邃，注视着她的时候，总有股淡淡的暖意。
　　她不由地弯唇，甚至多年未笑的她已经嘴角有些僵硬，“好啊，我叫许期，佳期如许的许期。”
　　少女棉麻的长裙，整个人不难看出略显僵硬和不自然，但是眉眼弯弯，肤色白皙，甚至于透过了昏黄的光线，白得发亮，长发未挽，不是A市大多高中女生那样的黑长直，反而是有些的浅黄的长卷发，宋会单手插兜，桃花眼弯了起来，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那是许期十七年的光阴里，少有的心脏震动的声音，“砰”“砰”“砰”，仿佛要从胸腔溢出，她听见她不自主地重复着宋会的话，“初次见面，请多关照。”